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2000年代初,宏观经济学看上去已经解决了。上一章收尾处的那次综合,即那个从反凯恩斯革命手里接下理性预期和微观基础,同时又把价格粘性和需求冲击找回来的新凯恩斯主义框架,已经成了研究部门和中央银行内部通行的共识。二十年的低通胀和浅衰退,看上去印证了这个框架。然后2008年来了,而这个框架发现,自己当初建模时略掉的,恰恰是大萧条以来后果最重的那次宏观事件由什么构成。本章讲的是这次综合最强的时候、那次证伪,以及继它之后的危机后格局:行为经济学、制度主义复兴、皮凯蒂的分配纲领,以及四个前沿运动,即发展领域的随机对照试验、机制设计、复杂性经济学和现代货币理论,它们改变了经济学所研究的东西,却没有取得这次综合曾经宣称过的那种统辖范围。2008年挫掉的是范式的自信,既没有打断范式,也没有吸收范式:这次综合在结构上活了下来,却失去了宣称自己覆盖整个领域的资格,而取代它那份霸权的,是一种范式自信的失落,这也许是五十年来这门学科遇上的最富成果的事情。
2008年挫掉其自信的那套形式化新凯恩斯主义工具,落在经济学卷里:零利率下限和经典模型在《经济学》第15章,金融摩擦和货币—财政模块在《经济学》第16章,长期停滞之争所围绕的前沿增长恒等式在《经济学》第13章。作为事件的这场危机,见经济史卷第19章。
到2000年代初,宏观经济学看上去已经解决了。
上一章收尾处的那几股潮流,即弗里德曼的货币主义、卢卡斯的理性预期,以及基德兰德—普雷斯科特的真实经济周期纲领,赢下了那场方法论战争。到1980年代末,新古典宏观那次进攻本要拆掉的那些需求侧承诺并没有被拆掉。它们是按新的方法论条件被重新引进来的。做这次引进的框架自称新凯恩斯主义经济学:一个围绕微观基础模型组织起来的研究纲领,模型带理性预期、价格粘性和垄断竞争,在其中需求冲击推动实际产出,货币政策实实在在地起作用。
思想内容是在整个1980年代装配起来的。格里高利·曼昆1985年的论文《小菜单成本与大经济周期》给出了价格粘性的微观基础:处在垄断竞争中的企业,改一次挂牌价要付一笔小的固定成本,这笔成本小到追求利润最大化的企业常常不肯付。由此产生的名义刚性又大到足以让货币冲击有可观的实际效应。这项论证之所以决定性,是因为它原封不动地接受了新古典宏观的方法论要求。价格粘性是从面对菜单成本的企业的最优化中推导出来的。与之平行工作的奥利维尔·布兰查德,提供了 IS-LM 的后继模型,既保留了需求驱动的机制,又满足反凯恩斯革命锁定下来的那条理性预期基准。到1990年代初,经典的新凯恩斯主义模型有三个要件:一条从家庭最优化推导出来的前瞻性总需求关系,即动态 IS 曲线;一条从卡尔沃交错定价下的价格设定推导出来的前瞻性总供给关系,即新凯恩斯主义菲利普斯曲线;还有一条泰勒型的货币政策规则。这个框架到1990年代中期已经能用。到2003年,它就是那次综合。
2003年那个锚是迈克尔·伍德福德的《利息与价格:货币政策理论基础》。这本书八百页,论证却很紧凑。一个货币经济可以建成一个动态随机一般均衡(DSGE)体系:一组完全微观基础化的方程,其中最优化的家庭、追求利润最大化的企业,以及一家遵循系统性规则的中央银行,共同产生出产出、通货膨胀和利率的均衡路径。中央银行的政策变量被取作短期名义利率,而不是货币存量。这个模型用卡尔沃定价,得名于吉列尔莫·卡尔沃1983年那个设定:每一期都有固定比例的企业得到重设价格的机会,其余的沿用上一期的价格。这套机制在总量层面上产生出名义刚性,而不必去追踪企业层面的价格粘性假设。中央银行遵循泰勒规则,即约翰·泰勒在他1993年的论文《实践中的相机抉择与政策规则》中所描述的那条反应函数,它把名义利率设成通货膨胀和产出缺口的一个系统性函数,经典的形式是 i = r* + π + 0.5(π − π*) + 0.5(y − y*),形式化的处理见《经济学》第16章。这条规则的含义很直白:通胀走高或产出升到潜在水平之上时,中央银行调高政策利率。条件反过来时就下调。伍德福德的贡献,是演示了一个带这三块的模型能产生出一套内部一致的说法,来讲货币政策如何运作,而且这套说法与各国中央银行在整个1990年代所汇聚出来的建制实践相互吻合。
