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对经济思想有什么影响?

多数经济学家把本学科的二十世纪史当作内部的进步来看,冷战只是背景。而有一批认真的史学著作说,冷战是构成性的。哪一种对,取决于你看这门学科的哪一部分。

第1阶段,共5个阶段

兰德公司与形式化转向

“本书的前提是:美国那个笼统的外交政策目标,即遏制共产主义在全世界的扩散,在社会理论和政治理论的层面上,是由理性选择理论这门新的政治哲学来应对的……理性行动者是兰德公司的产物。”

— 转述自S. M. Amadae,《资本主义民主的理性化》,2003年

翻开一份1965年的研究生微观经济学教学大纲,再和1935年的比一比。分析工具变得几乎认不出来了:博弈论、不确定性下的决策理论、一般均衡存在性证明、线性规划。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美国空军出的钱。问题在于,这笔钱买到的是时机,还是内容。

兰德公司1948年从空军战时的运筹学工作中改组成立,此后二十年里,它的功能接近于数理经济学的第二所研究生院。约翰·纳什做出以他命名的那个均衡概念,有一部分是在兰德公司的顾问身份下完成的。阿罗的不可能性定理(1951年)起初是一份兰德公司的专著,讨论一个国防机构该如何加总偏好。阿罗-德布鲁关于竞争性均衡的存在性证明(1954年)出自同一个圈子。托马斯·谢林关于默契协调与可信承诺的理论(《冲突的战略》,1960年)在成为一项拿下诺贝尔奖的经济学贡献之前,是威慑理论。机制设计与拍卖理论,赫维茨、马斯金、迈尔森这一支,开花要晚一些,但学脉可以追到同一族问题:如何从自利的行动者那里引出真实信息,而这既是一个市场问题,也同样是一个情报问题。

这套分析工具的正式落脚处,是《经济学》的高级微观和市场设计两章。一般均衡与选择理论的基础在第11章,机制设计与显示原理那套分析工具在第12章。这里要问的是,它们从哪里来。

兰德公司直接脱胎于战时的运筹学工作,而布雷顿森林秩序随后把这项工作制度化为一个常设的国家安全体制。正是那套战后架构,才使一个常设的、经费充裕的研究机构成为可能,它是经济史第13章(布雷顿森林秩序)的主题。有整整一代人的时间,兰德公司是全世界数理经济学最有钱的赞助者。

强读法:这套分析工具是由它的赞助者造就的

“赛博格科学并不是一批本已存在、只是碰巧找到军方赞助的学科。它们是被冷战的具体问题召唤出来的,而且在它们关于什么算作理性的最深假设里,带着那个出身的印记。”

— 转述自Philip Mirowski,《机器之梦》,2002年

Mirowski在《机器之梦》里的主张是:经济学在1950年代采用的那种研究风格,即把人类决策者建模成信息处理的自动机,把问题设定成定义良好的支付矩阵,把不确定性处理成已知状态空间上的概率分布,是被选出来的,不是被发现的。兰德公司、海军研究办公室和原子能委员会资助的是那些照这种方式给世界建模的人,不这样做的人拿不到钱。考尔斯委员会的数理纲领、卡内基的行为纲领、早期的公共选择网络,各自都有档案写得明明白白的冷战关联。没有走的那些路也留在记录里。制度经济学、凡勃伦那几条线索、历史学派的后裔,在1940年都还是活的研究纲领,却没有拿到可比的资助,从一流院系里淡出。Amadae的《资本主义民主的理性化》在理性选择的政治理论里追踪了同一场选择,赢下来的那套分析工具,正是国家安全体制用得上的那一套。按这种读法,经济学在1965年是什么样子,有一部分是一份记录,记着某一个赞助者当年愿意为什么付钱。

分寸在哪里:选择与时机,是;内容,否

在选择与时机上,非主流的读法是对的。国防与情报的钱加速了某些分析工具的建造,也塑造了哪些问题算得上值得一位理论家花心思。换一个赞助者,这个领域会长成另一副样子,而且会来得更晚。主流承认到这一步。但这种读法一旦从选择滑到内容,就说过了头。纳什均衡是最优反应对应的一个不动点,在任何资助体制下、在任何年代,它都是纳什均衡。阿罗的不可能性定理是一条定理,它的真假不取决于谁付了阿罗的薪水。冷战决定了形式化方法的革命什么时候发生,以及它的哪些分支先被建起来。它没有写出那些数学。制度层面的塑造是真的,分析层面的内容是自主的。

