“资本主义”一词,在使用它的各门学科里各指什么?

一位自由意志主义播客主说,资本主义让数十亿人摆脱了贫困。一位参议员说,我们生活在资本主义之下。一位历史学家说,1500年以前几乎不存在资本主义。他们并不是在事实上有分歧。他们是在用同一个词说四件不同的事,而多数时候三个人都不知道这一点。要做的功课,是学会听出说的是哪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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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阶段,共5个阶段

经济学里的资本主义,或者说,它的缺席

“市场经济是一个复杂的系统。有数以百万计的企业和数十亿消费者,各自做着自己的决定……然而这个系统不知怎么就运转起来了。”

— 据曼昆《经济学原理》,这是无数入门教科书段落的代表性说法:其中实质性的名词始终是“市场经济”,从来不是“资本主义”

翻开曼昆、克鲁格曼-韦尔斯、阿西莫格鲁-Laibson-List或布兰查德,去搜这个词。它几乎从不出现。多数人以为“资本主义”归它管的这门学科,已经悄悄用“市场经济”把它换掉了,而这次替换是有意为之。

用经济学自己的话说,它所指的那个系统是这样的。生产掌握在私人手里。商品和劳动按价格交换。没有人设定这些价格,价格是从买卖双方分散的讨价还价里冒出来的。实质内容是价格协调:竞争性市场把数以百万计陌生人的欲望和约束汇总成一个信号,每个人都能据此行动,而谁也不必看见全局。说这种配置是有效率的,其正式主张就是福利经济学第一定理。在竞争、信息完全、没有外部性的条件下,由此得到的配置是帕累托有效的,也就是说,不损害任何人就无法再让任何人变好。

福利经济学第一定理说,任何竞争性均衡配置 $x^*$ 都是帕累托有效的:不存在可行配置 $x'$,使得每个家庭都弱偏好 $x'$ 胜过 $x^*$,且至少有一个家庭严格偏好它。做协调工作的是价格体系 $p$,任何计划者都不需要知道偏好或技术。

直觉模式

价格携带的信息刚好够每个人做对事,而不必有谁理解整个系统。面包师不需要知道面粉为什么涨价,涨价本身就在告诉她少用一点。这套机制奏效的时候,你没法重新安排谁得到什么,去帮到一个人而不伤到另一个人。

接下来经济学把大部分力气花在限定条件上:外部性、公共品、信息不对称和市场势力,都是价格信号失灵、有效率的结果不再出现的情形。这里面做分析工作的词是“市场”“价格”“私有产权”“竞争”。“资本主义”这个词在整套分析工具里哪一处都不起支撑作用。价格体系这一框架的正式落脚点是《经济学》第2章 §2.1(供给与需求),失灵的情形在第4章 §4.1(市场失灵)。这个词唯一重新靠近主流的地方,是制度文献。阿西莫格鲁与罗宾逊的“包容性制度”离它很近,其正式处理在第18章 §18.1(制度经济学)

既然这门学科几乎不用这个词,学科内部还有谁在用?有一小批经济学家把“资本主义”留在了中心位置。把他们以最强形式重述一遍,就能看清一个经济学家真要拿起这个词时,这个词在做什么。

资本主义不是、也永远不可能是静止的。推动并维持资本主义引擎运转的根本动力,来自资本主义企业创造出来的新消费品、新的生产或运输方法、新市场、新的产业组织形式。新市场的开辟,以及从手工作坊到现代公司的组织演进,展示的是同一个产业突变的过程(请允许我借用这个生物学词语):它不断从内部使经济结构革命化,不断摧毁旧结构,不断创造新结构。这个创造性破坏的过程,就是关于资本主义的本质性事实。资本主义就由它构成,每一家资本主义企业都必须在它里面生存。教科书把竞争画成企业互相削价,那完全没有抓住要点:真正算数的竞争,是来自新商品、新技术、新供给来源、新组织类型的竞争,这种竞争打击的是它们的根基和身家性命。正因如此,以静态效率为依据、赞成或反对资本主义的常规论证,大体上都不着边际。真正的问题不是资本主义如何管理既有的结构,而是它如何创造和摧毁这些结构。一个在每一个时点上都把自身可能性用尽的体系,长期看仍可能不如另一个在任何单个时点上都没有用尽的体系,因为把时间拉长,正是静态分析家惋惜的那些破坏之风抬高了它的绩效水平。

— 约瑟夫·熊彼特的论证,见《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民主》(1942年),依他自己的笔调重述。创造性破坏这条学脉,是经济学自己对这个词的动态系统式读法,见《经济思想史》第7章(熊彼特与创造性破坏)

