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与国家:跨经济学与政治理论
一门学科问国家该在哪里出手。另一门说,“自由市场”从头到尾就是一项国家工程。它们并不是在争论,它们在回答不同的问题。
经济学怎么看这道二分
“直接提供经济自由的那种经济组织形式,也就是竞争性资本主义,同时也促进政治自由,因为它把经济权力和政治权力分开,从而让一方能够抵消另一方。”
— 米尔顿·弗里德曼,《资本主义与自由》,1962年
多数人听到“市场对国家”时,脑子里带着的就是这个答案。市场是默认项。国家有一份短而有界的差事:法治、合同、反欺诈,以及一份市场确实失灵的窄名单。名单之外的一切都是越界。这个框定很干净,而它恰好回答一种问题。
对经济学来说,这道二分是一个关于边际的问题。在纯粹自由放任和全面干预之间的那个刻度盘上,某一项政策该落在哪一格?回答它的分析工具从福利定理出发:在竞争、市场完备、没有外部性的条件下,市场的配置是帕累托有效的,你没法在不损害任何人的情况下再让任何人变好。国家出手的凭据,就是这个基准失效的那张条件清单。
这张清单是有限的,也编得很清楚:外部性(污染、拥堵)、公共物品(国防、基础研究)、垄断势力,以及信息不对称(保险、二手车、金融产品)。每一项都是私人激励与社会价值分岔开来的地方,每一项都许可一项具体的矫正,一道庇古税、一笔补贴、一场反垄断诉讼、一条披露规则。干预是一件一件地被正当化的,按失灵的大小裁量,而在别的地方一律推定不必要。
福利经济学第一定理把这个基准说得精确。如果 $(x^*, y^*)$ 是价格为 $p$ 的竞争性均衡,那么这个配置就是帕累托有效的:
$$\text{Competitive equilibrium} \;\Rightarrow\; \text{Pareto efficiency}$$这条定理的力量也是它的限度:它只在自己的假设之下成立。每一条失效的假设,市场缺失、企业有定价权、私人信息、溢出效应,都是国家待办清单上的一项。
一个竞争性市场,没人去动它,会把所有容易拿的好处都榨干,再没有一种不付代价的办法能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让某个人变好。麻烦在小字条款:它只有在竞争是真的、信息是共享的、没有人把成本倒给旁观者时才成立。小字条款破在哪里,哪里就有国家的活干,但也只有那里。
有两步把这条思路磨成了芝加哥学派和法律经济学的传统。罗纳德·科斯论证说,国家的首要差事是把产权干净地界定出来并加以执行。在权利清楚、议价成本又低的地方,当事人自己就能把外部性谈妥。哈罗德·德姆塞茨补上一句:当把一项外部性内部化的价值终于超过界定和看守这项权利的成本时,产权就出现了。一项产权到底是什么,在法学、经济学与哲学之间,正是跨法学、经济学与哲学看财产直接接手的问题。市场失灵的分类学住在经济学第4章 §4.1,产权与制度设计这套分析工具住在第18章 §18.1,科斯—德姆塞茨这条线在§18.2。
以最强形式呈现的芝加哥框定
在弗里德曼看来,市场之所以是默认项,是因为没有哪个中央计划者能把价格免费携带的那些信息汇集起来。上百万个分散的买家和卖家,把偏好、稀缺和取舍编码进一个数字,而这个数字没有哪个部委算得出来。国家出手只在市场失灵确实存在并且国家矫正它的能力超过市场自我矫正的能力时才有理由,而举证责任落在想要干预的那一方身上。
科斯把这个框定往深处又推了一层。“市场”和“国家干预”之间的选择,通常问得就不对:如果产权界定良好、议价成本又低,受外部性影响的人自己就会谈出有效率的结果,一分钱税都不用收。工厂和它下风口的洗衣店需要的,是一个把空气归谁说清楚的法庭。国家的差事在边际的上游,是把这场游戏的权利定下来。德姆塞茨把这一步补完:权利会随着把某项成本内部化的价值起落而出现、变清晰、又消散。
