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遇见的卡尔·门格尔,是边际效用三位各自独立的发现者之一。本章遇见的他,是那个拒绝数学化的学派的创立者。奥地利学派传统起自1870年代门格尔的维也纳,经庞巴维克的资本理论、米塞斯的人类行为学、哈耶克的知识问题,一直走到二十世纪后期在政策上的余绪,而这段余绪,是这个学派的方法论承诺完全没有预见,却又一手成全的。奥地利学派传统在学术上的边缘化与它在政治上的上升,是同一件事:这个学派唯一真正站得住的核心论证被主流吸收了,代价是以形式化的样子进入一门它的创立者会认为陌生的学科。它的方法论则一直留在边缘,因为那套方法论经不住这次形式化。
第5章遇见的卡尔·门格尔(1840—1921),是边际效用三位各自独立的发现者之一:一个读亚里士多德的维也纳人,从需要层级这个起点走到边际那一步,与杰文斯承自边沁、瓦尔拉斯承自古诺的路数毫无共通之处。那种同时性是边际革命一章的题目,那一章处理的是发现事件、三条谱系,以及三个国家的三个人为什么在同一时刻解开了同一个问题。发现的来龙去脉,见第5章§5.1,边际革命;门格尔的主观主义在价值论上的背景,见本书价值论主线导览。就当发现这件事已经定了。门格尔遗产中奥地利学派的那一半,后来变成了什么?边际革命是1871—74年间的三本书。奥地利学派则是别的东西:一个四代人的传统,把门格尔的方法论当作立派之本,拒绝用边际主义经济学其余部分已经接纳的那套形式化工具来表述自己的主张。
杰文斯和瓦尔拉斯发现的东西,与门格尔发现的是同一样。让奥地利学派成其为一个学派的,是门格尔坚持而他们不坚持的那几条:数学会遮蔽价值的关系性质;经济范畴必须落在单个行为人对需要的排序上,而不是落在可测量的快乐量或可解的方程组上;总量自身没有因果力;市场是持续进行的交易过程,不是有待达到的状态。这些承诺在《国民经济学原理》出版后十年之内,硬化成了一种学派身份。到1883年门格尔发表《社会科学方法论探究》时,奥地利学派已经作为一个可辨认的东西存在:一个有方法论纲领、有研究议程、也有一批对手的维也纳研讨班。学派的名字是对手起的。“奥地利学派”原是古斯塔夫·冯·施莫勒的讥称,指一种他认为不值一顾的维也纳外省气。门格尔的圈子把这个名字当徽章收了下来。
有两个定义要先说清楚。方法论个人主义是这样一条原则:社会现象必须诉诸单个行为人的行动、意图和信念来解释,“经济”“工人阶级”“社会”这类总量自身没有因果力。这条原则是奥地利学派传统在方法论上的根基性承诺,也是把这个学派与施莫勒的方法论整体主义划开的那条线,后来又把它与凯恩斯主义宏观经济学的方法论总量化划开。施莫勒的整体主义把制度、阶级和历史形态当作首要的解释单位,凯恩斯主义的总量化则把消费函数、投资函数和乘数当作总量之间的关系,而不是可以从行为人的行为推导出来的东西。方法论主观主义,在奥地利学派那个激进的意义上,是更进一步的主张:一切在经济上有意义的量,即价值、成本、利润、预期,都是单个行为人的主观状态,不是物品或社会安排的客观属性。边际主义者共有一套主观主义的价值论,奥地利学派则把主观主义延伸到成本,维塞尔的“替代成本”把生产成本重新理解为放弃掉的其他用途的主观价值。主观主义又延伸到预期,最终在拉赫曼晚期的表述里延伸到全部经济范畴。奥地利学派意义上的主观主义,是一个关于什么才算得上经济理论的材料的立场。
1880年代初,门格尔与施莫勒的争论造成了经济史家所说的方法论之争(Methodenstreit,字面即“方法之战”)。历史事件本身,即哪些话写在哪本小册子里、德国的大学作何反应、这场争论对边际主义纲领在德国的接受为什么要紧,在第5章§5.4。这里的重点是学理上的沉淀。方法论之争的结果,是奥地利学派身份的形成。门格尔输掉了德国的大学。施莫勒的历史主义在那里又主宰了一代人,整个1890年代普鲁士的教职都给了施莫勒的学生。门格尔在输掉的同时赢下的,是维也纳一份自洽的对立身份。这个维也纳学派有了名字、有了敌人、有了方法论纲领,也有了一个运转着的研讨班。下一代人登场时已经是奥地利学派中人,而不是碰巧待在维也纳的边际主义者:弗里德里希·冯·维塞尔,1889年在《自然价值》里造出“Grenznutzen”即边际效用一词;欧根·冯·庞巴维克,资本理论家兼马克思批评者;还有1900年代初将去听庞巴维克研讨班的那一批人。这个学派在关系上的位置、它的创立者,以及奥地利学派这项事业所处的时期,可以在时间线的门格尔节点上看到,创立的一代属于边际学派—新古典时期群组。
下面这张对照表让那份学理沉淀现出形来。前三行沿用第5章对三位边际主义者的处理,即数学的角色、价值的来源、探究的方法,第四行是新增的,也正是奥地利学派的分岔一眼可读的地方。
| 方法论维度 | 杰文斯 | 门格尔 | 瓦尔拉斯 | 门格尔这一列做的事 |
|---|---|---|---|---|
| 数学的角色 | 微积分就是这门学科的母语 | 数学会遮蔽价值的关系结构。全书没有一个方程 | 联立方程组是让经济学成为一个体系的那套分析工具 | 拒绝边际学派其余部分所接纳的那套形式化工具,这使这个学派成为一个出于自觉选择而反形式化的学派 |
| 价值的来源 | 快乐的量值。边际效用即快乐的微分增量 | 对需要的主观排序。价值是行为人与物品之间的一种关系 | 边际效用只是联立方程组的一项输入 | 主观主义经维塞尔一路延伸到成本、预期,以及后来的全部经济范畴 |
| 探究的方法 | 以心理快乐主义为基础的交换的数学理论 | 关于人类行为的演绎理论。历史上的具体情形是例证,不是来源 | 一次把每个市场都刻画下来的公理体系 | 方法论个人主义加上激进的主观主义,作为演绎的出发点。这是方法论之争留下的学理沉淀 |
| 对均衡的态度 | 把均衡当作分析的目标。市场在各边际效用之比处出清 | 对均衡式推理心存疑虑。市场是持续进行的交易过程,不是有待达到的状态 | 把均衡当作分析的目标。解的存在性就是这套纲领的目标 | 新增的一行。它把市场过程看作发现程序,为七十年后哈耶克1945年的那次重新设问铺好了路 |