第二个留住这个词的经济学家是米尔顿·弗里德曼,他用它做了价格图表做不了的政治哲学工作。直接提供经济自由的那种经济组织,也就是竞争性资本主义,同时也促进政治自由,因为它把经济权力和政治权力分开,从而让二者互相制衡。历史只表明资本主义是政治自由的必要条件,它显然不是充分条件。但一个把经济活动的控制权集中到握有政治权力的同一批人手里的社会,已经交出了对那种权力的主要制约。在弗里德曼那里,“资本主义”这个词承载着价格理论式的经济学从不提出的一个主张:市场是自由社会的前提。芝加哥学派与奥地利学派在这个意义上重新启用这个词的过程,见《经济思想史》第10章(反革命),米塞斯与哈耶克这一支见第6章(奥地利学派传统)

— 米尔顿·弗里德曼的论证,见《资本主义与自由》(1962年)。

现代主流也有一个版本。阿西莫格鲁与罗宾逊的《国家为什么会失败》(2012年)在“包容性制度”和“资本主义”之间几乎可以互换地来回滑动,这个词在那里重新出现,成了稳固产权加市场经济加广泛政治参与的同义语。经济学里的制度脉络,从凡勃伦一直走到阿西莫格鲁,见《经济思想史》第15章(制度主义传统,从凡勃伦到阿西莫格鲁)

所以,留住这个词的这一小批人用它的方式很具体:把它当作一个大致等同于市场经济的名词,带上动态系统的弦外之音(熊彼特),或者带上政治哲学的赌注(弗里德曼),而从不把它当作自己正式工作的核心分析术语。有三个问题,这些用法一个也没碰。资本主义有没有不同的种类,这是第2阶段的问题。资本主义有没有开端和终点,这是第3阶段的问题。雇佣关系是不是它的定义性结构,这是第4阶段的问题。

目前的结论

经济学已经在很大程度上用“市场经济”替换了“资本主义”,这是一次站得住脚的精确化。对于经济学真正回答的那些问题,比如这个配置能不能实现帕累托改进、一项税收造成多大无谓损失、价格信号在哪里失灵,这个词带着的分期包袱和阶级关系包袱只会添噪音。替换成为问题,是在往下走一步之后:当读者把价格体系这一框架当成资本主义唯一的含义,另外三种框架就被悄悄剥夺了正当性,而它们恰恰天然处理经济学看不见的东西。留住这个词的那些经济学家,熊彼特、弗里德曼、制度主义者,用它的位置正好是正式分析工具走到尽头的地方:动态、政治、整个系统随时间展开的形状。

如果说经济学基本上放弃了“资本主义”这个词,隔壁一门学科做的恰恰相反。它让这个词承担的重量超过经济学对它的任何要求,还刻意把它的复数形式,诸种资本主义,变成一个方法学选择。第2阶段把这个问题交给比较政治经济学。

经济学家后来称为“资本主义”的那个系统,取得可辨认的现代工业形态的历史时刻是工业革命,这段内容在《经济史》第7章 §7.1。学科成形之前的根子,也就是斯密和李嘉图分析了后来才被命名为资本主义的东西却从未用过这个词,见《经济思想史》第3章(古典政治经济学)。边际主义者转向非历史的、与制度无涉的价格理论,这是这门学科与那个词拉开距离的一部分,见第5章(边际革命)。古典政治经济学今天还剩下什么,是姊妹导读古典政治经济学还活着吗的题目。

第2阶段,共5个阶段

比较政治经济学里的资本主义

“本书的目的,是为理解发达经济体之间的制度异同建立一个新的框架……在任何一国经济中,企业都会向有制度支持的那种协调方式靠拢……我们所作的核心区分,是两类政治经济体之间的区分:自由市场经济与协调市场经济,它们是一个谱系两端的理想类型,许多国家都可以排在这个谱系上。”

— 彼得·A·霍尔与大卫·索斯凯斯,《资本主义的多样性》(2001年),开篇

这是一个研究纲领的奠基性陈述。注意这里的动作:用了复数。“资本主义的多样性”,诸种资本主义,刻意做成可数的。经济学问的是市场能不能带来有效率的结果,比较政治经济学问的是你生活在哪一种里面。我们在这里关心的,是这套类型学揭示出这个领域如何使用这个词。至于类型学能不能经受经验检验,属于另一篇姊妹导读,它问的是资本主义是一个系统还是许多个。

类型学底下的分析工具是制度互补性:一国在金融、劳资关系、培训和公司治理上的安排,构成一套互相加强的配置。有耐心的银行融资配长期雇佣,配企业专用技能,配协商式的产业关系。没耐心的股权融资配灵活劳动力市场,配通用技能,配保持距离的合约关系。每一簇内部自洽,并且自我再生产,所以各国不会平滑地从一种滑向另一种。产权与制度基础这套分析工具的正式处理在《经济学》第18章 §18.1。至于这些簇究竟是离散的类型还是柔性的维度,其经验深度留给那篇姊妹导读。