这个框定接着把怀疑转向国家自身。乔治·施蒂格勒论证说,监管者会被俘获,因为被监管的那些集中企业有一切理由去在规则上投资,而分散的公众几乎没有。加里·贝克尔把这场角力形式化了:政策是压力集团之间竞争的产出,而组织成本最低的那一群,拿到的会超过它应得的份额。国家矫正市场失灵的意图和它的效果是两样东西。一项在白板上看起来提升福利的矫正,一旦穿过俘获和寻租,可能把配置推得比它本要修好的那项失灵还远离最优。所以,就连弗里德曼那张短名单上被许可的干预,也以“国家有能力按设计交付它们”为条件。
合起来看:市场是默认的协调者;国家的头一份责任是权利的框架;矫正性干预是真实的,但很窄;而就连这些窄的矫正,也要按国家自身的失灵模式打折。这条思想学脉,经过给福利定理装上牙齿的边际主义形式化(经济思想史第5章),经过让弗里德曼、施蒂格勒和贝克尔成为世纪后期政策主导声音的那场反凯恩斯革命(第10章),再经过把科斯和德姆塞茨一路带到阿西莫格鲁的制度主义一线(第15章)。
这个框定实际定下了什么
这个框定对一种问题是对的:给定一套已经固定下来的制度安排,国家该不该在某条具体的边际上调整某项具体的干预?碳税是加还是不动?职业许可是放松还是不放?《多德-弗兰克法案》是收紧还是松一格?在这个形状的问题上,福利定理这个基准、市场失灵的分类学、科斯—德姆塞茨对权利的注意,以及施蒂格勒—贝克尔对俘获的折扣,正是对的工具。而当制度安排本身没有固定下来,当权利、货币和合同这套框架自己就是摆在桌上的东西时,这个框定无话可说。它在那里没有问题可问,因为它把框架当作已经给定的。
注意弗里德曼、科斯、德姆塞茨、施蒂格勒和贝克尔在开口之前都当作已定的东西:产权、合同法、货币、法庭。框架是给定的,唯一的问题是国家该怎么在它里面行动。但如果框架本身就是问题呢?如果弗里德曼所辩护的那个“自由市场”,是国家顶着阻力有意建起来的呢?三百年来,政治理论走的正是这一步。
政治理论怎么看这道二分
“通往自由市场的路,是靠持续的、中央组织并控制的干预主义大幅增加才打开、并保持打开的。……自由放任本身就是国家强制推行的。”
— 卡尔·波兰尼,《大转型》,1944年
波兰尼是匈牙利的经济史家和历史社会学家,上面这句话是关于市场社会如何形成的一项结构性主张。十九世纪的“自由市场”是被一个积极行动的国家一条法令一条法令建起来的。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整个“边际怎么选”的问题就换了形状:对一个国家当初必须亲手建起来的秩序,你没法问“多一点市场还是多一点国家”。
政治理论把这道二分读成另一类问题,差别在概念的语域上。经济学把国家和市场当作沿一个刻度盘排开的两个可分离的制度,问题是刻度盘该拨到哪里。政治理论从根上否认这种可分离。按这种看法,国家和市场是共同构成的,市场是国家生产出来的制度性造物:产权体制、货币、法庭、被执行的合同,这些就是市场之所是。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哪一种配置?”,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市场混合体,它正义吗、有效率吗、可持续吗?
这里没有形式模型,也没有哪一章经济学教科书可以指过去:这套分析工具是一个政治哲学与历史社会学论证的传统。这些思想家里的多数,是关于“市场是什么”的理论家。
以最强形式呈现的构成性框定
这条学脉比作为一门学科的经济学还老。霍布斯在《利维坦》(1651年)里把国家变成任何经济秩序的前提:把那个执行合同、阻止所有人对所有人开战的主权者抽走,就没有什么商业可言,只剩劫掠。洛克在《政府论》下篇(1689年)里认为财产在起源上是自然的,却把它的标准化和防卫放在国家手里,按他的说法,社会契约的存在恰恰是为了保障财产。卢梭在《社会契约论》(1762年)里把镜头转了过来:财产和不平等是社会发展的产物,而国家表达的是公意。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1820年)里,把市场,也就是市民社会、需要与交换的领域,放成一个更大的伦理—政治整体中的一个环节,而这个整体由国家来完成。四位思想家,两个世纪,尖锐的分歧,以及一个经济学框定从不假定的共同前提:国家与市场从一开始就纠缠在一起。他们每一个人争的都是财产是什么,而这个问题正是跨法学、经济学与哲学看财产同时在三个语域里追踪的。