图6.1列出了各个格子,这里则要找出分岔所在。在固定的一条轴上,在三位边际主义者之间切换。四条轴里有三条,三人是重叠的,或者只有轻微的差别。到了第四条,即对均衡的态度,门格尔就单独站开了。正是这一条轴,让奥地利学派成其为一个学派。
图6.1(可交互)。 三位边际主义者在四条方法论轴上的位置,每个格子都取其最强的形式。可以在固定的一条轴上切换思想家,也可以三人同时比较。高亮标出的,是门格尔据以另立一派的那条轴。前三条轴沿用第5章§5.1,第四条是本章的贡献。
1870年代有三个人各自独立地发现了边际效用,而在数学、价值和方法这几个问题上,他们的分歧只在侧重上。学派是建在第四条轴上的:杰文斯和瓦尔拉斯把均衡当作分析的目标,门格尔则把市场看作持续进行的发现过程。拒绝方程,是一个关于经济学为什么而存在的选择,而七十年后,哈耶克正是在这次拒绝上建起了这个学派影响最大的论证。
在分析工具能帮上论证的地方,门格尔照样用均衡式推理,他对这个概念并不过敏。他不愿意做的,是像瓦尔拉斯和杰文斯那样把均衡当成分析的目标。对瓦尔拉斯来说,均衡价格向量是否存在,是整个纲领的组织性问题。对门格尔来说,要紧的是行为人发现该做哪些交易的那个过程:需要在不确定之下如何排序,关于价格和品质的信息如何取得,不那么成功的交易者对成功者的模仿又如何把更好的做法扩散到整个市场。奥地利学派传统往前带的就是这个过程。到1940年代,哈耶克正是在这个区分上建起了知识问题,见§6.4。而在1880年,这个区分已经在门格尔那里,形式是一种文体上的偏好:在瓦尔拉斯会写方程的地方,他偏好叙述性、程序性的语言。
维也纳研讨班给了奥地利学派它的制度形态。庞巴维克以编外讲师(Privatdozent)身份主持的研讨班,从1900年代初一直办到两次大战之间,主持者几经更替,下一代人就是在这里吸收了这套方法论。第一代人写出了奠基文本,研讨班则养出了那一批人,由他们把纲领带过经济计算论战、哈耶克与凯恩斯的交锋,以及后来的政治余绪。1938年德奥合并的压力下研讨班散去时,奥地利学派已经作为一个自洽的学术共同体存在了五十年,有自己的经典著作、自己的对手,也有自己旷日持久的争论。第二代人将拿资本理论和马克思来检验这套奠基方法论。
拒绝形式化,是今天任何争论奥地利学派的人首先要交代的一件事。正因为如此,这一学派的主张在竞选演说里被人争来争去,它在学界的位置却始终处在边缘。哈维尔·米莱竞选时直接点名援引米塞斯与罗斯巴德,并在2023年当上了阿根廷总统。奥地利学派说对了什么?把这份遗产中站得住的部分,同只是声势大的部分分开。
到1880年代末,创立的一代有了方法论,有了姿态,却还没有一套能用来做研究的技术工具。门格尔供给了方法论上的身份,研讨班招来了第一批学生,与施莫勒的争执给了这个学派一个界定自身的对手。缺的是一个建设性纲领,即那种能把研究共同体同一份方法论异见区别开来的、有实质内容的分析工程。第二代人补上了这一块,其中最有野心的一次建构是欧根·冯·庞巴维克的。
欧根·冯·庞巴维克(1851—1914)在三卷本《资本与利息》(1884)和《资本实证论》(1889)中并行推进两项学术工程:一套关于资本与生产之时间结构的建设性理论,以及一场同对手理论体系持续不断的方法论争辩,先是较早的劳动成本论者,后来是马克思。资本理论是奥地利学派第二代人的一次尝试,要做门格尔那一代没有做的事,建起一套实证的技术工具,把边际效用的洞见从消费者选择推广到经济的生产一侧。在《卡尔·马克思及其体系的终结》(1896)中同马克思的交锋,则是这个学派第一次持续地同一个重要的对手理论体系争辩。
先说资本理论。庞巴维克的中心概念是平均生产期,即从投入原始劳动到产出消费品之间所经历时间的加权平均,权数由各阶段的劳动投入给出。按这个看法,生产是一个有时间结构的过程。一条面包在种麦阶段要用劳动,在磨粉阶段、烘焙阶段、分销阶段也各要用劳动,各阶段发生在不同的时点上,而体现在这条面包里的全部“资本”,就是这些劳动投入按时间加权的合计。平均生产期越长,生产过程就越迂回,而在庞巴维克的论证里,迂回生产在技术上更有生产力,但要求等待。利息就是等待的价格:行为人把未来消费相对于当前消费打折扣,这就是时间偏好,而更长的迂回所带来的生产力收益必须补偿这份折扣。时间偏好与迂回生产的生产力,共同决定利息率。就其自身的前提而言,这个论证是要把资本还原为劳动投入在时间上的重新编排。
反响不一。克努特·维克塞尔对这套框架作了批判性的长篇处理,接受平均生产期这个概念的一部分,同时反对把它当作一般的资本尺度来用,维克塞尔自己的自然利率理论就是从这场交锋里长出来的。弗兰克·奈特在1920和1930年代写作,干脆否弃了这套框架,理由是把资本还原为劳动的时间结构,不陷入循环论证就做不到。1950和1960年代的剑桥资本争论后来表明,把异质的资本品加总成一个标量的“生产期”,会撞上没有干净解法的测量难题,这条论证正是现代多元主义一章(第17章,现代多元主义)所接手的资本理论谱系。这套资本理论的分析工具最终被取代。哈耶克的《纯粹资本理论》(1941)是奥地利学派资本理论最后一座丰碑,试图在维克塞尔的批评之后把这套工具重建在更严格的基础上。等哈耶克写完,这门学科已经全副心思都在凯恩斯的《通论》上,哈耶克这本书湮没在文献里,没有得到认真的回应。庞巴维克所问的那些问题在实质上的后裔,即现代宏观经济学中时间、资本与利息率的关系,落在经济学卷第16章里,以奥地利学派不会选择的方式表述,但在形式化工具的背后,那些原初的问题仍然辨认得出来。