在资本主义经济里,中心行动者既不是市场也不是国家,而是企业。企业面对的协调问题,只能通过围绕它们的制度环境来解决:怎样筹集资本,怎样获得有技能的劳动力,怎样与劳方谈判,怎样与其他企业发生关系。在自由市场经济里,也就是美国、英国、爱尔兰、澳大利亚,企业主要通过竞争性市场和保持距离的合约来协调,股权融资、流动的劳动力市场和通用技能构成一套互补的配置。在协调市场经济里,也就是德国、日本、北欧国家,企业通过非市场关系来协调:以银行为基础、资本有耐心的融资,全行业层面的工资谈判,培养企业专用和行业专用技能的职业训练,以及密集的行业协会网络。两者是两个不同的均衡,各自产生自己的比较制度优势格局。自由型经济擅长激进创新,流动的劳动力和风险资本让企业能够快速重组。协调型经济擅长渐进创新,长期的雇佣视野和有耐心的资本让企业能够积累深厚而专门的能力。复数的“诸种资本主义”编码的正是这样一个分析主张:资本主义有若干种类,它们内部自洽,自我再生产,并且产生可证伪的预测,说明哪一种经济体在哪些方面做得好,而价格理论那个不加区分的单数“市场经济”作不出这样的预测。

— 彼得·霍尔与大卫·索斯凯斯的论证,见《资本主义的多样性》(2001年),依他们自己的笔调重述。

沃尔夫冈·施特雷克从这个纲领内部起步,随后越过了它,而他越过的方式本身就有诊断意义。他后来认为,一套比较静态的类型学把资本主义冻结成一组稳定的国别均衡,可资本主义身上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恰恰是它不肯停住。战后安排是一个具体的历史体制,嵌在民主之中,靠增长融资,把冲突压下去,而它自1970年代起就在分阶段瓦解:先是通货膨胀,再是公共债务,然后是私人债务,如今则是没有哪个国别类型逃得掉的财政耗竭。要说出这一点,施特雷克必须引进一个类型学供不出来的框架:分期。诸种类型确实存在,但它们是一个移动序列内部的类型,而序列本身才是要害。一位资本主义多样性纲领的领军学者发现类型学框架承担不了他自己的问题,转而向历史社会学去取缺的那件分析工具,这件事告诉你比较政治经济学对这个词的用法在哪里走到尽头。

— 沃尔夫冈·施特雷克的论证,见《购买时间》(2014年)与《资本主义将如何终结?》(2016年)。

往下一层,在福利国家那里,还有一套平行的类型学在做同样的工作。福利资本主义有三个性质上不同的世界,区分它们的是去商品化的程度,也就是人们在不把自己的劳动拿到市场上出卖的情况下,能在多大程度上维持生计。自由主义世界(美国、英国)把福利保持在补缺和家计调查的水平上,市场因此仍在施加纪律。保守合作主义世界(德国、奥地利、法国)把福利与就业身份绑定,保存既有的阶级和地位差别。社会民主主义世界(北欧国家)把慷慨的福利做成公民权利,打破市场对福利的支配。这里“资本主义”同样是承载类型学的那个名词:问题是你身处哪一种福利国家,以及那一种对市场与人的生活之间的关系做了什么。

— 哥斯塔·埃斯平-安德森的论证,见《福利资本主义的三个世界》(1990年)。

霍尔、索斯凯斯、施特雷克和埃斯平-安德森是政治学者和社会学者,而那本教科书的范围是经济思想史。最接近的是制度主义这条邻脉,从凡勃伦一路到阿西莫格鲁,见《经济思想史》第15章。比较政治经济学的原始文献在这里直接征引,因为以这种方式使用这个词的领域,与经济学之间隔着一道学科边界。

目前的结论

比较政治经济学的框架在它的本土范围内是对的。制度互补性是真实的,那些簇是可以探测到的,自由型经济与协调型经济在创新、分配和危机应对上系统性地不同,这个预测站得住,值得捍卫。比较政治经济学让这个词承担的分析工作比经济学多,复数形式挣得了自己的位置。边界比原初的二分法所暗示的要软,经验记录读起来更像是带有簇结构的若干维度,而不像离散的物种,这正是姊妹导读资本主义是一个系统还是许多个完整处理的地盘。而一旦把这套类型学框架拉出那个范围,它就失去着力点:它是为比较当代富裕经济体而造的,把它推到古代经济或上千年的历史序列上,是在误用一件为狭窄而晚近的窗口校准过的工具。

比较政治经济学的诸种资本主义活在1945年之后的富裕世界里,是一套四十年的类型学。退得足够远,另一个问题就浮上来:资本主义是一组四十年的旋钮设置,还是一个有开端、有形状、也可能有终点的五百年结构?第3阶段把这个词交给历史学家。