这次综合走得比这些技术构件更远。伍德福德的框架具备布兰查德与加利(2007)后来命名的那项性质,即神圣巧合:在经典的新凯恩斯主义模型里,使福利损失最小的通胀率,与使产出缺口归零的通胀率,是同一个。稳定通胀与稳定实际活动并不冲突,中央银行可以用一件工具同时追求两者,因为模型里的结构冲击对通胀和产出缺口的影响是成比例的。这个结果在模型内部理论上优雅,在模型外部又后果重大:它给了各国中央银行一份分析上的依据,去推行那套在整个1990年代扩散到经合组织各国的通货膨胀目标制,把政策锚定在单一目标上而不牺牲实际面的表现。新西兰储备银行1990年采纳了正式的通胀目标制;英格兰银行、加拿大银行、瑞典央行,最终还有欧洲中央银行,在接下来的十年里汇聚到了类似的框架上。而美联储的做法虽然从未正式盯住目标,在这一时期的行为却与一条泰勒规则式的反应函数相合。这个模型就是各国中央银行所采纳的那个框架,而建制上的汇聚又强化了这个模型对“它描述了货币政策在做什么”的宣称。
使这次综合成其为一次综合的,是它的谱系。伍德福德吸收了十年前还在交战的三股潮流。从第10章的理性预期纲领,他取来了方法论内核:行为人用建模者所用的那个模型来形成预期,卢卡斯批判约束着哪些参数可以被当作政策不变的,而政策评价要经由完全设定的微观基础来做。从第8章的凯恩斯主义传统,他取来了实质内容:名义刚性是这个经济的一项真实特征,需求冲击推动产出,而货币政策可以稳定经济。从约翰·泰勒那里,他取来了把模型与中央银行实践连起来的那条可操作规则。正是这套安排,让中央银行行长和凯恩斯主义经济学家都能在里面各安其位:方法论上的承诺看着像新古典宏观,政策含义看着像凯恩斯主义,而建制上又贴合得很紧。曼昆、布兰查德、保罗·克鲁格曼,以及伍德福德本人,就是这门学科的主流;克鲁格曼1990年代的教科书处理,帮助把这次综合固化成了通行的教学框架。到2003年,这个框架是研究生宏观教学的标准,是中央银行政策建模的标准,也是这个职业共同体实际依循的共识。这次综合的关系视图坐落在新凯恩斯主义学派节点上,以伍德福德、布兰查德、曼昆和克鲁格曼为锚点思想家。形式化的 DSGE 分析工具和新凯恩斯主义菲利普斯曲线,在《经济学》第15章。
这次综合排除掉的东西,是故事的另一半。2007年那个经典的新凯恩斯主义模型,有一个在消费与劳动供给之间最优化的代表性家庭,一家在卡尔沃交错定价下设定价格的代表性企业,还有一家遵循泰勒规则的中央银行。它没有银行,没有杠杆,没有影子银行部门,也没有资产负债表效应。它在消费、财富或借贷约束上没有异质性,也没有分配动态。金融部门被当作一个无摩擦的中介,把储蓄输送到投资里而自身不产生效应。家庭部门是单一的代表性行为人,边际消费倾向是个常数。而谁持有财富,谁持有债务,不是这个模型问得出来的问题,因为它两者各只有一个。这些遗漏都是分析上的选择,是为了让模型可处理而作的,依据的工作假设是:金融部门是二阶的,异质性会被平均掉,而分配动态是一个微观经济问题,不是宏观经济问题。这次综合把自己建在“它所排除的东西不会成为约束”这个假设上。接下来的十年检验了这个假设。
一个委员会定下一个短期利率就能驾驭整个经济,这是这套框架底下赖以成立的假设,而它在学界之外争议很大,从“终结美联储”一直到“不惜一切代价”。中央银行能控制经济吗?一一考察这件工具究竟够得着什么,又在哪里停下。
大缓和给了这个框架它一直缺的东西:一份持续了二十年的经验印证。
从1980年代中期到2007年,美国实际 GDP 增长率的标准差降到了1950—1984年水平的大约一半。通胀波动性下降的幅度相近。衰退变得更浅更短。这一下降在整个经合组织都看得见。这个现象的名字来自詹姆斯·斯托克与马克·沃森2002年的论文《经济周期变了吗?为什么?》。2004年,本·伯南克在东部经济学会的演讲中把这个时期的名称推广开来,即大缓和,指1984年前后到2007年这段宏观波动性很低的时期,并给出了三种解释:结构变化、好运气、好政策,尤其是沃尔克紧缩以及随后的通胀目标制体制。第三种解释正是新凯恩斯主义综合的落脚处。如果改善了的货币政策降低了宏观波动性,那么描述那套政策的框架就承载着一项关于真实世界的主张。大缓和看上去就像那个模型。人均 GDP 图集1971—2008年那一帧,显示出发达经济体波动性的这次下降。