回过头看,资本理论要紧的地方不在它建成了什么,而在它试图建什么。这个学派若要不止是一种方法论立场,第二代人就需要一个建设性的技术纲领,庞巴维克供给了一个。这个纲领没有达成自己的目标,却圈出了一块这个学派可以占据的阵地。奥地利学派传统从此是一个有自己的分析对象、也有自己的技术工具的研究共同体。维也纳研讨班吸收了这套工具,并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建设。到1900年代初,研讨班招来了把这个学派往前带的第二代人:路德维希·冯·米塞斯,学生时代读过门格尔,经庞巴维克进入维也纳圈子;弗里德里希·哈耶克,稍晚一些进来,受维塞尔教导、受米塞斯提携;约瑟夫·熊彼特,以同路人身份来听,之后去做自己的纲领;弗里茨·马赫卢普;以及两次大战之间那一代的其余人。这个圈子成形的那几年里,资本理论纲领就是研讨班手上的活材料。
庞巴维克工作的另一半,是同马克思的交锋。《卡尔·马克思及其体系的终结》出版于1896年,此时距《资本论》第一卷已有十二年,距恩格斯发表拖延已久的第三卷则刚过一年。这本书是奥地利学派第一次重大的对外论争。它的实质内容是一个做透了的例子,说明这个学派的方法论承诺如何在基础层面上生出一个与对手相对立的理论体系。
按庞巴维克的读法,马克思的体系立在劳动价值论上:一件商品的交换价值由生产它所需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而利润的来源,是劳动在购买其再生产的那份工资之上所生产的剩余价值(马克思的完整工程见第4章,马克思,时间线上的马克思节点与《资本论》著作节点标出它在关系上的位置)。庞巴维克的主观主义反驳从另一个基础出发:价值是行为人与物品之间的一种关系,落在行为人对需要的排序上。体现在一件商品里的劳动是生产它所耗的诸多成本之一,却不是它的交换价值的来源。在庞巴维克的读法里,转形问题,即生产价格如何同价值发生关系、平均利润率如何在资本有机构成不同的部门之间形成,在马克思的框架内无解:价值无法转形为价格,除非放弃劳动价值论这个基础。这本书并没有在“拿出一个马克思学派不得不接受的决定性论证”这个意义上驳倒马克思。希法亭1904年作了回应,此后马克思学派关于转形问题的工作,本身就占去了二十世纪一大片文献。它做到的是:用一个方法论上属于奥地利学派的论证,即主观主义的、边际主义的、个人主义的论证,去对付一个重要的对手体系,而且是在一本书的篇幅里持续地对付。
这场交锋对这个学派制度身份的意义,超出了论证在技术上是否站得住。奥地利学派在同马克思的交锋中学会了如何对着对手界定自己。庞巴维克立下的这个套路,即挑一个重要的对手理论体系,指认它的基础性承诺,再表明这个学派从门格尔继承来的方法论替代方案会在每一层上生出相反的分析,后来会一再重演。三十年后,米塞斯将拿同一个套路去对付掌权的社会主义,而奥地利学派也将通过一场1920年开始、在史学层面上至今未完的辩论,获得它第二代的制度身份。
庞巴维克给了这个学派一个分析纲领,米塞斯给的则是一个认识论纲领。边际主义主流一直满足于把经济理论当作一批关于价格、交换和均衡的实质主张,至于经济理论究竟是什么这个方法论问题,留给哲学家。米塞斯拒绝这种分工。什么算得上一条经济学定理、凭什么证据、用什么方法,在他看来是这门学科的构成性问题。
路德维希·冯·米塞斯(1881—1973)在1900年代初以庞巴维克学生的身份进入维也纳研讨班,出来时带着一个将要界定奥地利学派最纯粹形态的方法论纲领。这个纲领就是人类行为学(praxeology),米塞斯用它指称一种把经济学设想为关于人类行为的演绎的先验科学的做法:从“人在行动”这条公理出发,即人有目的地把稀缺的手段用于所选的目的,经由逻辑演绎推出全部经济学定理。人类行为学是非经验的,给定行为公理与手段—目的推理的形式结构,定理先验为真,而经验工作是历史解释,不是理论检验。边际效用定理、需求定律、利息的时间偏好理论,在人类行为学的看法里都不是有待用数据核对的假说,而是“一个行为人在行动”这件事的逻辑后果。米塞斯在《经济学的认识论问题》(1933)中铺陈了这个纲领,在流亡日内瓦期间写成的《国民经济学》(1940)及其英文修订本《人的行为》(1949)中把它推到完整的体系表述。时间线的米塞斯节点位于反凯恩斯革命时期群组,这个学派的制度整固就发生在那个时期。
人类行为学背后的方法论前提,是米塞斯所说的方法论二元论:适用于行为科学的方法,即从行为公理出发的演绎,与适用于自然科学的方法,即拿假说对观察作检验,在种类上就不同。行为科学研究有目的的行为,自然科学研究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在米塞斯的论证里,把两种方法混为一谈,正是孔德以后实证主义纲领在社会科学中的构成性错误。方法论二元论把米塞斯永久地放在了二战之后兴起的经验—数学经济学之外。考尔斯委员会的结构估计纲领、理性预期革命、可信性革命,每一项都在一个把经济学定理当作有待用数据检验之假说的方法论框架里进行。人类行为学在基础上就否弃这个框架。米塞斯没有为了学术上被接纳而在方法论上让步。他后半段生涯在纽约大学靠一笔私人捐赠度过,教一个研讨班,养出了一批把纲领往前带的学生,却对这门学科主流的训练毫无着力点。
这是奥地利学派方法论在其最纯粹形态上的推演。如果把方法论个人主义和激进的主观主义当作方法论承诺认真对待,从行为公理出发的演绎推理,就是这个学派做研究的方法所会变成的样子。同一套方法论把米塞斯放在战后学院经济学之外,也生出了他影响最大的那个论证,而那个论证不是这门学科能够采纳的。
1920年,米塞斯在《社会科学与社会政策文库》(Archiv für Sozialwissenschaft und Sozialpolitik)上发表《社会主义制度下的经济计算》。这篇文章开启了社会主义经济计算论战,此后延续半个世纪。有两个词要先作界定。计算论战的参与者所说的社会主义与中央计划,指的是生产资料的国家集中所有,加上生产资料向生产过程的集中配置,这是正统马克思主义传统从《资本论》继承下来并在1917年之后体现于苏联实践的那个纲领。现代那些更松的用法,即福利国家式的社会民主、消费品私有的市场社会主义、混合经济的监管,都不是这场辩论所谈的东西。把这两个词按1920年代的意思界定清楚是必要的,因为这场辩论的结论没法干净地移到那些更松的意思上,而后来许多对这场辩论的挪用,正是把两者混为一谈。经济计算问题是米塞斯给下述论证起的名字:没有生产资料的私有产权,就没有资本品和中间品的市场,因而它们没有价格,因而理性的经济计算没有依据。