如果这套分析工具是被冷战经费选出来的,那么它所服务的那套政策框架呢?从1948年一直管着本科宏观到1970年代的那套综合,自带一层冷战色彩,而且有一个人的教材把它教给了西方的每一所大学。

第2阶段,共5个阶段

萨缪尔森,以及作为反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那套综合

“苏联经济证明了,与许多怀疑者早先所相信的相反,一个社会主义的指令经济是能够运转的,甚至能够兴旺。”

— 保罗·萨缪尔森,《经济学》第13版,1989年,那张他一版版改下来的苏联增长将超越美国的著名图表
Range chart of the projected calendar year Samuelson's Economics forecast Soviet GNP overtaking U.S. GNP, across the 1961, 1970, and 1980 editions, receding from the mid-1980s toward the early 2010s
预测的交叉年份一版版往后退,1961年版是1984—1997年,1970年版是2005年,1980年版是2002—2012年,而苏联与美国的国民生产总值之比在整段时间里一直停在大约二分之一。资料来源:Don Boudreaux,“Growing Fast and Getting Nowhere”,Cafe Hayek,2006年;Utopia, You Are Standing In It!,2015年;Alex Tabarrok,“Soviet Growth & American Textbooks”,Marginal Revolution,2010年;The Vintage News,2018年;Levy与Peart,“Soviet Growth and American Textbooks”,《经济行为与组织杂志》,2011年。

有四十年时间,萨缪尔森的《经济学》就是那本教材,几乎每个西方本科生最先遇到的都是它。它的框定明确是比较性的:西方混合经济对苏联的计划,中间反复出现一张图,预测苏联产出可能在哪一年超过美国。那张图,以及萨缪尔森一版版修改它的习惯,是一份小小的、令人难堪的记录,记着这门学科的旗舰教材有多冷战。压力也从相反方向来。1953年的里斯委员会调查了学术基金会,保罗·斯威齐被逐出了学术主流。这套综合是在一层政治天花板底下写成的。

作为一项思想工程,新古典综合是一项实实在在的成就。希克斯的IS-LM(1937年)给了凯恩斯一副好用的形式骨架,萨缪尔森的《经济分析基础》(1947年)把显示偏好与比较静态折进了同一个最优化框架,索洛的增长模型(1956年)补上了长期的那一半。教材上的那句口号,短期是凯恩斯的,长期是新古典的,是一次真正的调和。凯恩斯交叉图这个内核在第8章,这套综合的长期那一半所依托的跨期最优化分析工具在第9章。

这一时刻的思想学脉,即凯恩斯的《通论》如何被形式化成这套综合所继承的IS-LM分析工具,是经济思想史第8章(凯恩斯革命)的主题。这套综合本身,即从1940年代末开始运转的萨缪尔森—索洛—莫迪利亚尼主流,是第9章(战后综合)的主题。它被造出来描述的那个宏观环境,即漫长的战后繁荣,是经济史第14章(战后黄金时代与非殖民化)的骨干。

强读法:这套综合就是西方的官方经济学

“新古典经济学远不是社会主义的天然敌人,它是一门共同语言。东欧的经济学家用它来设计市场社会主义,西方的经济学家用它来界定自由世界的经济学是什么。同一套工具同时服务于铁幕的两边。”

— 转述自Johanna Bockman,《以社会主义之名的市场》,2011年

强读法说,这本教材就是战后西方自由秩序官方认可的经济学,它带着一层萨缪尔森自己也不加掩饰的反马克思主义框定被推广和发行。这套综合选择去形式化的东西(显示偏好、比较静态、边际生产力分配论)和它选择留在外面的东西(凡勃伦式的制度主义、马克思主义的价值范畴、斯拉法派的古典复兴),都不是无辜的技术判断。它们画出了经济学是什么的边界,而这条边界有一个冷战的形状,它是拿东方阵营的经济学自称的样子作对照,把这门学科界定出来的。Bockman提供了那个反转。同一套新古典分析工具,对东方阵营内部认真的经济学家来说也是一件活的工具,兰格-勒纳的市场社会主义纲领,1960年代匈牙利和波兰的改革经济学,用的正是一般均衡来设计社会主义的资源配置。边际主义的工具箱从来不是内在地属于资本主义的。是冷战的框定让它看起来如此,而1989年让另一种用法的记忆几乎消失。档案支持这种读法。古典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在这次边缘化之后还剩下多少,是它自己的一篇导读,论证见古典政治经济学还剩下什么。至于马克思本人有多少道理这个实质问题,论证见关于马克思有没有说对过什么的那篇导读