类型学底下的经验地基,也就是自由市场经济与协调市场经济这一对照所依托的德国、日本与美国之间的分化,是《经济史》第8章(英国之外的工业化)里的历史。类型学奉为经典的那些战后变体,法国的光辉三十年、联邦德国的经济奇迹、日本的高速增长,在第14章(战后黄金时代)

第3阶段,共5个阶段

历史社会学里的资本主义

“我们不该被资本主义这个至今还被随意抛来抛去的词唬住……我倒愿意区分两种交换:一种是日常的、竞争的、几乎透明的,那是市场经济;另一种在它上面,精于算计,居于支配地位,那才是资本主义本来的领域。我主张把资本主义这个名字留给后者。”

— 据费尔南·布罗代尔对市场经济与资本主义所作的区分,这一区分在《15至18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第二卷(《形形色色的交换》,1979年)与《资本主义的动力》(1977年)中逐步展开

布罗代尔把这个东西劈成两半。日常的市场,乡村集市、竞争的店铺、价格理论研究的那种透明交换,是下层,而布罗代尔明确拒绝把它叫作资本主义。资本主义是上层:垄断、长途贸易、金融和政治经济权力的世界,竞争规则在那里被扭曲。按这个区分,主流经济学研究的东西,大部分根本不是资本主义。

这里没有正式模型,而这个缺席正是要点。历史社会学的主张,形状与经济学或比较政治经济学提供的任何东西都不同。经济学问一个静态配置有没有效率,比较政治经济学问你身处哪一种当代配置,历史社会学问的则是一个带时间轴的问题:资本主义作为一个可分期的现象,有开端,有内部结构,也可能有终点。它的分析工具是一组起支撑作用的区分:布罗代尔的上层与下层,波兰尼的嵌入经济与脱嵌经济,沃勒斯坦的中心与外围,阿里吉的体系性积累周期。至于证据基础,那是彻底历史性的,而历史正是那几本教科书装得下的东西。

再跟着布罗代尔走一段。下层,也就是他所说的物质生活和市场经济,是古老的、近乎普遍的,而且大体是竞争性的:农民卖粮,工匠卖布,价格由供求之间看得见的拉扯定下来。在那一层,没有谁大到可以规定条件。上层才是资本主义本身所在的地方,而它的定义性特征恰恰是竞争的反面。热那亚、安特卫普、阿姆斯特丹和伦敦的大商人靠逃离市场价格而兴旺:垄断、独享的信息、在彼此看不见对方价格的地带之间做长途套利,以及与国家权力的亲近,这种亲近让他们能够为自己支配的那门生意写规则。按这种读法,资本主义就是市场被扭曲、以便利于那些大到足以扭曲它的人的地带。以布罗代尔的说法,经济学犯的范畴错误,是把透明而竞争的下层,也就是真正称得上市场的那一部分,管那个叫资本主义。而使资本主义成其为资本主义的,恰恰是上层那种积累与权力之间的关系,竞争性价格理论看不见它。

— 费尔南·布罗代尔的论证,见《15至18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第二卷(1979年)。

卡尔·波兰尼走的是另一步。他论证说,在人类历史的绝大部分时间里,经济是在社会之中的:生产和交换靠习俗、亲属、互惠和再分配运转,而一个自我调节的市场支配全部社会生活,这种想法在当时根本无法理解。十九世纪英国发生的事情,不是某种一直存在的倾向自然开花,而是一场暴烈而蓄意的制度革命,是要把整个社会围绕三样根本不是为出售而生产的东西的自我调节市场组织起来:土地、劳动和货币。他把它们叫作虚拟商品,因为把人、自然和购买力当成为市场生产的普通商品,就是让社会的实质从属于一部机器,而没有哪个社会经得起这条原则被彻底贯彻。于是社会没有让它贯彻。针对市场的脱嵌,一场反向运动自发地、从四面八方兴起:工厂法、工会、中央银行、关税,最终是福利国家,那是社会在自我保护。这场双重运动是十九和二十世纪的引擎。而1930年代的剧变,法西斯主义与新政同样如此,最好读作把一个已被放开的市场重新嵌回去的两种敌对尝试。按这种读法,资本主义是历史上的异常,是社会被迫服务于市场的那段短暂而不稳定的插曲。把它向后投射到过去那些实体经济上,是对两者的双重误解。