对它的解释才是后果重大的那一步。波动性下降本可以有好几种读法:一次这个框架碰巧赶上并主持了的幸运巧合;一项成熟服务业经济体的结构特征,这个框架只是追踪到了它,并没有生产出它;或者是一份证据,说明这套分析工具只要用得好,就能带来上一代人以为不可能的稳定。这门学科大体上采纳了第三种读法。卢卡斯2003年的美国经济学会会长演讲《宏观经济学的优先事项》论证说,防止萧条这个核心问题已经解决了。伯南克2004年的演讲论证说,好政策是解释中相当大的一部分。到2000年代中期,在职宏观经济学家中的共识是:新凯恩斯主义框架已经兑现了。按这种读法,这个框架既是对货币政策在做什么的一份描述,也是对它为什么管用的一份解释。到2007年,这份印证已经成了这个职业共同体思想上自我理解的一部分。
随后发生的事情暴露出这个框架的三处具体失败,每一处都有一位被这次综合搁到一边的思想先人,每一处也都落在主导性宏观分析工具的盲区里。经济事件本身,即房地产市场的反转、次贷崩塌、雷曼倒闭、政策应对,在经济史卷第19章。
第一处失败是内生金融不稳定的缺席。经典的新凯恩斯主义模型把金融部门当作一条通道:储蓄流向投资,银行是无摩擦的导管,资产负债表自身没有效应。海曼·明斯基曾在一系列工作中论证说,这幅图景在资本主义金融体系如何行事这件事上结构性地错了,而这些工作最终收在《稳定不稳定的经济》(1986)里。金融不稳定假说说的是,长期的稳定本身就会生产出不稳定:在稳定期活下来的借款人累积起信心和杠杆,放贷人接受越来越冒险的抵押品,于是这个体系穿过明斯基的三种融资状态往下漂,即对冲性融资,现金流覆盖本金和利息;投机性融资,只覆盖利息;庞氏融资,两者都覆盖不了,头寸得靠资产升值才续得上,而这一路上没有哪个行为人作出过明显不理性的选择。累积起来的杠杆产生出这样一种条件:一个小的不利冲击就会触发连锁去杠杆、甩卖和系统性困境。2008年的危机与这个结构严丝合缝。2003—2006年的抵押贷款市场发展出了庞氏式的头寸,次贷借款人需要房价持续上涨才还得起贷款。房价一停止上涨,连锁就启动了。而在一个没有银行、没有杠杆、没有资产负债表动态的模型内部,这一切都是看不见的。到2008年,明斯基时刻这个由太平洋投资管理公司的保罗·麦卡利1998年造出来的说法,已经成了新闻界对这场危机的标准注解。随后的那次思想平反,用大约十八个月就把明斯基从非主流的默默无闻,挪成了主流的参照点。明斯基在凯恩斯主义传统中的思想出身,见第8章。
第二处失败是异质杠杆与传染的缺席。代表性行为人假设让经典模型可处理,也让它对影子银行文献从2000年代初就记录下来的那些动态视而不见。货币市场基金、回购市场、特殊目的载体、资产支持商业票据、证券化管道:一个规模大致相当于受监管银行部门的金融体系层,在它之外长了起来,做着期限转换,却没有存款保险,也没有约束特许银行的那些资本要求。加里·戈顿关于回购市场的工作,即2010年那本《被看不见的手掌掴》所汇总的论证,表明2008年危机在操作层面上是对这套影子体系的一次挤兑:一场批发市场恐慌,交易对手拒绝再为突然可疑的抵押品续做短期融资。传染机制需要异质性。那些倒闭并引发连锁的机构,各有具体的资产负债表、具体的交易对手和具体的合约,而连锁正是沿着这张风险敞口的网络传开的。一个代表性行为人模型只有一张资产负债表,只有一个交易对手,没有网络,因而没有地方让传染发生。2008年九月和十月那次宏观事件,是一场以跨资产负债表传染为中心的网络事件,而主导性的宏观分析工具在建模阶段就把网络抽象掉了。
第三处失败是零利率下限。泰勒规则描述了中央银行应当如何把政策利率设成通胀和产出缺口的一个系统性函数。这条规则预设了政策利率可以往两个方向动。到2008年12月,联邦基金利率已在0—25个基点,欧洲中央银行和英格兰银行也差不了多少,而标准规则还在开出政策工具做不到的进一步降息。现金是存在的,名义利率没法被压到零以下太多而不引发向通货的逃逸。中央银行的主要工具撞上了一个新凯恩斯主义框架一直当作理论上可能、实际上遥远的约束。分析过这种情形的那批文献,即克鲁格曼1998年那篇关于日本的布鲁金斯论文《它又回来了:日本的萧条与流动性陷阱的重现》以及随后那一小批工作,在整个2000年代中期一直被当作一桩特例式的稀罕事。泰勒规则,这件把新凯恩斯主义货币政策操作化的工具,在最需要它的地方无能为力。
这三处失败同时到来,而且相互加强。内生不稳定造出了使体系脆弱的杠杆。异质的资产负债表把这份脆弱导进了体系吸收不了的一场传染。零利率下限又挡住了标准的政策应对去做模型说它该做的事。那个曾在2003年是综合的模型,在2008年事件正在发生的三个地方都是空的。这门学科的答案由主流主导:把金融摩擦接到既有框架上,而不是放弃它。