米塞斯的论证,在其最强的形式上,是这样走的。社会主义经济废除生产资料的私有产权,包括机器、原材料、生产用地、资本存量的各个组成部分。没有私有产权,独立的生产资料所有者之间就没有交换。没有交换,生产资料就没有市场。没有市场,它们就没有价格。在奥地利学派的框架里,价格是一批各自追逐自身目的的独立所有者竞相报价、彼此均衡的产物,是一种汇总统计量。没有那个过程,汇总统计量就不存在。计划者现在面对一个无市场价格可查的配置问题。多少吨钢应当去修铁路,多少吨去盖房子,多少吨去造机床?钢的每一种用途都排除掉其他用途,每一种用途都要求把放弃掉的那些用途拿来比较。市场自动作出这个比较:竞购钢材的生产者所报的价格反映钢对他们下游产品的贡献之价值,出价最高者拿到钢,最后形成的价格就是钢在其最高价值用途上的边际价值。没有生产资料的市场价格,计划者就没有比较各种用途的依据。按米塞斯1920年的论证,计算在原则上不可能,不是因为计划者愚蠢或心怀恶意,而是因为价格所汇总的那些信息,离开生产它们的制度结构就无从产生。
只要你承认前提,这个论证在逻辑上是严密的。它的软肋是那个前提:只有市场价格才能传递与计算有关的信息。如果别的信息渠道能产出可比的、类价格的数据,论证的力量就取决于这些渠道能否在所需的颗粒度、准确度和频率上把信息交出来。对这个论证的接受,正是沿着这条线分岔的。正统马克思主义传统把不可能性论证当作一次范畴错误:社会主义是生产关系历史发展中的一个阶段,按市场标准问效率是问错了问题。认真的回应来自另一个方向。到1930年代中期,一代在边际主义分析工具上受过训练的经济学家,他们不是马克思学派而是新古典学派,其中包括奥斯卡·兰格和阿巴·勒纳这样的社会主义者,已经断定正统的驳回不足以服人,必须按米塞斯自己的思路来回应他。
奥斯卡·兰格(1904—1965)是受瓦尔拉斯传统训练的波兰经济学家,写作时抱着同情社会主义计划的立场,1936和1937年在《经济研究评论》上分两部分发表了《社会主义经济理论》。阿巴·勒纳两年前在《经济理论与社会主义经济》(1934)里已经打下底子。兰格—勒纳的回应在技术上很干净,就其自身的前提而言也是一项实实在在的学术成就。它用瓦尔拉斯的一般均衡工具,即第5章从瓦尔拉斯经帕累托一路追到阿罗—德布鲁的那同一套,构造出一个市场社会主义模型,其中中央计划局能够模拟瓦尔拉斯所描述的价格形成过程。
兰格提出,中央计划局可以公布试探价格,观察过剩与短缺,反复调整价格直到市场出清,也就是由计划者来执行瓦尔拉斯的试探过程(tâtonnement)。瓦尔拉斯原来的试探过程和拍卖人这个虚构,见第5章§5.2。米塞斯本以为这做不到,兰格表明,只要有关于那组方程的知识,它至少在逻辑上是自洽的。国家拥有生产资料,计划局为它们定价,消费品在真实的市场上按计划局的价格买卖,企业奉命生产到边际成本等于价格的水平,即在竞争性经济中产出帕累托有效配置的那条规则。计划局观察哪些市场出清、哪些没有,下一轮调高短缺物品的价格,调低过剩物品的价格。这个过程在原则上收敛到一个均衡价格向量,交出一个类似瓦尔拉斯竞争性结果的配置。计划局所需的信息,同瓦尔拉斯的拍卖人所需的信息一样,即给定价格下的总超额需求,调整规则也一样。按兰格的读法,米塞斯的不可能性论证在形式逻辑上错了:计划者并不需要生产资料上的市场制度,计划者只需要调价规则和数据来源,而这两样,计划体制都供给得了。
这就是经济计算论战之所以是奥地利学派传统标志性思想交锋的原因。兰格并没有向米塞斯让步,再设法把他的论证修补得更精细。兰格论证的是米塞斯错了,计划在逻辑上是可能的,而且那套边际主义的分析工具,即奥地利学派的方法论承诺所否弃的那一套,正是能对米塞斯所提问题给出正确答案的那一套。如果兰格的回应不需要被当真,哈耶克1945年的文章读起来就会像是对米塞斯的一次细化。兰格的回应确实需要被当真,而哈耶克1945年那一步,是与细化不同的另一种理论动作。
两次大战之间的维也纳研讨班在1938年德奥合并中散去。米塞斯移居国外,先到日内瓦,在那里写了《国民经济学》,即《人的行为》的德文前身,再到纽约。纽约大学的米塞斯研讨班把这个纲领延续到1950和1960年代,成为一个边缘却仍在体制内的落脚点。这个研讨班靠自筹经费,招来的学生后来成了乔治梅森大学和米塞斯研究所奥地利学派复兴的骨干,本身产出的学术主流成果不多。奥地利学派制度上决定性的转折发生在别处,在伦敦,哈耶克正在那里琢磨一个与米塞斯不同的、给兰格的答案。问题本身即将改变。
哈耶克没有驳倒兰格。他换掉了问题。
弗里德里希·哈耶克(1899—1992)在1910年代末受维塞尔教导进入维也纳研讨班,1920年代被拉进米塞斯的圈子。到1931年他已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由莱昂内尔·罗宾斯招来,作为该校对剑桥凯恩斯主义的回应。哈耶克对经济计算论战的介入,起自他1935年为《集体主义经济计划》所写的导言,那是一部译文集,把米塞斯1920年的文章连同皮尔逊和巴罗内的文字一并译成英文;接着是《社会主义计算:竞争的“解决方案”》(1940),这是对兰格的直接回应;再到《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1945),这篇文章把奥地利学派传统最经久的学术贡献凝练了出来。《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所完成的那次换问题,在哈耶克的思考中已经酝酿了十年,1945年这篇文章是它最终的表述。时间线的哈耶克节点位于反凯恩斯革命时期群组。