分寸在哪里:成就与站位同时成立

把这套综合还原成它的冷战框定,会抹平一项真实的成就。萨缪尔森的分析工具在冷战结束之后还活着,因为它回答的是价格理论与宏观协调方面的真问题,而这些问题并没有随苏联一起消失。但否认那种框定作用,是自我恭维的辉格式历史叙述。这套综合传遍每一所西方大学,一部分是因为它是当时最好的经济学,另一部分是因为战后的西方需要一套严谨的、非马克思主义的、值得拿来教的经济学,而萨缪尔森造出了一套,并且把话说了出来。成就是真的,站位也是真的,两者没法被拆成一本干净的“九成科学、一成政治”的账。

这套综合并没有完整地活下来。到1980年,更年轻的一代人带着理性预期和一套截然不同的政治,正从内部把它拆掉。那场反凯恩斯革命里,有多少是方法论,又有多少是带冷战色彩的政治?

第3阶段,共5个阶段

反凯恩斯革命:带冷战色彩的政治,同时也是方法论

“文明的核心价值正处于危险之中。在地球表面的大片地区,人的尊严与自由的根本条件已经消失……本团体认为,助长这些发展的因素当中,包括……对私有财产和竞争性市场的信念的衰落。”

— 出自朝圣山学社1947年的创会《宗旨声明》

朝圣山学社1947年由哈耶克、米塞斯、弗里德曼、奈特、施蒂格勒等人创立,冷战正是在这一年得到了它的名字。它的创会声明读起来就是一份反社会主义宣言,写于超级大国对抗的开端。三十年后,这个网络的思想后裔将领导那场重塑战后宏观经济学的方法论革命。这两件事是巧合吗?

反凯恩斯革命的方法论内核是真实的,也是持久的。穆思的理性预期假说(1961年)到了卢卡斯手里,变成了对整个凯恩斯主义政策事业的批判。卢卡斯批判(1976年)表明,政策制定者所依赖的那些历史相关关系并不是结构性的:政策体制一变,它们就变,因为理性的行动者会重新最优化。萨金特与华莱士的政策无效性命题、基德兰德-普雷斯科特的时间不一致性定理接踵而来。真实经济周期理论(1982年)把这个纲领推到了极限,只用最优化的行动者和技术冲击就推导出了波动。卢卡斯批判本身是第14章的开篇一节。既吸收了反凯恩斯革命的工具、又给政策恢复了位置的新凯恩斯综合,是第15章的三方程模型。

这场运动的思想学脉,即货币主义、理性预期、真实经济周期和新古典宏观纲领,是经济思想史第10章(反凯恩斯革命)的主题。为这场运动提供政治哲学的哈耶克—米塞斯—朝圣山这一支,有它自己更深的学脉,在第6章(奥地利学派传统)。让反凯恩斯革命变得可信的那个经验缺口,即这套综合解释不了的1970年代滞胀、沃尔克的反通胀、撒切尔与里根的转向,是经济史第16章(滞胀与新自由主义转向)的骨干。

强读法:一个方法论纲领与一项政治工程,密不可分

“新自由主义不是一种自发的市场秩序。它是被刻意建造出来的,由一个跨国的经济学家、法学家和出资人网络建成,这些人自认为正在打一场对抗社会主义的思想战争,并且为了赢下这场战争而建起了相应的机构。”

— 转述自Quinn Slobodian,《全球主义者》,2018年

按最强的形式来读,非主流的这份合成,即Mirowski、Slobodian、Amadae,主张反凯恩斯革命同时是一场关于宏观的方法论争论,也是一项明确的、有人出钱的冷战政治工程的思想面孔,而这两者没法被干净地分开。芝加哥系从1940年代相对边缘的位置,在威廉·沃尔克基金会和奥林基金会的支持下,到1980年升为宏观领域的支配力量。朝圣山这个网络播下了一批组织,经济事务研究所、传统基金会、卡托研究所、阿特拉斯网络,它们宣称的宗旨就是为自由市场经济学建起一套制度基础设施,作为对社会主义的回答。1973年之后芝加哥弟子(Chicago Boys)在皮诺切特治下智利所扮演的角色,是芝加哥培养的经济学家在一个冷战中站队的威权政体内部塑造政策的最显眼的一例,而弗里德曼1975年的访问,以及他对这次介入有保留的辩护,都在记录里。Slobodian的《全球主义者》把日内瓦学派这一支,即把国际经济机构设计成让市场与民主多数隔开,读作以另一种方式进行的冷战架构。至于奥地利学派传统在实质上有多少道理,即经济计算论战和知识问题,那是另一个问题,按它自己的标准论证于关于奥地利学派说对了什么的那篇导读