补丁来得很快。金融摩擦,即对莫迪利亚尼—米勒基准的偏离,在那里金融部门之所以影响实际结果,是因为借款人和放贷人无法无摩擦地交易,成了主导性的扩展。马克·格特勒与清泷信宏2010年那一章《经济周期分析中的金融中介与信贷政策》,把带杠杆约束的银行整合进了一个 DSGE 框架。马库斯·布伦纳迈尔与尤利·桑尼科夫2014年的论文《一个包含金融部门的宏观经济模型》引入了连续时间方法和中介的资产负债表,产生出内生的风险动态,其中体系大部分时间待在一个稳定状态附近,偶尔进入放大效应经由中介部门传导的危机区域。伯南克—吉尔克里斯特的金融加速器文献、何治国—克里希纳穆尔蒂的中介资产定价纲领,以及吉纳科普洛斯的杠杆周期工作,各自都是有结构的回应,保留 DSGE 方法论,同时把经典模型排除掉的那套金融结构加了进去。到2015年,各主要中央银行用于政策评价的 DSGE 模型都带上了金融部门模块。这次综合在2007年所辩护的那个经典模型,已经不是这次综合正在用的那个模型了。形式化处理在《经济学》第15章。
在政策一侧,2009年的刺激方案是那次思想清算在实务上的伴生物。财政乘数之争在这次综合内部本已休眠。李嘉图等价的论证一直把债务融资赤字的乘数当作近似为零,2001年和2003年的布什减税就是按这个尺度被评价的。等到零利率下限让货币政策无能为力,需求侧干预必须动用财政工具时,这场辩论才重新活了过来。2009年的《美国复苏与再投资法案》是直接的应用。为它辩护的克里斯蒂娜·罗默与贾里德·伯恩斯坦分析所用的乘数估计值,是这次综合在2005年会反对的。第8章那次新古典综合曾把能动的财政政策纲领当作自己的操作内核,而反凯恩斯革命在第10章论证说它是空的。一旦货币工具用不上,它就作为一件可用的政策工具回来了。2008年这段插曲所引出的现代辩论见衰退导览。作为事件的这场危机,其关系锚点在全球金融危机节点。
史学上的问题是,该从这些补丁里读出什么。DSGE 加摩擦这条纲领,是救了这个框架,还是承认了那份批判?这里的回答是两者都不是。主流的读法把这些补丁当作把框架补完:这次综合在2007年是不完整的,这些添加填上了缺口,到2015年这套分析工具已经带上了2008年事件所要求的金融部门内容。非主流的读法把这些补丁当作伪装成扩展的让步:这个框架不得不从经典模型之外被重建,才应付得了那次事件,而这些重建带着原来的框架本会拒绝的假设,看上去像扩展的东西,在实质上是一套披着原框架外衣的不同理论。两种读法各自都抓住了一些东西。主流的读法抓住了方法论活了下来:DSGE 仍是主力,微观基础仍是入场条件,而那些添加写得进这套数学框架。非主流的读法抓住了这个框架对覆盖整个领域的宣称没有活下来。2007年那个经典模型就是那次综合,而这个经典模型看不见那次综合本该解释的那个事件。
这次综合没有被推翻:微观基础仍是入场条件,新凯恩斯主义菲利普斯曲线仍是主力,泰勒规则仍是操作上的出发点,而带金融摩擦的 DSGE 仍然是 DSGE。这次综合也没有被吸收。2008年不是任何一种非主流替代方案的彻底胜利,而明斯基的平反在修辞上多过在方法论上,他的框架从未被写进一个这门学科所汇聚认可的可处理模型。丢掉的是这个框架对自身充分性的宣称。整个1990年代直到2007年,这次综合一直起着一套组织性框架的作用,这门学科可以把它当作大体完备来对待。2008年之后,这个宣称不再站得住。这次综合如今是这门学科与之共处的若干框架之一,而它的适用范围是有争议的。“挫掉范式的自信”是那个对的说法。
这场清算的范围比模型要宽。2008年11月,英国女王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问,为什么没有人预见到。英国国家学术院用了八个月才回信,承认那是“许多聪明人集体想象力的一次失灵”。经济学导致了2008年危机吗?把这项指控推到更硬的那个版本上:这个盲点参与制造了这场事件,而不只是没看见它。2008年击垮宏观经济学了吗?则把建模者那一方的回应摆到最强的形态:什么都没垮,缺的那一块是事后补上去的。
“稳定孕育不稳定”是一句口号,还是一套机制?自己上手拨一拨。在平静期调高杠杆,看着借款单位从现金流覆盖本息的对冲性融资,一路走进只覆盖利息的投机性融资,再走进两者都覆盖不了的庞氏融资。然后在两个世界里把现金流覆盖率往下拨同样一小格:低杠杆的体系安然吸收,庞氏占比高的体系则翻进一场自我强化的连锁,也就是明斯基时刻。这份脆弱是在好日子里被制造出来的。而这正是一个代表性行为人的、冲击驱动的 DSGE 表示不了的东西。