下面是经济计算论战的三阶段结构。前两列概括米塞斯—兰格的交锋,第三列是哈耶克的重新设问。
| 米塞斯 1920 | 兰格/勒纳 1934—37 | 哈耶克 1945 | |
|---|---|---|---|
| 所问的问题 | 社会主义能不能理性地配置生产资料? | 中央计划局能不能模拟瓦尔拉斯所描述的价格形成过程? | 有没有哪种集中化的程序,能把方程所需的输入收集起来? |
| 答案的结构 | 不能。生产资料没有私有产权,就没有市场,没有价格,也就无从计算 | 能。用试探过程,由计划局根据过剩与短缺来调整试探价格 | 不能。相关知识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分散的、默会的、由局部持有的,无法向一个中央计划者说清楚 |
| 这个答案对计划者的要求 | 不可能:没有哪个计划者办得到 | 关于那组方程的知识,加上对市场失衡的观察 | 恰恰是计划者满足不了的那个条件 |
| 论证的软肋 | 依赖于这样一个前提:只有市场价格才传递与计算有关的信息 | 预设了方程是可知的,也预设了信息负荷是可承受的 | 比不可能性论证更严密,更难被轻易否定,但在混合经济里也更难从中推出政策结论 |
图6.2把三个阶段并排摆开。在这里逐步走过它们,看着问题移动。从米塞斯到兰格,问题是不动的。到兰格与哈耶克之间,它动了。每一阶段你都可以攻击该阶段所立的前提,看看下游哪一条主张还站得住。哈耶克承认了兰格的前提,然后问了一个不同的问题。
图6.2(可交互)。 作为一场不断演进之交锋的经济计算论战。第一阶段与第二阶段共用一个问题,第三阶段把它换掉。“攻击前提”这个控件会把一条已被让掉的前提置灰,好让读者体会到哈耶克那一步为什么是换问题,而不是细化。
米塞斯问社会主义能不能理性地配置,答案是不能。兰格保留同一个问题,答案是能,计划局可以模拟出价格。如果你停在这里,哈耶克看上去就像是对同一个问题的第三种意见。他在兰格的问题上把胜负判给兰格,然后问了一个新的:不是计划者能不能解出方程?而是计划者能不能收集到方程所需的输入?
哈耶克按兰格自己的标准承认了兰格那一点。1940年的回应把这一点讲明了:如果计划者手里有那组方程,即生产函数、消费者偏好、资源禀赋,试探过程就会收敛,而由此得到的配置按构造就是帕累托有效的。兰格没有犯逻辑错误,一般均衡理论的形式化工具确实做兰格说它做的事。正是这一让步,使哈耶克接下来那一步成为一次换问题。若是细化,就会转而在试探过程内部找某个缺陷,比如漏掉的约束、非凸性、稳定性问题,然后拿出一个更有力的不可能性论证。哈耶克感兴趣的,是试探过程预设了什么。
把瓦尔拉斯的这套工具摆成一组计划者原则上可以求解的方程时,它所预设的是:这些方程作为某人写得下来的对象而存在。生产函数要给出投入在每一种可以想见的规模与组合下如何转化为产出。消费者偏好要列出在每一种可能的世界状态下、对每一个可能的消费品组合的排序。资源禀赋要交代每一种投入有多少、在哪里、品质如何。这里的每一项都是关于事实的主张:关于经济中每一家企业生产技术的事实,关于每一个消费者偏好的事实,关于资源在每一时刻的地理分布的事实。瓦尔拉斯的这套工具把这些事实当作可以对其进行计算的数据。拍卖人要来这些数据,方程以它们为输入,均衡则作为它们的联立解得出。
这些数据从哪里来?哈耶克1945年的回答是:相关知识里有很大一部分,在经济中任何地方都不以可言说的形式存在。它存在的形式是特定时间和地点的具体情况的知识。装配工知道某台机器连续运转会发热,于是调整生产排程;船运文员知道某些年份港口封冻得早,于是给一批货改道;采购员看出供应商近来的品质漂移预示着即将违约,于是把订单转往别处;工头知道某种稀缺投入的替代品在这个用途上管用、在别的用途上不管用。这类知识是默会的、由局部持有的,有时连持有它的人自己也说不出来,一个有经验的操作工可能讲不清某个设定为什么管用,而且随着生产和消费条件的变动,它在持续改变。没有哪种集中化的程序能把这类知识收集起来,因为其中很大一部分无法作为输入向一个中央程序言说。持有知识的人无法向计划者把它说清楚,计划者也就收不到对方传不出来的东西。
按哈耶克的重新设问,价格体系正是聚合这类知识的东西。价格是这样一种机制:分散的、默会的、由局部持有的知识经由它被汇总起来,交到决策依赖于它的行为人手上。锡因为某个矿的中断而变得稀缺时,锡的买家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他们只需要知道价格涨了,而这个反应足以让他们节省用锡,去找替代品。买家转而寻找替代品,又抬高了替代品的价格,把信号继续往经济的更远处传。市场是一套发现程序,发现的是任何中央头脑都无法知道的事实,而它所解决的那个问题,即把价格所汇总的分散知识收集起来,没有任何集中化的程序能够着手。
于是,知识问题就是奥地利学派传统影响最大的一个论证:即便承认计划在原则上可以解出联立方程,也没有哪种集中化的程序能够收集起价格体系作为交易副产品持续聚合的那些分散的、默会的、由局部持有的、关于特定时间和地点具体情况的知识。方程或许可解,它们所需的输入却不是任何集中化程序拼凑得出来的。知识问题必须同经济计算问题区别开来。米塞斯1920年的论证是,没有市场价格,任何理性配置都根本算不出来;哈耶克1945年的论证是,即便方程和计算能力都已在手,也没有中央程序能够给出这些方程所需要的参数。
哈耶克的主张是:计划者所需的知识存在,但对任何中央程序都不可见。下面每一个行为人都持有一个私人的局部数值。把鼠标悬停可以显示其中一个,就像计划者不得不逐个去问那样。调高离散度,即局部数值散布得有多开,然后看计划者的误差。价格信号打开时,一个汇总价格承载着计划者看不见的东西,误差保持在低位。把它关掉,计划者就只能按自己的模型去配置,误差随离散度攀升。
图6.3(可交互)。 知识问题的示意,共24个行为人。每个格子持有一个只在悬停时可见的私人数值,即“特定时间和地点的具体情况的知识”。价格打开时,计划者读到的汇总值跟得住那些隐藏的数值;价格关掉时,离散度把误差推上去。这是对直觉的示意,不是一个形式化的不可能性结果。