— 卡尔·波兰尼的论证,见《大转型》(1944年)。他读作大转型的那场十九世纪商品化,是《经济史》第7章(工业革命)所讲的那段时期。

伊曼纽尔·沃勒斯坦拒绝比较政治经济学提出的那个问题。在深层意义上只存在一个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大致自漫长的十六世纪起就已就位,唯一要紧的问题是你在它里面的位置。这个体系被组织成三层:中心集中了高工资、高技术、资本密集的生产。外围被锁定在低工资、强制或半强制的原材料和粮食生产上。半外围一面被中心剥削,一面又剥削外围,从而把整个结构撑住。这是一个横跨全球的单一分工,而它把不平等再生产出来,恰恰是它得以运转的机制本身:外围的贫困是中心富裕的条件。从这个位置看,让比较政治经济学全神贯注的自由型与协调型之别是真实的,但属于第二位,是已经富起来的国家之间、中心内部的差异。德国对美国,是画在中心内部的一条线。组织这个星球的那条线,跑在整个中心与它赖以建立的外围之间。那个世界体系在大西洋的形成,通过种植园奴隶制和殖民攫取,就是它的奠基之举。

— 伊曼纽尔·沃勒斯坦的论证,见《现代世界体系》(1974年)。构成他中心-外围结构的那个大西洋世界,是《经济史》第9章(大西洋世界:奴隶制、废奴及其之后)里的历史,更广的帝国体系在第10章(帝国主义与殖民地经济)

乔万尼·阿里吉把布罗代尔的上层延伸成一种节律。资本主义的历史就是体系性积累周期的历史,每一个周期都以一个领头的国家与资本复合体为中心:热那亚-伊比利亚周期、荷兰周期、英国周期、美国周期。每一个都以物质扩张开始,资本流入贸易和生产。每一个又都在竞争侵蚀利润之后转向金融,进入一段投机财富的美好年代,而这同时也是霸权者秋天将至、新的中心即将接手的信号。按这种读法,二十世纪晚期的金融化就是美国周期的收尾阶段,漫长的二十世纪正在结束,接下来是什么仍无定论。

— 乔万尼·阿里吉的论证,见《漫长的20世纪》(1994年)。

布罗代尔、波兰尼、沃勒斯坦和阿里吉属于年鉴学派史学与历史社会学,所以在一本经济思想史教科书里没有他们的章节,这里直接征引原始文献。教科书最接近的地方是马克思,他是这些工作大多共享的先驱,见《经济思想史》第4章。2008年之后把波兰尼式和沃勒斯坦式框架重新拉回活跃经济学论辩的那次非主流复兴,在第17章(现代多元主义)

目前的结论

历史社会学的框架在它的本土范围内是对的:长时段分期产生的解释力,是经济学那套非历史的分析工具够不着的。布罗代尔的上层与下层之分,是这个词现有的最激进的一次重新命名。波兰尼的嵌入经济这一步切得最深,沃勒斯坦的世界体系铺得最广,阿里吉的周期把上层变成了一种节律。这个领域内部真正在争的,是哪一种分期承担的重量最大,是一场大转型,是四个积累周期,是三个施特雷克式体制,还是一个五百年的单一世界体系,而这场争论没有分出胜负。推出这个范围之后,这套框架就失去可操作的着力点:对一位在任的央行行长说“把市场重新嵌回去”,你说的是一句真话,也是一句没法执行的话。

这个分期问题连着几处:姊妹导读资本主义是一个系统还是许多个;波兰尼和沃勒斯坦都预设了的那条脉络,跨时代的国家形成;以及姊妹导读新自由主义真的统治过吗,它把施特雷克的体制断裂主张当作一个有争议的经验问题来处理。

历史社会学给了资本主义一个结构和一只钟。还剩一种框架,正是它最初命名了这个词,把一种阶级关系放在中心,如今又是你在2020年代政治里听到的、关于“资本主义”的一半争论的引擎。第4阶段把这个词交给批判理论和修辞战场。

布罗代尔所谓“资本主义本身”和沃勒斯坦的世界体系起源所在的早期近代大西洋与地中海体系,是《经济史》第5章(早期近代全球化,1500—1800年)里的历史。施特雷克读作嵌入式自由主义终结的那次体制断裂在第16章(滞胀与新自由主义转向),金融化在第18章

第4阶段,共5个阶段

批判理论与大众话语里的资本主义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占统治地位的社会的财富,表现为‘庞大的商品堆积’,单个的商品表现为这种财富的元素形式……所以商品是一种神秘的东西,只因为在商品中,人们本身劳动的社会性质在他们看来成了劳动产品本身的物的性质。”

— 卡尔·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1867年)第一章,开篇一句,以及收束该章的商品拜物教段落

这里就是这个词作为一个起支撑作用的分析名词的源头。斯密和李嘉图分析了我们今天称为资本主义的东西,却从未这样命名它。是马克思把“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做成了一整套理论的中心。而且从第一句起,对象就与前三个阶段里的任何东西都不同:那是一种社会关系,藏在看上去像是物与物之间的关系里面。