马克思把这种纠缠变成了结构性的和历史性的。按他的说法,国家就是构成并执行市场秩序本身的那套构造:把劳动变成商品的法律体制,让剩余价值可以被私人占有的财产法,把雇佣关系摁在原位的强制后盾。从这里看,“多一点市场还是多一点国家”这个问题是畸形的,因为市场已经是国家行动的一项确定产物,是关于谁拥有什么、谁必须把劳动力卖给谁的一次特定安排。决定这次安排是剥削性的还是解放性的,是交换底下的阶级关系。这个传统的历史,以及它延续进对资本主义的现代读法,走的是经济思想史第4章(马克思),再往前进入第17章(现代多元主义)里2008年之后的复兴。
在大众记忆里,弗里德里希·哈耶克被归档为“别去动市场”的先知。而《自由秩序原理》(1960年)和《法律、立法与自由》(1973—79年)里的哈耶克,是一位制度设计的理论家。法治、货币秩序、让竞争成为可能的那套框架,在哈耶克那里全都必须被刻意地建造起来并受宪法保护,而把它们的设计做对,是核心的政治任务。他反对的是针对具体经济边际的相机抉择式干预,也就是那种把结果政治化的一事一议的调整。把漫画剥掉,哈耶克的立场很精确:国家应当在设计制度框架上极其积极,同时严守纪律,不伸手进去挑结果。这把他稳稳地放在了框定问题上政治理论的那一侧。这条学脉属于奥地利学派传统,见经济思想史第6章,与之相邻的法治与制度设计一面在第15章。把市场封装在耐久的规则背后,究竟是自由的保障还是民主的笼子,正是新自由主义真的统治过吗?那一篇直接接手的问题。
米歇尔·福柯在1979年那批后来以《生命政治的诞生》出版的讲座里,把新自由主义描述为一种治理技术,是通过市场来治理,而不是绕着市场治理。新自由主义国家主动生产出竞争的条件,并培育出一种特定的主体,也就是把自己的一生当作一家有待优化的企业来经营的那种企业家式自我。看上去像是国家在后撤的东西,按这种读法,是一项具体而费力的国家策略。在这些讲座里,他对新自由主义究竟是好是坏出了名地不表态。这项主张是一份结构性的说明:一个市场形状的秩序如何被治理出来,又如何被维持下去。
“新自由主义这项工程着力于设计制度,不是为了解放市场,而是为了把市场封装起来,给资本主义接种疫苗,以防民主这个威胁……”
— Quinn Slobodian,《全球主义者》,2018年
“自由市场”永远是一项国家工程吗?
政治理论那项主张的最强版本:没有国家在背后就没有市场,而最“无国家”的那个全球市场,也就是战后的贸易秩序,恰恰是设计得最刻意的一个。
这把我们带回波兰尼,这个框定的现代锚点。《大转型》(1944年)把十九世纪的“市场社会”读作一个历史上的反常:他论证说,在人类历史的绝大部分时间里,经济是嵌在社会关系里的。把它脱嵌出来的那场转型,是把三样本来不是商品的东西商品化:土地、劳动和货币。而每一样都得靠刻意的国家行动才被逼进商品形态,公地的圈占、《新济贫法》对劳动市场的规训、金本位的建造。波兰尼的第二步是“双重运动”。社会会自发抛出针对商品化的防御性回应,工厂法、工会、福利国家,以及在其黑暗形态里的法西斯主义。按这种读法,战后的安排就是双重运动的落地;1980年之后的新自由主义转向是市场的再度脱嵌;而2008年以来的这些年,是下一场反向运动,还在找自己的形状。波兰尼所读的那份经验记录,圈地、新的工厂秩序,是经济史第7章所记载的十九世纪工业转型,而在它之前那段更长的国家建造商业秩序的弧线,穿过第5章里的热那亚、荷兰和英国重商主义国家。
经济思想史这张图覆盖的是经济思想,所以马克思和哈耶克坐在里面,2008年之后的波兰尼复兴也作为经济论述里的一项发展出现在那里。但霍布斯、洛克、卢梭、黑格尔、福柯、波兰尼本人,还有Slobodian,是政治哲学家、历史社会学家和思想史家。他们不是经济学家,也不属于一张经济思想图的任何一章。这里直接引他们,引自他们自己的著作,因为他们所照亮的这道二分,活在一条经济思想图不跨越的学科边界上。