分寸在哪里:方法论与政治同处一个圈子

这门学科不愿这样拿捏。主流的读法是对的。理性预期和微观基础是真正的突破,至今仍在约束着认真的宏观该怎么做,与谁的政治立场无关。没有朝圣山,卢卡斯批判还是卢卡斯批判。非主流的读法也是对的。芝加哥学派的制度上升,背后有明确的冷战政治色彩,也有冷战经费,而不论有没有卢卡斯批判,朝圣山都会掏钱资助右翼经济学。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制度环境里,而且互相加强。方法论革命给了政治工程科学权威,政治工程给了方法论革命经费、教席和平台。持平的经济学史家(Roger Backhouse关于这一时期的研究是最干净的例子)在为方法论内容辩护的同时,承认那层政治色彩。至于那项政治工程有没有赢,即新自由主义作为一种上升中的秩序是真实的、总体的,还是言过其实的,是它自己的一场活的争论,论证见关于新自由主义是否真的统治过的那篇导读。本阶段只点了一下的那次框架比较,完整论证见比较1970年代凯恩斯派与货币主义者的那篇导读。这同一套中间偏右纲领的当代版本,则接手于关于是否存在一种融贯的右翼经济学的那篇导读

如果宏观方法论与冷战纠缠在一起,那么发展经济学呢?那是一个明确作为冷战政策机器被创造出来的领域,生于同一个十年,而且从不为自己的目的感到难为情。

第4阶段,共5个阶段

作为冷战工具的发展经济学

《经济成长的阶段:非共产党宣言》

— 罗斯托1960年那本书的书名与副标题。罗斯托后来进入肯尼迪的国家安全班子,再任约翰逊的国家安全顾问

在1940年代末之前,发展经济学并不作为一个有组织的领域存在。马歇尔计划、杜鲁门的“第四点计划”、世界银行转向穷国、美国国际开发署、现代化理论,这一切都在十年之内到来,而且往往被明确地框定为一项冷战事业。把成长阶段理论化的那位作者,把它们写成了一份非共产党宣言,然后进白宫去主持越南战争。这个领域的出身故事,就写在那个副标题里。

这个领域建起来的那个分析内核是真实的,而且比它的出身活得更久。罗森斯坦-罗丹的大推进论证(1943年)说明了协调一致的投资如何能逃出低水平陷阱,刘易斯的二元部门模型(1954年)把劳动力从传统部门转入现代部门所驱动的增长形式化了。与现代化主流相对的,是一条结构主义的反向传统,普雷维什与辛格关于初级产品贸易条件长期恶化的论点,以及依附理论家,他们把全球体系读作被做了手脚,好让边缘一直穷下去。大推进与贫困陷阱这套分析工具在第20章,同一章还走了这个领域后来的演变,从1980年代的结构调整时期,经制度转向,一直到随机对照试验革命。

完整的思想学脉,刘易斯、罗森斯坦-罗丹、赫希曼、普雷维什-辛格论点、结构主义对新古典之争,以及冷战之后重塑这个领域的RCT转向,是经济思想史第16章(发展经济学谱系)的主题。这个领域被造出来去作用的那段政治史,即非殖民化,以及争夺新独立国家归属的角力,贯穿经济史第14章(战后黄金时代与非殖民化)。依附传统所继承的那种晚期帝国框定,在第10章(帝国主义与殖民地经济)。这套分析工具所汇入的发展型国家,在它自己的那篇导读里被跨时代地追踪。

强读法:这个领域是由那场对抗造就的

“马歇尔计划证明了有针对性的援助可以重建一个盟国经济。紧接着的问题就变成:同一套机器能不能让新独立的国家不倒向共产主义。发展经济学就是西方为这个问题造出来的答案。”

— 从罗斯托自己的副标题一路贯穿到现代化理论档案的那种史学读法

按最强的形式,这项主张是说,冷战的政策需要把这个领域造就成了一项有组织的事业。现代化理论把发展框定为一条背离共产主义选项的阶段推进,罗斯托的副标题把这一点说得毫无歉意。早期的钱来自那些机构,福特基金会与洛克菲勒基金会、美国国际开发署、世界银行,而它们的使命就是冷战使命。1980年代的结构调整用一套新的词汇把这层色彩带进了新的十年:私有化、放松管制、对贸易开放,你就不会变成古巴。强读法还点出了什么在制度上被边缘化了。赫希曼与普雷维什的结构主义传统是真实的、在思想上是认真的,却在很大程度上被挡在主流之外,直到冷战之后的时期和2008年之后的那场清算才重新给它腾出位置。按这种读法,这个领域最基本的范畴,即把“发展中国家”当作一个单位、把增长率当作首要标尺、把现代化的那条轨迹当作隐含的目的地,都带着造就它们的那场对抗留下的印记。