图17.1(可交互)。 杠杆和现金流覆盖率变动时,处在明斯基各融资状态(对冲/投机/庞氏)中的借款单位份额,以及体系层面的脆弱性指数。当覆盖率下降而庞氏份额很大时,脆弱性跨进图中阴影所示的自我强化甩卖区域,也就是那场内生的连锁。这是一个定性的体制模型,不是经过校准的预测。
每一轮平静都奖赏那些背上更多债务却活下来的借款人,放贷人接受更低的覆盖倍数,这个体系就从对冲往庞氏漂,而没有哪个人作出过明显不理性的选择。等到一个针对收入的小冲击到来时,一个庞氏占比高的体系必须卖资产来偿债,抛售又把价格压下去,价格下去又抬高杠杆,逼出更多抛售。冲击是外生的、小的。不稳定是这个体系自己先前那份平静造出来的。
按一个单位的覆盖率$\kappa = \text{cash flow} / \text{debt service}$相对于杠杆$\lambda$来给它分类:在该单位的杠杆水平上,若$\kappa \ge 1$则为对冲性,即覆盖本金加利息;若只覆盖利息则为投机性;若两者都覆盖不了,必须借钱来偿债,则为庞氏。$\lambda$越高,整个群体越往投机性和庞氏那边移。
体系脆弱性随庞氏份额上升。一次覆盖率冲击$\Delta\kappa < 0$迫使庞氏单位清盘。资产价格下跌,把每个人的$\lambda$都抬高,把更多单位推进庞氏,形成正反馈。越过某个庞氏份额的阈值,这份反馈就自我强化,也就是图中的阴影区域:同样的$\Delta\kappa$在低杠杆下什么也没引发,现在却触发了连锁。
卡尼曼与特沃斯基1979年发表了前景理论。经济学花了二十年才注意到它。
丹尼尔·卡尼曼与阿莫斯·特沃斯基1979年在《计量经济学》上发表了《前景理论:风险条件下的决策分析》,那是这门学科最重要的方法论期刊,而这篇论文在那里躺了大约二十年,它所提出的那个框架才成为经济学常用词汇的一部分。特沃斯基与卡尼曼1981年在《科学》上的论文《决策的框架与选择的心理学》,强化了实验方面的证据。前景理论是一个对期望效用理论的完整设定的替代方案,围绕三个实质性的步骤组织起来。决策是相对于一个参照点,而不是在绝对财富上被评价的,这是参照点依赖。相对于参照点的损失,权重大约是等量收益的两倍,这是损失厌恶。概率经由一个非线性的权重函数进入选择,这个函数高估小概率,低估中到大的概率,这是概率权重。这个函数有具体的函数形式,参数是依据实验数据估计出来的,而这个框架预测出一长串期望效用理论既没预测到,又不靠层层添加特设假设就容纳不了的现象,包括阿莱悖论、框架效应、反射效应、现状偏误。到1980年代初,支持这个框架的经验证据已经相当扎实。从发表到主流采纳之间的那段滞后,是学科边界维护的问题。
经济学针对心理学所维护的这道边界有两块。第一块是方法论上的身份认同。到1979年,经济学已经把约束下的最优化、均衡分析,以及第5章那次整合所锁定下来的理性行为人基准,认作了自己身份的一部分。承认决策是参照点依赖的、对损失不对称的,就是承认理性行为人基准作为描述是错的,哪怕它作为基准仍然有用。而这项承认,是这个领域花了一个世纪拒绝去作的一次方法论让步。第二块是心理学到底能不能给经济学提供这个领域用得上的东西。此前对理性的那些批评,即赫伯特·西蒙的有限理性论证、1960年代的行为决策论工作、早期的认知偏差研究,被接受成了对错误现象的社会学式记录,而不是这个领域可以据以建构的替代方案。卡尼曼与特沃斯基的贡献在种类上不同,因为他们提供的是一个带预测内容和参数估计的形式化替代方案。可这份不同要花时间才被承认,因为这个领域实际运作时的假设是:那个形式化的替代方案用不着。
“亚洲疾病”问题是这份不同的标准展品。特沃斯基与卡尼曼1981年的论文给被试摆出如下情形:预计一场罕见的亚洲疾病暴发将导致600人死亡。有两套方案被提出来对付它。在一种框架下,方案 A“救活200人”,方案 B“有三分之一的概率救活600人,三分之二的概率一个也救不活”。在另一种框架下,方案 C“有400人死亡”,方案 D“有三分之一的概率无人死亡,三分之二的概率600人死亡”。两种框架描述的是完全相同的彩票。期望效用理论说,A 与 B 之间的偏好应当与 C 与 D 之间的偏好一致。事实并非如此。被试在收益上风险规避,宁取 A 那个确定救活的200人,也不取 B 那个概率上等价的结果,在损失上又风险偏好,宁取 D 那个概率性结果,也不取 C 那个确定的400人死亡。这次反转幅度很大,跨被试群体稳健,而且经受住了1980年代实验文献所做的每一个变体。这个实验并不是要演示“人是不理性的”。它演示的是,问题的框定所依托的那个参照点,以期望效用理论表示不了的方式进入了选择。框架效应是决策如何作出的一项结构特征,而前景理论早两年就已经给了它一个形式化模型。