这个框定实际定下了什么
这个框定是对的,而从霍布斯到Slobodian这三个世纪的传统挣得起这一点,它对的是经济学提不出的那类问题:现在存在的、或者应当建起来的,是哪一种国家—市场配置?当制度框架自己摆在桌上时,构成性的看法是那件起支撑作用的工具,因为只有它把框架当作一项选择而不是一件给定物。让这一节不至于塌成一份对市场的左翼批判的,正是哈耶克这道复杂之处:这个世纪最受推崇的自由市场思想家,在构成性问题上是一位政治理论家,主张国家去积极设计市场的制度。要点在于,一旦你是在设计秩序而不是在调校它,“多一点还是少一点国家”就是错的那条轴。
两种框定与其说互相矛盾,不如说互相错过,一个调的是边际,一个管的是框架。这听上去像一份整齐的休战协议,直到你看着它们在真实政策里迎面相撞。第3阶段走四个二分正在我们眼前崩掉的场域,产业政策、中央银行、平台权力、金融体系的设计,而在每一个里面,所有参与者不论承不承认,都在作构成性的选择。
二分崩掉的地方
“iPhone……被举为私营部门创新的一次胜利。可让它变聪明的每一项技术,互联网、GPS、触摸屏显示、语音助手,都是国家出钱的。”
— 转述自玛丽安娜·马祖卡托在《创新型政府》(2013年)里的论证
马祖卡托是凡勃伦到阿西莫格鲁这一线上的制度经济学家,而iPhone这个例子干的活比看上去多。触摸屏、GPS、互联网协议、Siri的前身,每一样都是先出自国家的研究预算(DARPA、美国国防部、国家科学基金会、SRI),然后市场才把它商业化。透过这道二分去读,你不得不问国家有没有“干预”手机市场。反过来读,这个问题就化掉了:国家是市场后来所卖的那些技术的构成者。下面四个场域都是这个形状。
下面的一切都系在一个区分上。边际选择问题问的是,给定一个固定的制度框架,该如何调整一项干预,补贴给多高,规则收多紧。构成性设计问题问的是,一开始该建哪一个制度框架,该让哪一种国家与市场的配置存在起来。下面四个领域惯常被用边际选择的语言来争论(“国家该不该在这里出手?”),而它们实际上是构成性设计问题(“我们正在建的是哪一种国家—市场配置?”)。形式化的政策工具在别处:中央银行在经济学第16章 §16.3,制度设计的框架在第18章 §18.1。
四个场域,一个结构
产业政策。马祖卡托对iPhone的拆解是那道楔子:触摸屏出自DARPA,GPS出自国防部,互联网出自ARPANET,Siri的前身出自一个DARPA资助的SRI项目。国家生产出技术,市场随后把它们包装起来。丹尼·罗德里克把这一点一般化成一个框架,正确的问题是“什么样的公共能力与私人执行的配置,能产出我们想要的产业能力?”2022年的《芯片法案》和《通胀削减法案》、欧盟的产业政策转向、中国的国家资本主义模式,全都被用边际框架来读(“这是不是干预过头了?”),而每一个都是关于“要建哪一种生产秩序”的构成性选择。这次转向是否站得住的裁断,归产业政策回来了吗,它站得住脚吗?那一篇。这里它只是这个模式的一个实例。马祖卡托的学脉坐在经济思想史第15章(制度主义传统),罗德里克的在第17章(现代多元主义)。他们所针对的那个历史转折点,是经济史第16章的新自由主义转向,而国家资本主义的对照走的是第17章(中国的改革开放与亚洲世纪)。
中央银行。2008年到2022年之间,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从不到一万亿美元涨到大约九万亿。欧洲央行和日本银行走了平行的轨迹。在这个过程中,各国央行不再只是定一个利率,而开始买入公司债、主权债和按揭证券,规模大到足以给整类资产的信贷条件定型,它们成了准财政行为者,决定哪些资产被抬价、按什么条件抬。传统的框定把这件事当作在某条边际上运行的货币政策(放多少钱,定什么利率)。它更接近于在构成金融市场的构造本身。央行数字货币这个问题把这种转变显得再明白不过:一家中央银行该不该直接向家庭发行数字货币,是一个关于“要有哪一种货币体系”的问题。形式化的分析工具和2008年之后的历史,住在经济史第19章(2008年危机及其之后),金融化这块背景在第18章。刺激、零利率下限,以及现代货币理论与财政的价格水平理论那些边缘,在中央银行能控制经济吗?和政府支出对经济有帮助吗?这两篇里有更深的处理。