计划者的难题在于收集。你和计划者一样,不看就看不见那些局部数值,而且一次只能看一个。等你看完,条件已经变了。价格是一条通道,承载着任何问卷都收不上来的东西。把通道关掉,知识越分散,计划者做得越糟。米塞斯的问题在于计算,哈耶克的问题在于收集,两者的差别就在这里。
哈耶克晚期的工作里出现了两个相关概念,这里要一并交代。交换秩序(catallaxy)是哈耶克给自愿交换的“自发秩序”所起的名字,指从市场活动中涌现出来的秩序,与组织相区别,因为组织是设计出来的。这个希腊词根既有“交换”的意思,也有“化敌为友”的意思。哈耶克用这个词,是要作一个他认为正在丢失的对照:经济不是一个有目标的组织,而是一张交换的网络,产出没有任何参与者意图过的总体格局。自发秩序是更宽的那个概念,指行为人各自遵循局部规则、彼此互动而涌现出来的秩序,没有总体设计。哈耶克把这个观念一路追到卡尔·门格尔对货币、语言、普通法这些“有机”制度的分析,再追到亚当·弗格森1767年那句关于社会制度的表述:“人的行动的结果,而非人的设计的结果”。价格体系就是一种自发秩序,而奥地利学派传统的论证是:任何想用设计出来的协调去替换市场过程之自发秩序的尝试,都会撞上知识问题。
1930年代给了奥地利学派传统它标志性的学术挫败。哈耶克在琢磨知识问题的同时,也在打另一场仗,而那场仗决定了这个学派在英语世界经济学界的位置。哈耶克的《价格与生产》(1931)铺陈了奥地利学派的商业周期理论。货币扩张把利息率压到自然水平以下,被压低的利率诱使生产结构不可持续地拉长,即迂回投资超出时间偏好和资源可得量所能支撑的程度。错配暴露出来时,扩张结束。萧条则是必要的矫正,生产结构缩回到可持续的长度。奥地利学派商业周期理论至今仍在主流之外作为一个可辨认的立场存活,在自由至上主义的思想生活里、在一部分非主流货币文献里周期性地被重新提起。本书不把它形式化,因为奥地利学派的论证按这个学派为它们所选的方式表述。它在现代的接受属于现代多元主义一章(第17章)和“哈耶克对阵凯恩斯:1930年代”导览所处理的货币与体制谱系。对眼下这条线索来说,关键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凯恩斯的《货币论》1930年问世。哈耶克与凯恩斯在《经济学刊》上的交锋贯穿1931和1932年。皮耶罗·斯拉法1932年发表了一篇评《价格与生产》的文章《哈耶克博士论货币与资本》,哈耶克本人和此后大多数奥地利学派中人都认为,这篇书评对哈耶克资本理论的技术工具是毁灭性的。哈耶克没有作实质回应。到1930年代中期,他已经退出技术性宏观经济学。《通论》1936年问世,把英语世界的学界重新组织到凯恩斯而不是哈耶克的框架周围。凯恩斯纲领的实质内容,即哈耶克在技术上输给的那套框架,见第8章,凯恩斯革命。那场败仗就是1931—36年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与剑桥之战,这个学派再没能收回它在那里丢掉的技术宏观阵地。
庞巴维克的生产时间阶段(§6.2),加上米塞斯—哈耶克的主张,即低于自然水平的利率会扭曲这个结构。把利息率移到自然水平以下,结构就会拉长,资源移向更早、更迂回的阶段,与此同时可持续性表由黄转红。然后让周期跑起来:过度拉长的结构会部分地塌回去。这个先繁荣后萧条的形状,就是奥地利学派商业周期理论所主张的机制。
图6.4(可交互)。 资本结构呈现为一叠生产阶段,最早也最迂回的在左边。在自然利率上,结构是平衡的;低于自然利率,资源移向更早的阶段,结构不可持续地拉长。点“让周期跑起来”,会演示出理论所预测的先繁荣后萧条的矫正。这是奥地利学派理论所主张的机制,作为结构呈现,不作为已确立的理论。
按奥地利学派的说法,廉价信贷会让一些长周期的迂回项目看上去有利可图,而储蓄者背后的时间偏好其实撑不住它们。资源涌进更早的阶段,结构拉长。等到利率所发的信号与储蓄者实际愿意出资之间的落差暴露出来,那些建过了头的早期阶段无法完工,结构缩回去,萧条就是一次矫正性的再配置。凯恩斯对同一场下行的解释,正是1930年代那场辩论中与之对立的一方。
《通论》之后三年,哈耶克写了一本书,经由一条迂回的路重新树立了他在更广阔的思想文化界中的地位。《通往奴役之路》(1944)论证说,全面计划的制度逻辑一旦被采纳,就会生出计划者控制不住的压力,因此二十世纪中叶社会民主主义的那些计划冲动,内含通向威权结局的种子。《读者文摘》1945年作了缩写,这个缩写本触及的美国大众读者,是原书永远够不到的。温斯顿·丘吉尔在1945年英国大选的“盖世太保演讲”中援用了这个论证,普遍被认为用力过猛,伤了自己的选情,但这个论证进入文化主流已成定局。这本书从1944年起持续付印至今,把哈耶克变成了一个在学科之外也为人所识的公共知识分子,也架起了那座桥,奥地利学派的学说最终经由它抵达二十世纪后期的政策。
哈耶克知识问题论证中那个信息论的内核,在实质上是对的,主流最终也把它接了过去。机制设计,即关于如何设计制度安排、从持有私人信息的行为人那里把信息引出来的理论,正是把哈耶克的知识问题当作它的起点。列奥尼德·赫维茨从1960年代初到1970年代以一系列论文创立了这个领域,他明确而且大段地援引哈耶克,称其为机制设计这一提法的思想先祖:规则的设计者如何从行为人那里诱导出他们的决策所依赖的私人信息,正是哈耶克的问题,只是被改写成一个设计激励相容博弈的问题。1970年代发展起来的信息经济学,谱系也是直接连过来的。桑福德·格罗斯曼与约瑟夫·斯蒂格利茨在1970年代表明,真实市场中的价格不可能在信息上完全有效,因为如果它完全有效,就没有人有动机去搜集信息。这个结果把哈耶克式的直觉操作化了:价格是一个代价不菲的信息聚合过程的产出。乔治·阿克洛夫1970年的“柠檬市场”,即外观正常而有隐患的次品市场,以及迈克尔·斯彭斯1973年的信号传递模型,都是同一套分散知识提法的后裔,它们各自表明,关于品质、类型或生产率的分散的私人信息如何影响市场结果,而这些影响,标准的分析工具若不明写入信息结构就抓不住。(机制设计与信息经济学的形式化工具,见经济学卷第12章,机制设计。)技术上的后裔接过了哈耶克的核心问题,把它在形式化的分析工具里做成可处理的。生出这个问题的那套方法论,即演绎的人类行为学、反形式化、对均衡式推理的疑虑,并没有随问题一同被吸收。