到1981年,这个结果已成定局。这门学科在实验层面上无从反驳。它拥有的是一套免疫系统。这篇论文躺在经济学家会读的期刊上,但产生它的那个实验传统在经济系之外运行。在这个框架上做研究的年轻经济学家,其职业路径被引向劳动经济学或金融应用,那里的理性假设本来就更弱。而核心的微观经济学课程没有改。这次吸收中真正起作用的推动者是理查德·塞勒。塞勒在罗切斯特读研究生时遇上了卡尼曼—特沃斯基框架,而他在整个1980和1990年代的贡献,就是把它翻译过来。助推,即塞勒与卡斯·桑斯坦一起发展,并在他们2008年那本同名著作中固化下来的政策概念,把损失厌恶、现状偏误、默认选项效应和框架拿过来,变成了一套经济学家不必丢下自己的学科身份就能使用的日常词汇。概念上的机制与实验心理学的那一套是相同的。不同的是词汇,而正是这份不同把它带了进去。
这次翻译经由三步完成。第一,塞勒提出自由家长主义作为政策框架:选择架构把行为人助推向与其长期偏好相符的结果,同时保留另作选择的余地。这个框架取过一项真实的分歧,即行为人是否会从自身福利的角度出发系统性地犯错,再通过一种非强制的机制,即设定默认而不是下达强制令,把它变得可操作。第二,那些真正落地的应用,出在经济学本来就对理性基准不满意的那些领域:退休储蓄里的“为明天多储蓄”计划、器官捐献中选择加入还是选择退出的默认设定、生前预嘱、慈善捐赠。这些应用承载着经验证据,也给了这个框架一批学院决策论之外的支持者。第三,这套语言是经济学的母语。参照点依赖变成了现状偏误,又变成了默认选项;损失厌恶变成了禀赋效应,又变成了接受意愿与支付意愿之别;概率权重则大体原样保留了下来,因为金融经济学的应用,即谢弗林—斯塔特曼、巴伯里斯—塞勒,早已把它引了进去。这套词汇映射到了经济学家本来就在研究的东西上,用的又是经济学家本来就在用的机制。到2003年,卡默勒、洛温斯坦与拉宾编出《行为经济学新进展》时,这个领域在这门学科顶尖的经济系里已经有了教科书、研究生课程和终身教职轨道的位置。2002年授予卡尼曼的诺贝尔经济学奖、2017年授予塞勒的诺贝尔经济学奖,以及它们所代表的建制承认,都是一次到2000年代初实际上已经完成的吸收的滞后指标。关系视图在卡尼曼、特沃斯基、塞勒、《前景理论》和助推。形式化模型在《经济学》第19章。
主流吸收了行为框架,却没有放弃最优化行为人这条基准。到2015年,顶尖院系的研究生微观经济学序列里已经包含一个讲前景理论、框架和有限理性下选择的单元。行为模型是作为对期望效用基准的偏离来教的,而不是作为它的替代品。产业组织课程在标准的贴现效用模型旁边加进了现时偏误和时间不一致性模型。公共经济学课程把助推机制纳入了政策设计的工具箱。没有发生的、也是这次吸收要算作范式推翻所必需的,是把最优化行为人这条基准从“各替代方案据以被衡量的那个模型”的位置上挤下去。这个领域仍然把期望效用当作基准来教,行为上的偏离是对基准的偏离。关于偏离的文献很大,而基准没变。福利分析,也就是经济学里理性假设最吃重的那一块,继续使用消费者主权框架。行为福利经济学已经写出来了,但它并没有取代标准框架。行为经济学改变了经济学家研究什么,而把建模工具留在了原地。
照这种读法,在一门有着可处理方法论内核的学科里,一个非主流纲领被成功吸收,看上去就是这个样子。行为框架有两条路可走:要求把理性基准换掉,然后继续做非主流,或者作为对标准模型的一项修改被接纳,从而在边缘上改变这门学科而不改变它的中心。卡尼曼与特沃斯基在1980年代的某些文字里走的是第一条路,塞勒选了第二条,第二条成了。思想上的代价是真实的。前景理论所指认出来的、作为选择之结构特征的那套框架效应机制,在主流经济学内部被呈现为对一条基准的偏离,而这条基准把不依赖框架的选择当作规范性的锚。结构特征那种读法说,根本不存在不依赖框架的选择,参照点是决策的构成性成分,福利分析不能靠剥掉框架去读出一个“底下的”偏好来。偏离那种读法则留住不依赖框架的基准,把框架依赖当作分析者应当校正掉的偏差。两者产生不同的福利分析和不同的政策处方。这个领域汇聚到了第二种,第一种仍是非主流,而这道分裂所引出的争论,仍在导览行为经济学改变经济学了吗?里继续。