分寸在哪里:存在与形态,承认;当下的内容,已部分改造

在这里主流承认得比在别处都多,因为记录并不含糊。发展经济学作为一个领域,是冷战创造的,也是冷战出资的,任何诚实的历史都不会否认。争议更窄:那个出身把分析内容扭曲了多少,如今又还扭曲着多少?主流的回答是,刘易斯模型的内容、把索洛式增长核算用到穷国身上的内容,尤其是这个领域在冷战之后的演变,即制度转向和RCT革命,都能自己站住,而且已经有几十年时间在任何冷战使命之外重造自己。非主流的回答是,那些扭曲被砌进了范畴里,从来没有被彻底清除。这个分寸区分了松散版本混作一谈的两件事:这个领域的存在与早期形态是冷战造就的,它当下的分析内容部分带着冷战的塑造,但已被此后的几十年大幅改造。承认第一件不等于承认第二件,而争论就活在这个差别里。

然后,1989年,冷战结束了。当一门学科的对手消失,它会怎么样?中国与苏联这两条国家社会主义大路之间的比较,本身就是一个问题,完整论证见关于中国对苏联、穿过中央计划的两条路的那篇导读。这里只问其中一条崩塌之后,这门学科赢得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这个问题所处的市场与国家之争,有它自己的跨主题导读,在市场与国家

第5阶段,共5个阶段

1989年那一刻,以及消失掉的东西

“我们可能正在见证的,不只是冷战的结束……而是历史本身的终结:也就是人类意识形态演进的终点,以及西方自由民主制作为人类政府最终形式的普世化。”

— 弗朗西斯·福山,“历史的终结?”《国家利益》,1989年夏季号

福山这篇文章是那个时代自信的最高水位,而经济学有它自己的版本。不到一年,杰弗里·萨克斯和David Lipton就在《布鲁金斯经济活动论文集》上摆出了波兰的休克疗法方案,约翰·威廉姆森已经把华盛顿共识写成条文,世界银行不久后将出版《从计划到市场》。这门学科开出了处方,而在开处方的同时,它把自己的一整翼重新组织了一遍。

1989年之后学科的重组既剧烈又安静。比较经济体制,也就是伯格森、Levine和Pryor那条把计划经济当作一个严肃对象来研究的传统,实际上停了下来,它的残余被并入转轨经济学,转轨经济学又在“制度是要紧的”这面旗下被并入主流发展经济学。制度转向,先是诺思的框架,再是阿西莫格鲁与罗宾逊关于攫取性制度与包容性制度的工作,填上了比较经济体制纲领留下的一部分真空。华盛顿共识提供了政策上的条文化。现代俄国经济史研究,要等到它所研究的那个体制安全地死掉之后,才变得可以发表。做填补工作的那套制度分析工具在第18章,华盛顿共识与转轨时期的发展分析工具在第20章。

这门学科不再研究的那条苏联与东方阵营的轨迹,即崩溃之后关掉了比较经济体制纲领的那个经济体,是经济史第15章(共产主义经济)的主题。比较经济体制式的思考在2008年之后部分回归,贯穿第19章(全球金融危机及其之后)。制度转向本身的学脉,从凡勃伦经诺思到阿西莫格鲁,是经济思想史第15章(制度主义传统)。2008年之后的多元格局重新打开了1989年似乎已经关上的那些问题,它是第17章(现代多元主义),也正是这一章如今收着这门学科在胜利主义时刻过去之后重建起来的第三代货币危机与全球金融周期文献。

强读法:1989年抹掉了一个活着的研究传统

“国家社会主义的崩溃被当成一个经济理念的失败。但研究过那个体制的经济学家造出过真正的分析工具,用于短缺,用于软预算约束,用于协调失灵,而这套分析工具连同它所描述的那个体制一起被丢掉了,恰恰是在我们不久之后最需要它的时候。”