经济学用市场来定义资本主义,比较政治经济学用制度配置,历史社会学单用分期,批判理论则用一种生产方式,一种特定的阶级关系来定义它。它的内核是雇佣劳动关系:在这样一个社会里,多数人不拥有任何生产性财产,因而必须把自己的劳动能力当作商品,卖给占有生产资料、并占有这些劳动所生产的剩余的那个阶级。其余一切,价格、企业、制度,甚至历史序列,都是这个结构之上的表层。没有哪一章教科书讲这套分析工具,因为正式经济学不使用劳动价值论,也不使用剩余榨取这一框架。思想史层面的深度在《经济思想史》第4章(马克思)

使一个社会成为资本主义的,不是它有市场(市场比资本主义早了几千年),也不是它有私有财产,封建领主的私有财产多得很。使它成为资本主义的,是一种唯一的、有具体历史规定性的关系:绝大多数生产者已经同生产资料相分离,只能靠出卖自己的劳动力过活,而占有这些生产资料的一个阶级买下这些劳动力,并让它们去劳动。整个分析的关节就在这里。工人得到的是他劳动力的价值,也就是再生产他所需的费用,让他活着、能劳动、并养育下一代工人。但劳动力一旦被买下,就可以被驱使生产出多于它自身价值的价值。工作日并不在工人生产出相当于自己工资的产品时停下来。它继续下去,而这一段延续,即剩余价值,被资本占有者无偿地、不经交换地拿走。这不是一个更好的政策可以纠正的市场缺陷。这是这个体系完全按设计运转时正常而合法的运作:剥削是结构性的,内建在工资形式本身之中,又被这一形式掩盖,因为工资看上去像是对整个工作日的支付,而它只支付了其中一部分。比较政治经济学如此仔细编目的那些资本主义种类,从这里看去,不过是同一种未曾改变的阶级关系之上的法律制度外衣的种类。至于第1阶段那个价格体系框架,那种关于商品如何在明亮透明的流通领域里按其价值交换的分析,正是马克思所说的庸俗政治经济学:它把这个体系的表面当成它的实质,只描述东西被买卖的市场,却小心翼翼地不迈进生产的隐秘处所,那处所门口挂着一块牌子,非公莫入,而利润的秘密正是在那里才终于被揭开。

— 卡尔·马克思的论证,见《资本论》第一卷(1867年),依他自己的笔调重述。

这个框架没有随马克思死去。法兰克福学派,阿多诺与霍克海默的《启蒙辩证法》(1944年),以及后来的哈贝马斯,把分析从工厂扩展到文化和意识,把文化工业和日常生活的殖民化读作这种关系在意识形态上自我再生产的手段。它也仍然是一个活的研究纲领:大卫·哈维用积累与剥夺来读新自由主义和城市形态,罗伯特·布伦纳把1970年代以来的长期低迷追溯到资本主义竞争本身,《新左派评论》圈子让结构性矛盾这一框架保持在场。而托马斯·皮凯蒂并不是马克思主义者,却在《21世纪资本论》(2014年)里把资本回报率与增长率之间的关系重新放回了分配论辩的中心。2008年之后这种笔调在经济学论辩中的复兴,见《经济思想史》第17章(现代多元主义)。法兰克福学派本身在那本教科书的范围之外,这里直接征引。至于马克思哪些具体预测真的应验了这个更深的问题,贫困化、利润率下降、革命,是活的姊妹导读马克思有说对过什么吗的工作。这里的要点只是:阶级关系这一框架是若干学科透镜中的一种。

现在来到四种框架彼此碰撞、却没有人宣布自己在用哪一种的地方:2020年代的政治话语。四个声音,每一个都从自己那套学科混合出发,真诚地使用这个词。

伯尼·桑德斯说“我们生活在资本主义之下”,这是他竞选演说和2019年为民主社会主义辩护时的说法,其中做分析工作的是那个介词。你不会生活在一套价格机制之下。这个框架首先是批判理论式的:资本主义是一种使人从属的阶级结构,一个人被安置在其中。其次它是历史社会学式的,因为“在资本主义之下”做了分期。它命名了一个有特定结构的特定时代,并暗示这个时代有开端,也可能结束。这个框架完全没有唤起的,是比较政治经济学那个哪一种资本主义的问题,也不是经济学那个价格体系表现如何的问题。

克劳斯·施瓦布与世界经济论坛推出“利益相关者资本主义”时,也就是2020年的达沃斯宣言和2021年的同名著作,这个词做的是比较政治经济学的类型学工作,外面罩了一层公关。整个前提就是复数:资本主义有若干种,我们应当选一种更好的,选利益相关者那一种而不是股东那一种。往下看,它在很大程度上是把主流经济学的市场经济框架重新贴牌,再把制度差异的元素加回去,所以在批判理论的耳朵里,它读起来像是换掉形容词而不动阶级关系的一种办法。在修辞层面上,这个动作就是:唤起类型学,让结构原封不动。