奥地利学派传统赢了政策这一仗,输掉了讲堂。两个结果出自同一个解释。
这条传送带经由几家具体的机构运转。朝圣山学社1947年由哈耶克在日内瓦湖畔创立,是把奥地利学派、芝加哥学派和秩序自由主义的观念输送进二十世纪后期政策的那条通道,创会会议上有米塞斯、弗里德曼、奈特、波普尔、勒普克和罗宾斯。安东尼·费希尔是一位读过《读者文摘》缩写本《通往奴役之路》的英国商人,1955年依哈耶克“思想上的改变要靠智库而不是靠政党”的建议创办了经济事务研究所。玛格丽特·撒切尔1970年代末任保守党反对党领袖时倚重该所,那个著名的举动,把一本《自由秩序原理》拍在策略会议桌上说“我们信的就是这个”,正抓住了这层关系。美国一侧的输送经由传统基金会(1973)、卡托研究所(1977)和用于法律领域的联邦党人协会(1982)。里根一再公开称赞哈耶克,把他列入自己的思想影响来源,1983年还在白宫接待过他,这个回路就此闭合。政策事件本身见经济史卷第16章,事件由经济史一卷负责。
弗里德曼与哈耶克在朝圣山学社和芝加哥同处一个制度空间,哈耶克1950至1962年在芝加哥的社会思想委员会任教,但两人在方法论上判然有别。弗里德曼的货币主义是一个实证—经验的纲领,由1953年的《实证经济学方法论》作辩护。哈耶克则离人类行为学太近,弗里德曼的方法论对他而言是陌生的。哈耶克1974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对学院里的奥地利学派传统只有微弱的提振作用,强劲的复兴是政治上的。这个学派今天的学术据点都在体制的外围:乔治梅森大学是当代最强的奥地利学派学术前哨,此外还有纽约大学米塞斯研讨班的传人、奥本的米塞斯研究所,那里政治色彩多于学术色彩,还有卡托研究所,以及华尔街和硅谷的某些角落,奥地利学派的论证在那里得到的圈外读者比任何一个经济学系里都多。
关于经济计算论战的结局,有三种解读在史学中竞争了半个世纪。这里每一种都按它自己的前提、以其最强的形式呈现。
主流解读。兰格的形式化论证在原则上是对的:中央计划局原则上可以通过试探过程模拟市场价格,米塞斯1920年提出的不可能性主张按其表述过强了。哈耶克1945年的重新设问加上了一条真实的限定,即计算与信息的负荷是否承受得住确实要紧,哈耶克指认的分散知识问题,对真实的计划者能做什么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约束。但它限定了兰格的结果,并没有驳倒它。现代机制设计理论就在兰格写下的框架内部工作,哈耶克的信息论证被吸收为一条约束,约束的是什么样的机制可以被设计,能引出什么。按这一解读,经济计算论战是一次有产出的思想交锋,产出的是一种比双方开局时都更细致的、关于计划之限度的理解,而实质内容,即这门学科留下来的那部分,都在形式化的信息经济学后裔里。这门学科把米塞斯的立场留在了身后。
奥地利学派解读。1989至1991年间苏联及其盟友的计划经济相继崩溃,同时印证了米塞斯和哈耶克。中央计划经济在四十年的运行尝试中失败了,兰格—勒纳的市场社会主义方案从未被认真实施过,因为没有哪个真实的计划体制能逼近模型所假定的那一种。形式化的试探过程回应始终是一次范畴错误:它预设了关于那组方程的知识,即生产函数、偏好、资源禀赋,而那份知识恰恰是米塞斯论证过计划者不可能拥有的。哈耶克1945年的文章把论证往前推了一步,说明方程本身为什么就是不可知的,但更深一层的不可能性,只要读得对,1920年米塞斯的文章里就已经有了。经验记录正是兰格传统通不过的那场检验:真实的计划失败了,本应在原则上可能的事,在实践中因为奥地利学派七十年前指认的那些理由而不可能。经验记录本身,即苏联计划实际做了什么、在哪里垮掉、比较来看各共产主义经济运行起来是什么样子,见经济史卷第15章,事件由经济史一卷负责。
批判性解读。兰格的方案按它自己的标准是对的,中央计划经济的失败不是计算机制的失败,而是政治与激励结构的失败,而这些结构是计算论战当作外生对待的。苏联计划垮掉,是因为预算软约束让企业无法倒闭,因为没有退出机制让消费者无法拒绝产出,因为党控制的任命制度奖励政治忠诚而不是生产绩效,也因为消费品到计划决策之间的价格信号被压制,这些让整套体制系统性地失灵。其中没有一项是哈耶克意义上的信息问题,它们是关于计划体制如何治理的政治经济学问题。雅诺什·科尔奈对预算软约束的分析、约瑟夫·伯利纳(Joseph Berliner)关于苏联企业经理行为的研究,以及1970和1980年代比较社会主义经济的文献,主要跑在这条批判性解读上,而不是跑在米塞斯或哈耶克上。按这个看法,经济计算论战是评价社会主义经济的错误框架:它拿了一个关于信息的分析性问题,当成了“计划为什么失败”这个历史问题的答案。
由此有四项立场。第一:哈耶克的信息论证在实质上是对的,也被部分吸收。分散知识的提法,以及把市场理解为发现程序的构想,在经济学实质上是正确的。形式化的信息经济学后裔认真对待了这个提法,机制设计也明确欠着哈耶克一份债。第二:米塞斯的不可能性论证按其原初表述过强,今天公开自认奥地利学派的人多半会否弃它1920年的那个版本。兰格表明,“原则上不可能”这个主张依赖于一个前提,即市场价格是与计算有关之信息的唯一传递者,而这个前提经不住形式化均衡的回应。奥地利学派传统站得住的那个版本的计算论证是哈耶克的,不是米塞斯的。第三:认为苏联的崩溃为经济计算论战提供了一次干净的检验,这个史学主张成因过于多重,撑不起这个分量。批判性解读所指认的政治经济学问题,即便没有信息问题也足以造成失灵。奥地利学派解读所指认的信息问题,即便没有政治经济学问题也已经足够。冷战的耗费和农业集体化的灾难还各自另有贡献。崩溃无法在这几种解读之间作出裁断。