科技平台治理。谷歌、苹果、亚马逊、Meta和微软在经营市场,它们制定数十亿笔交易得以清结的规则,运行争议解决、支付通道、身份核验,以及决定谁被看见、谁卖得掉的排序和广告拍卖机制。这些历来是属于国家的职能。这场辩论通常被框成一个边际问题(“国家该不该监管科技巨头,是还是否?”),但底下的问题是构成性的:当一家私人企业运行着其他市场赖以坐落的那层基底,我们把这层基底当作又一家普通公司来对待,已经建成了哪一种国家—市场配置?欧盟的《数字市场法》和《数字服务法》、围绕第230条的长期缠斗、针对谷歌和Meta的反垄断诉讼,都是一场穿着边际问题外衣的构成性角力中的招式。拆不拆分这个问题,在科技巨头该被拆分吗?里得到完整处理。
金融体系的设计。2008年之后的这套体制,《多德-弗兰克法案》、巴塞尔III的资本要求、衍生品的中央清算强制、压力测试机制、对倒闭机构的处置权限,构成了一个不同的金融体系。而组织起这一切的那个问题,按构造就是构成性的:监管边界画在哪里?什么留在规则里面,什么被推进影子银行的暗处?画这条边界就是那项政策,它决定了金融体系是什么。被当作“多一点监管还是少一点”来争,它读起来像一个边际选择。老实做起来,它是关于这个体系形状的一项设计选择。逼出这次重新设计的那场危机,以及重新设计实际长成什么样,是经济学导致了2008年危机吗?那一篇的主干。
四个场域共有的东西
把四个并排跑一遍,共同的结构很难错过:每一个都是正在用边际选择的语言争论的构成性设计问题,而这种错位有真实的代价。它让选择变得看不见,问题一直是“哪一种配置”,而边际框定把这一点藏了起来。它把设计权让给已经在作构成性思考的那些人,中央银行的技术官僚、平台的工程师、条约的起草者,而公共辩论还在错的那条轴上争。它还制造出参与者彼此完全说不到一起的政策之争,因为一方在问边际问题,另一方在问构成性问题,却没有人点明这个切换。每个场域的诊断都一样。第4阶段问拿它怎么办。能让你直接比较这些配置的那套资本主义多样性框定,是资本主义是一个体系,还是许多个?那一篇的活。
两种框定,四个它们相撞的场域。现在的诱惑是加冕一个赢家,宣布经济学对,或者政治理论对,然后收工。第4阶段做更难的那件事:点明哪一种框定对哪一类问题起作用,并把这个区分变成一件你可以带出门去的工具。
综合
你现在手上带着两种彼此不合的框定,而有一条容易的出路和一条难的出路。容易的那条是挑一个,判定经济学是对的、政治理论伸得过头,或者反过来判定政治理论是对的、经济学太天真,然后把张力卸掉。这一步会把刚才这一趟买到的东西全部丢掉。难的那条是去注意两种框定为什么不同,并把这个差别变成一件仪器:一种读法,用来读你下一次遇到的市场对国家的主张,比它包裹着到来的那句口号更锋利。
做这件事的工具,是一个习惯:对任何一场分歧,都问它活在哪一层。有些争的是框架,我们究竟在问哪个问题?有些争的是方法,给定问题,我们怎么回答它?有些争的是参数量级,给定方法,这个数有多大?多数市场对国家的争论是这三层缠在一起,而只要层次还是黏着的,它们就一直解不开。有一个框架层的区分放进工具包:边际选择问题与构成性设计问题之分。
一层一层地读这场分歧
框架层。经济学的边际选择框定和政治理论的构成性设计框定,是对同一个现象的两种框定,架在不同的概念语域上。它们不能互相裁断,因为它们回答的不是同一个问题,一个问“这项干预该不该发生在这条边际上?”,另一个问“这是哪一种国家—市场配置?”。拒绝把其中一个加冕为普遍正确,是准确的报告:在框架层,哪一种框定是对的取决于你实际在问哪个问题,而不存在一个能给这些问题排序的、来自任何地方之外的视角。