当一个民族保守主义的声音,Oren Cass的The Once and Future Worker(2018年),或者更宽泛的“把美国资本主义从全球主义者手里救回来”那种腔调,拿起这个词时,框架是混合的。它是比较政治经济学式的类型学,因为它把资本主义当成一种可以是对的种类、也可以是错的种类的国家制度配置。它又是历史社会学式的,因为它诊断当下这一配置正处在危机与衰落之中,外面还罩着一层关于经济究竟为了什么的文化保守主义。同一个名词,被调动起来论证某个国家变体已被掏空、必须重建,而经济学框架对国家制度种类漠不关心,根本没有词汇作出这个论证。

而当一个自由意志主义的大众声音,Patrick Bet-David、Joe Rogan、Jordan Peterson那种腔调,说“资本主义让数十亿人摆脱了贫困”时,框架完全是经济学的。实质内容是价格体系、私有产权和市场协调,证据基础是1980年以来各国减贫的记录,外面那一层则是弗里德曼的政治哲学主张,即同一个体系是自由的保障。这是四个声音里框架最单纯的一个,而恰恰因为它只有一种框架,它听不见历史社会学那个问题,即这场增长出自哪个周期的哪个阶段。也听不见批判理论那个问题,即这些收益是怎么分配的。更听不见比较政治经济学那个问题,即究竟是哪些制度配置带来了它们。

目前的结论

批判理论的框架在它的本土范围内是对的。阶级关系这面透镜在不平等、剥削、劳资关系和意识形态上产生的分析力,是另外三种框架大体上错过的。而且它有一点说对了:雇佣劳动与私人占有这一结构一直很耐久,径直穿过了让比较政治经济学全神贯注的自由型与协调型之别。真正有争议的,即使在持有这一框架的人内部也有争议的,是当代金融化的资本主义究竟还在不在再生产古典马克思主义那套动力,还是已经把它变成了十九世纪的分析没有预料到的东西,这个问题由姊妹导读马克思有说对过什么吗逐条预测地接手。但这里主要的观察是关于公共话语的。它使用这个词,却不澄清哪一种框架在起作用:桑德斯伸手去拿批判理论,施瓦布拿比较政治经济学,民族保守主义者拿一种比较政治经济学与历史学的混合,自由意志主义者拿经济学。这一点远比任何事实分歧更能说明,为什么关于“资本主义”的公共争论从来吵不出结果。

桑德斯那种框架加起来是不是一种融贯的左翼经济学,自由意志主义与民族保守主义那两种框架加起来是不是一种融贯的右翼经济学,各自都是一篇姊妹导读的题目。冷战当初如何塑造了哪些框架在政治上体面这个更深的问题也是。

四种学科框架,加上一层公共话语,在那里它们被混在一起而不贴标签。最后一个阶段要问的是:读者看过这四种之后究竟带走什么,以及下一次一个关于“资本主义”的主张出现在野地里时该怎么办。

造就2010年代至2020年代那场公共话语之战的条件,2008年之后信任的崩塌、占领运动、桑德斯与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的浪潮、右翼的重组,见《经济史》第16章第18章第19章(2008年危机及其之后)

第5阶段,共5个阶段

综合:把学科分辨清楚,本身就是一种识读能力

你现在手里握着同一个词的四种互相拉扯的用法。从这里走出去最省事的一步,是挑一个最喜欢的,价格体系、制度类型、历史时代、阶级关系,然后把另外三个当成没抓住要点的人。这一步把前四个阶段挣来的东西全部扔掉。更难的一步,是不再问哪一种框架正确,而开始就任何一个具体主张去问:正在做工作的是哪一种框架。

这样搭起来的,是一条走向裁断的路。每一门学科的框架在它自己的本土范围内是对的,一旦被拉进另一门学科的地盘,它就部分失语,有时还会误导。经济学说得对:资本主义在与价格体系重叠的部分,在一定条件下能有效率地协调。但它对阶级和历史无话可说。比较政治经济学说得对:存在稳定的制度种类。但它对长时段和雇佣关系无话可说。历史社会学说得对:这个东西有开端,有结构。但它对价格理论干净利落回答的那些边际问题无话可说。批判理论说得对:一种阶级关系在制度差异之下持续存在。但它对消费者福利问题和政策的比较静态无话可说。这里面没有哪一个是资本主义的含义。每一个都是资本主义在那门学科所做的工作里的含义。这里能给出的识读能力只有一个动作:学科分辨。当一个关于资本主义的主张送到面前,就问:是哪一套分析工具在做工作,那套工具看得清什么,看不见什么,另外三套会怎样重述同一个主张。