第四:奥地利学派传统在政治上与学术上两种余绪之别,是一个只有一个真正站得住的核心论证,却带着一套无法移交的方法论的传统所必然产生的结果。那个论证在实质上是对的,它被吸收的方式,是以形式化的样子进入信息经济学、机制设计、市场微观结构,而这些是原来的奥地利学派中人会认为陌生的东西。生出这个论证的那套方法论,即演绎的人类行为学、方法论二元论、反形式化、对均衡式推理的疑虑,无法随它一同被吸收,因为它与经济学后来变成的样子不相容。一个方法论承诺同本学科工作方法不相容的学派,只能靠找到学院之外的赞助者活下去,而找上这套学说的赞助者,看重它的政治结论更甚于看重生出这些结论的方法论承诺。这就是政治余绪声势浩大、学术余绪悄无声息的结构性原因,只要方法论上的鸿沟还在,这一点就不会变。
二十世纪后期另一个反凯恩斯的知识纲领,即弗里德曼的货币主义、卢卡斯批判、理性预期革命、新古典宏观经济学,是奥地利学派反形式化立场在形式主义一侧的对应物。两股潮流都反对战后的凯恩斯主义共识,也同在朝圣山学社的制度空间里。不对称之处在方法论:货币主义与形式主义的反凯恩斯革命以修改过的形态被主流经济学吸收,卢卡斯批判和理性预期如今已是标准工具,奥地利学派传统则没有被吸收,因为生出它那些论证的方法论搬不进形式主义的分析工具。两股潮流在政治上会合,在方法论上始终对立。形式主义的反凯恩斯革命是第10章,反凯恩斯革命的题目。哈耶克晚期的宪政著作,即《自由秩序原理》(1960)和《法律、立法与自由》(1973—79),生出一套把规则当作协调机制的论证,与新制度经济学有家族相似,见第15章,制度主义传统。
下面把奥地利学派的思想家谱系呈现为一张关系子图:门格尔→米塞斯→哈耶克这条连通的链,三代人的主干。门格尔位于边际学派—新古典时期群组,那是这个学派在年代上创立的地方,米塞斯和哈耶克则位于反凯恩斯革命时期群组,这个学派的制度整固发生在那里。这一分裂就是那个论证的空间形态:一个1870年代在维也纳构成的学派,制度上的重心转移到了二十世纪中叶的政策网络,因为这门学科已经越过了构成它的那套方法论。
关于竞争性价格是否有效率,奥地利学派的回答是:若接受奥地利学派的前提,这个问题就问错了,因为市场是发现程序。这个回答,就是那场仍在争论的问题在“竞争性价格有效率吗?”导览(WT07)中所承接的当下政策形态。被吸收的那个信息论内核,以形式化的样子留在经济学卷第12章,机制设计里,赫维茨的谱系在那里一路追回知识问题。社会主义经济的经验记录是经济史卷第15章的题目,新自由主义转向这个政策事件则归经济史卷第16章处理。方法论谱系与货币谱系,包括奥地利学派商业周期理论,由现代多元主义一章(第17章)和各条主线导览接手。下一章处理二十世纪后期对凯恩斯主义之挑战中的形式主义一支。
作为制度设计者的哈耶克:晚期的宪政著作把知识问题变成一份正面的理据,主张自发秩序优于设计出来的协调,见《自由秩序原理》与《法律、立法与自由》。
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形式主义的反凯恩斯革命,以及公共选择,在二十世纪后期于政治上会合,这是三条被归入右翼的谱系,而一次自洽的右翼重构必须处理它们在方法论上的分歧。这次会合的奥地利学派一侧就在这里。
这条传送带,朝圣山学社(1947)→经济事务研究所(1955)→传统基金会与卡托研究所→政策,是一场有组织的运动。这篇导览先把这场运动的源头,即哈耶克、米塞斯、朝圣山学社,充分地讲一遍,再转去讲新自由主义转向实际做了什么,事件由经济史一卷负责。
门格尔《国民经济学原理》(Grundsätze der Volkswirthschaftslehre,1871)、《社会科学方法论探究》(Untersuchungen über die Methode der Socialwissenschaften,1883);维塞尔《自然价值》(1889);庞巴维克《资本与利息》(1884)、《资本实证论》(1889)、《卡尔·马克思及其体系的终结》(1896);米塞斯《社会主义制度下的经济计算》(1920)、《经济学的认识论问题》(Epistemological Problems of Economics,1933)、《国民经济学》(Nationalökonomie,1940)、《人的行为》(1949);哈耶克《价格与生产》(1931)、《纯粹资本理论》(1941)、《社会主义计算:竞争的“解决方案”》(Socialist Calculation: The Competitive ‘Solution’,1940)、《通往奴役之路》(1944)、《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1945)、《自由秩序原理》(1960)、《法律、立法与自由》(1973—79);兰格《社会主义经济理论》(1936/37);勒纳《经济理论与社会主义经济》(Economic Theory and Socialist Economy,1934);斯拉法《哈耶克博士论货币与资本》(Dr. Hayek on Money and Capital,1932)。史学著作:熊彼特《经济分析史》(1954);拉沃(Lavoie)《竞争与中央计划》(Rivalry and Central Planning,1985);博特克(Boettke)编《社会主义与市场》(Socialism and the Market,2000);考德威尔(Caldwell)《哈耶克的挑战》(Hayek’s Challenge,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