真正干活的那个区分。关于在一条已定的边际上调整一项干预的问题,碳税的水平、职业许可的松紧、一项转移支付项目的规模、《多德-弗兰克法案》要不要松一格,都是边际选择问题,工具归经济学。关于该让哪一套制度秩序存在起来的问题,欧盟的结构、2008年之后的货币构造、要不要发行央行数字货币、平台该怎么治理、“产业政策”这个词究竟指什么,都是构成性设计问题,工具归政治理论。哈耶克是那座证明这道分割真实而非党派性的桥:这位经典的自由市场思想家,把制度框架当作一个需要国家积极施为的设计问题,同时坚持国家不要伸进边际层面的结果里去。所以,当你在野外遇到一个市场对国家的主张,第一件要问的事是:这是一个边际选择问题,还是一个构成性设计问题?答案会告诉你该去拿哪一门学科的工具。
方法层。在框架之下,每一门学科都跑着自己那场活跃而有产出的争论。在经济学内部,芝加哥与公共选择这一线(“干预带着俘获风险”)对上马祖卡托—罗德里克这一线(“干预可以是使命导向且能自我纠正的”),而这个领域正在收敛到一个有条件的答案:干预的效力取决于制度能力、政治经济结构,以及具体的设计。在政治理论内部,结构—历史一翼(波兰尼、Slobodian、福柯)对上宪政与制度设计一翼(哈耶克、布坎南、奥斯特罗姆),收敛到一个共识:每一种市场体制都是国家工程,而且设计空间是真实的,选择是有分量的。两者都是方法层的争论,靠一门学科内部的论证和证据来了结。
参数层。方法之下坐着经验的地板:某个行业的监管俘获有多大,某项具体产业政策项目的乘数有多高,马祖卡托所指的那些制度互补性有多耐久,全球治理构造里有多少真的是Slobodian式的封装、又有多少是民主可以渗透的。这些是测量问题,原则上有答案,实践中有滚动更新的最佳估计。诚实的姿态是取当下的众数估计,松松地拿着,随证据到来而修正。
裁断
“市场对国家”是两个问题穿着同一个词组,运作在两个不能互相化约的层次上。在边际选择那一层,也就是在一个已定框架里调整干预,经济学的框定是对的工具,而福利定理、市场失灵和对俘获的怀疑这套分析工具干的是诚实的活。在构成性设计那一层,也就是选择或重建制度秩序,政治理论的框定是对的工具,因为只有它把框架当作一项选择。要留住的是一个习惯:下一次一条关于产业政策的推文、一篇关于央行数字货币的专栏、一场关于平台权力的听证会,或者某位政客兜售“共同善资本主义”或“自由企业”的说辞落到你面前,先问它运作在哪一层。如果是边际选择问题,工具在经济学手里。如果是构成性设计问题,而2020年代活着的那些争论大多是,工具在政治理论手里。那些争论之所以如此可靠地各说各话,正是因为它们是用边际选择的语言争论的构成性设计问题,而几乎没有人点明这个切换。
目前的结论
我们从弗里德曼那个干净的答案出发:市场是默认项,国家有一份短而有界的差事,名单之外的一切都是越界。对一类问题,这是个好答案。第2阶段浮出了另一类。霍布斯、洛克、卢梭和黑格尔,马克思论雇佣劳动体制,哈耶克论制度设计,福柯论治理术,波兰尼论双重运动,Slobodian论封装,三个世纪的论证都指向同一件事:市场是国家所构成的一种秩序。第3阶段抓到了这两种框定在明处相撞:产业政策、中央银行、平台权力和金融体系的设计,全都是正在用边际选择的语言开打的构成性设计问题,选择被藏了起来,设计权则让给了那些默认就在作构成性思考的人。
综合就是一个区分。经济学的框定在它运作的地方是对的,也就是边际,在一个已定的框架里面。政治理论的框定在它运作的地方是对的,也就是框架本身,在秩序正被设计的时候。要从这里带走的,是那个先来的问题:这项主张说的是一条边际,还是一个框架?把这一点弄对,剩下的论证才终于停得够久,久到可以评判。
有两条脉络从这一条旁边经过,出门前值得点名。“资本主义”这个词本身干掉了本篇导读不得不用手去干的很多活,它自己那段有争议的历史是“资本主义”作为一个跨学科的概念。而这里为市场与国家画出的框架/边际之分,是一个模式的一个实例,只要一个概念从一门学科里面看像是固定的东西、从另一门学科里面看却像是被构造出来的关系,这个模式就会重现,它的一般版本是跨学科看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