— 转述自Johanna Bockman,《以社会主义之名的市场》,2011年

从1960年代到1980年代,东欧的经济学家在市场社会主义的分析工具上做着认真的新古典工作,与西方的学院经济学有着真实的往来。科尔奈的《短缺经济学》(1980年)是一项重大的理论成就,兰格-勒纳论战和匈牙利的改革经济学传统都是活的研究纲领。1989年之后,这门学科认定这个传统没什么可教的,因为它所研究的那个体制失败了,于是把分析工具连同那个体制一起丢掉了。Bockman的意思,加上Mirowski的《绝不浪费一场严重的危机》(2013年),是说研究软预算约束、协调失灵和短缺的那套分析工具,结果恰恰直接关系到这门学科如今面对的那些疑问:国家资本主义、中国,以及2008年之后金融化的国家;而1989年的那次抹除让它很不好回答。两位作者都坚持说,这些读法在2008年之后确实得到了平反,但那是有限度的。多数宏观博士项目至今仍不教1989年拿走的那些东西。如今在部分重建这套失落分析工具的当代左翼经济学传统,即现代货币理论、当代明斯基复兴、皮凯蒂、后凯恩斯主义,是它自己的问题,论证见关于是否存在一种融贯的左翼经济学的那篇导读。在它底下那份实质的马克思主义遗产,论证见关于马克思有没有说对过什么的那篇导读

分寸在哪里:制度层面的主张承认,分析层面的仍未定

在制度层面上,主流承认了那项实质主张,因为证据摆在那里。1991年之后,比较经济体制确实从主流经济学博士培养中消失了,而填上这个缺口的制度转向,尽管有它的价值,并不是失去之物的完整替代品。在分析层面上,争议仍然活着。胜利主义的那一刻究竟把这门学科关于国家能力、计划与协调的图景扭曲到什么程度,是真有争议的。而2008年之后的部分逆转,即复杂性经济学、明斯基复兴、国家资本主义研究的回归,是真实的,但并不完整。1989年那一刻是最干净的证据,表明冷战是作用在这门学科上的一股重大的制度塑造力量。随对手一起消失的,正是那个对手一直逼着这门学科去研究的东西。至于此后到来的东西算一种资本主义还是许多种,是它自己的问题,见资本主义:一个体系,还是许多个?一文。而新自由主义作为一种政治经济秩序在冷战之后的演变,接手于关于新自由主义是否真的统治过的那篇导读

回到问题本身

形式化转向、那套综合、反凯恩斯革命、发展事业,以及1989年的重组,共有一股构成性的力量,而这股力量对这门学科的塑造并不均匀,有些地方作用很大,有些地方几乎没有。答案是一个分成三层的分判。冷战是作用在这门学科的经费、招聘、领域划分和政策应用上的一股重大制度塑造力量,同时并没有实质性地扭曲它的核心分析工具。非主流那批经济学社会学文献把制度塑造这一面说对了,主流那批思想史文献把分析工具的自主性说对了。两边都部分正确。整个这次拿捏所处的市场与国家之争,有它自己的跨主题导读,在市场与国家

目前的结论

我们从关于经济学二十世纪史的两个故事出发:这门学科自己讲的内部进步故事,冷战只是背景,以及史学上的反向故事,其中冷战是构成性的。五个阶段之后,两个故事都没有全胜。这项裁断是一次分寸的拿捏,它分成三层:

  1. 实质性的,这一层主流承认。国防与情报经费实实在在地塑造了哪些形式化分析工具被建起来、又在什么时候被建起来(第1阶段)。在那场对抗把它创造出来之前,发展经济学并不作为一个有组织的领域存在(第4阶段)。1989年那一刻重塑了什么算作正当的宏观研究与比较经济体制研究,而苏联学实际上从主流博士培养中消失了(第5阶段)。
  2. 有争议的,非主流论证得更深,主流论证得有界。这套综合在形式化什么、排除什么上的框定选择(第2阶段),以及反凯恩斯革命的政治色彩(第3阶段),被经济学社会学文献读作冷战造就的,被主流读作学科内部的方法论进步。两种读法都有证据,而这项裁断把两者都握住。
  3. 微小的,这一层主流胜出。核心的分析工具,即效用最大化、边际分析、均衡、比较静态,早于冷战存在,也在没有实质扭曲的情况下挺过了冷战。阿罗-德布鲁定理的数学内容,与付钱给它的那笔经费无关。

下一次有人告诉你冷战悄悄写下了现代经济学,或者告诉你它不过是付了账单、科学自己照顾好了自己,你手里就有这三层。两种说法都对了一半,而这三层说清了是哪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