制度主义复兴、皮凯蒂的不平等纲领,以及罗默的内生增长那一步,共有一套相同的做法:每一个都取过一个被边际主义整合当作外生的问题,即制度差异、分配、技术变化,再通过新的数据和识别策略把它带进这门学科内部。把它们统在一起的,是这次经验转向。
制度主义复兴是第一个纲领。道格拉斯·诺思的《制度、制度变迁与经济绩效》(1990)把新制度经济学固化在一个可操作的定义上,即制度就是博弈规则:给经济活动定型的那些正式与非正式约束,包括产权、契约法、社会规范、政治组织和官僚能力。这个框架很干净,它给比较发展问题带来的经验解释力也相当可观。它在实质关切的层面上,继承了第15章所走的那条制度主义传统,即凡勃伦→康芒斯→科斯→诺思。诺思与凡勃伦有共同的关切。把他的纲领与凡勃伦分开的是那套经验工具。凡勃伦手里是叙述性的批判,诺思手里是比较发展文献的增长回归工具箱、交易成本理论的形式化工具,以及产权文献的分析机制。
决定性的一步是达龙·阿西莫格鲁、西蒙·约翰逊和詹姆斯·罗宾逊2001年发表在《美国经济评论》上的论文《比较发展的殖民地起源》。这篇论文提出了一个具体的识别策略:欧洲殖民期间的殖民者死亡率,除了经由欧洲列强所建立的制度之外,与当前结果不相关。移民成规模活不下来的地方,建立起来的是攫取性制度;活得下来的地方,建立起来的是包容性制度。因此在把人均 GDP 对制度作回归时,殖民者死亡率就充当制度质量的工具变量。那个核心系数意味着,制度质量解释了跨国收入差异中相当大的一份。《国家为什么会失败》(2012)用一整本书把这项论证一般化,主张包容与汲取之分是长期发展路径的首要决定因素。
阿西莫格鲁对萨克斯,是那次让问题结晶的正面交锋。杰弗里·萨克斯2005年的著作《贫穷的终结》论证说,疾病生态、农业地理和气候才是跨国收入差异的首要决定因素。按那种读法,制度是地理条件的下游。AJR 的回应是,地理这条渠道经不起一个把它控制住的工具变量设计:殖民者死亡率是地理性的,来自疟疾和黄热病的生态,但它对当前结果的作用是经由制度,而不是经由地理直接传导的。一旦把制度质量工具化,地理变量就失去了统计显著性。实质问题仍然敞开着。这次交锋演示出来的是程序上的变化。到2000年代中期,制度与地理之争已经是用识别策略的语言在进行:哪个工具是外生的,哪条排他性约束成立,哪个自然实验隔离出了那条渠道。判定标准是回归设定。老的制度主义文献对新古典经济学作论战时所用的那些叙述性论证,两边都用不上了,因为双方都已经挪到了经验识别的话语上。第二轮的制度经济学是在这门学科的方法论内部展开的。关系视图在阿西莫格鲁和诺思。形式化处理和 AJR 展品在《经济学》第18章。
可信性革命提供了更广的背景。戴维·卡德与艾伦·克鲁格1994年的论文《最低工资与就业》,把1992年新泽西州最低工资的提高当作一次自然实验,比较新泽西与宾夕法尼亚东部快餐店的就业变化,报告说这次提高并没有减少就业。这个发现与标准教科书的预测相反,而它的力量依赖的是自然实验的识别,而不是一个结构模型。方法论上的这一步,即用对照组加上准随机的处理分配来识别因果效应而不动用结构模型,就是约书亚·安格里斯特与约恩-斯特芬·皮施克后来命名的可信性革命,见2010年《经济展望杂志》上的一篇文章。到2000年代初,自然实验、工具变量、断点回归和双重差分这套工具箱,已经成了经验工作的标准工具。AJR 的殖民者死亡率工具变量就出自这次转变。§17.5的随机对照试验革命也一样。这次经验转向是全学科的。
皮凯蒂是第二个纲领。《21世纪资本论》(2013)把分配重新带回经济讨论的中心,这是1870年代边际主义整合把这个问题搁置以来的第一次。这本书有两项贡献,而它们的接受情况不同。第一项是数据。整个2000年代,托马斯·皮凯蒂、伊曼纽尔·赛斯、安东尼·阿特金森、加布里埃尔·祖克曼,以及一个横跨约三十个国家的合作网络,用报税微观数据编制了顶端收入份额的长期序列。世界高收入数据库(现在的世界不平等数据库)和分配国民账户项目,拼出了在一些国家可上溯到十九世纪末,在许多国家可上溯到1910年代的不平等序列。这些数据显示出三件事:整个发达世界的国内收入与财富不平等,从1910年代到1970年代一直在下降;从大约1980年起,它在英语圈经济体重新上升;到2010年,它在美国和英国已经回到甚至超过了二十世纪初的水平。经验上的这项贡献,是这本书被广泛接受的那一部分。这些数据序列已被复制、扩展,并在它们自己的框架内被争论过,而那个基本发现,即二十世纪不平等的一条 U 形曲线、下拐点在1970年代末,经受住了各种相互竞争的测量。