“资本主义让数十亿人摆脱了贫困。”

起作用的框架是经济学:实质内容是市场经济加价格协调,证据是1980年以来各国的减贫记录。它做得好的地方:它接得上一批真实而庞大的经验文献,而那个头条事实,也就是数亿人脱离极端贫困、且集中在中国和印度,是真的。它漏掉的,是另外三种框架看得见的一切。历史社会学的问题:1980年之后这一段究竟是这个体系的耐久特征,还是某一个积累周期的某一个阶段。批判理论的问题:这些收益是如何分配的,在国家内部和国家之间,代价由谁承担。比较政治经济学的问题:究竟是哪些制度配置真的产生了这场增长,因为抽象的“资本主义”并没有抬高中国人的收入,抬高它的是一套非常具体、非常不自由主义的中国制度组合。把这个主张在各种框架之间翻译一遍,并不能推翻它。这么做是给它定位:在经济学的范围内它是真的,而一旦被当作全部故事,它立刻就是不完整的。

“我们生活在资本主义之下。”

起作用的框架是批判理论,底下垫着历史社会学。定义性的内容是雇佣劳动与私人占有这一关系,而那个介词之下承载着结构性从属的主张。隐含的分期,也就是我们生活在一个以这种结构为特征的特定时代,是历史社会学那一层。它做得好的地方:它接得上一批真实的文献,讲的是阶级关系如何在富裕世界试过的每一种制度变体中持续存在。它漏掉的:比较政治经济学那个我们究竟生活在哪一种资本主义之下的问题,而这个框架抹平的差别,恰恰是一个瑞典人和一个美国人身上感受得到的差别。还漏掉经济学那个价格协调机制对身处其中的人实际表现如何的问题。同样的分辨动作,不同的学科配比。

“美国需要一种新的资本主义。”

起作用的框架是比较政治经济学,历史社会学居次。破绽在于复数被当作一种选择来调动:种类是有的,而且可以选出一个新种类,霍尔与索斯凯斯那个名词被拿去做政治用途。次一层的分期,是那个隐含的主张:当下这一种已经走到头了。它做得好的地方:它接得上一批真实的文献,关于制度配置,以及施特雷克式的体制耗竭读法。它漏掉的:批判理论那个问题,即改变制度配置究竟会不会改变底下的阶级关系,也就是怀疑“新种类”只是重排了外衣。还漏掉经济学那个问题,即所提议的新配置在资源配置和福利上到底是什么性质。三个主张,三种学科配比,一个动作让每一个都变得可读。

裁断

“资本主义”是一个有争议的概念,在不同学科里指的东西实质上不同,而诚实的裁断要逐门学科地给出:每一种框架在它的本土范围内是对的,被拉出这个范围之后就部分失语或者会误导。四种框架的分歧发生在框架这一层,而证据不裁决框架。框架是按它们要做的工作来选的。所以,“资本主义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那种识读能力本身:认出正在起作用的框架,说出它看得见什么,说出它看不见什么,再把这个主张翻译进另外三种框架,找出说话的人没有说的东西。下一次一个关于“资本主义”的主张落到你身上,在推文里、演讲里、评论版里、播客里,你不必再在别人未经承认的四概念混淆里选边站队。你可以先问一句:这里是哪一门学科的分析工具在做工作。

你带走的是什么

我们从一个词的四种用法开始,而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经济学换上了“市场经济”,只把这个名词留给自己内部的少数几个人,熊彼特、弗里德曼、制度主义者,他们用它的地方正是正式分析工具走到尽头的地方。比较政治经济学把它做成一个承载类型学的复数,诸种资本主义,各有内部自洽的制度种类。历史社会学给了它一个五百年的结构:一个上层,一段嵌入的过去,一个中心和一个外围,还有一套积累周期的节律。批判理论把一种阶级关系放进它的中心,主张其余一切都是工资形式之上的外衣。而公共话语把这四种混在一起,不贴标签,这就是为什么关于资本主义最吵的那些争论,参与者根本不在说同一件事。

带走的是一个问题:这里是哪一门学科的分析工具在做工作,它看得见什么,它对什么是盲的,另外三门会怎么说?至于这里搁下的那个系统层面的问题,也就是资本主义究竟是什么样的对象,一个系统还是许多个,由配对的姊妹导读资本主义是一个系统还是许多个去做。第1和第2阶段留下的市场与国家二分,由市场与国家那篇导读接手。马克思主义框架的具体预测,在马克思有说对过什么吗那篇导读里被逐条评分。而施特雷克的体制断裂主张,放在完整的公共话语层面上作为一个有争议的经验问题来读,是新自由主义真的统治过吗那篇导读的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