第二项贡献是理论主张。皮凯蒂提出,r > g,即资本回报率超过增长率,于是财富增长快过国民收入,集中在顶端累积起来这个条件,是资本主义经济的一项深层规律,在历史的大部分时期都显现出来,例外是二十世纪中叶那次压缩,那是战争、萧条、累进税制和战后增长所造成的。斜体的r是资本回报率,与§17.1里泰勒规则的政策利率不同,这种符号复用是学科惯例。这项理论主张比数据更有争议,而这场争议瞄得很准。技术上的反对意见很有力:皮凯蒂把生产性资本与财富加总在一起,混淆了按不同机制运动的两种存量。r与g的比较,抹掉了毛回报率与净回报率之间的差距。财富—收入比的那条 U 形曲线,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房价动态驱动的,而不是由理论所要求的那条生产性资本渠道驱动的。数据才是真正吃重的那项贡献。理论上的归因并没有原封不动地活下来。这条谱系把皮凯蒂算作影响源,因为这些数据把一个被这个框架搁置掉的问题找了回来。需要加的限定是,皮凯蒂为解释这些数据所提供的机制,并不是这些数据所需要的那个机制。到2020年,分配账户已被纳入若干经合组织经济体的标准国民核算框架,而谁拿到收入,谁持有财富这个问题,在主流经济学内部恢复到了它自李嘉图1817年《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把它摆到这个领域中心以来就不曾有过的地位。皮凯蒂在关系上的位置在现代多元主义时期群组里。从李嘉图经马克思经边际主义直到皮凯蒂的那条跨章分配谱系,由本书分配主线导览承接,而皮凯蒂的分配论证,继承了第4章长篇处理的那份马克思式的、对资本结构性趋势的执着。这里仍在进行的争论见不平等导览。
西蒙·库兹涅茨1955年的框架论证说,不平等随发展呈倒 U 形。库兹涅茨曲线一直是战后通用的框架。经合组织各国四十年国内不平等的上升,提供了它吸收不了的那次经验断裂。而皮凯蒂和他的合作者们拼出来的数据,正是库兹涅茨的乐观因为止于1940年代末而遮掉的那批数据。
两个比率之间的一道缺口,为什么会让财富集中起来?自己上手推一推。把资本回报率$r$推到增长率$g$之上,看着顶端财富份额在几十年里向上弯,把$r$拉到$g$之下,它就走平或者下滑。定方向的是$(r - g)$的符号,不是它的大小,而这恰恰是皮凯蒂的顶端份额数据(你正看着的这个形状)可以同他有争议的机制(这个形状为什么会弯)分开来的原因。这个交互件只算那道简单的缺口。完整的核算与继承模型在经济学卷里。
图17.2(可交互)。 在简单的$r$对$g$缺口之下,一条程式化的顶端财富份额百年轨迹:资本收入按$r$复利,经济/劳动基数按$g$增长,顶端份额跟着这道缺口走。当$r > g$时,份额向一个上界攀升;当$r < g$时,它被侵蚀掉。这是一幅自足的示意图,不是皮凯蒂完整的核算模型。
如果顶端的财富所挣到的回报快过整个经济的增长,那么这笔财富就会年复一年地,仅仅靠复利,占走总量中越来越大的一块,不需要额外的储蓄,也不需要额外的经营。这是一种趋势,不是一条定律:把$g$抬到$r$之上,比如战争、萧条、快速追赶式增长、累进税制,这一块就会缩小。二十世纪那次压缩就是这样一次抬升。它在1980年之后的反转,就是数据所记录下来的那次上升。
设顶端财富按$r$增长,总量基数按$g$增长。顶端份额每期按复利比率$\dfrac{1+r}{1+g}$演化:当$r > g$时它大于1,份额攀升,但有上界,因为经济的其余部分被挤压;当$r < g$时它小于1,份额衰减。驱动它的是$(r-g)$的符号。
这是那道简单的缺口,刻意剥掉了皮凯蒂的储蓄率、继承流量以及资本与财富的加总,而有争议的机制正是由这些东西承载的。经济学卷在《经济学》第16章处理皮凯蒂的$r > g$论证、财富集中,以及继承与税收之争。把这条最简的趋势隔离出来,正是让你看清“数据为什么被接受,而完整模型为什么仍有争议”的办法。
第三步是保罗·罗默1990年的论文《内生技术变迁》。罗伯特·索洛1956年的增长模型把技术进步当作外生的:一个未获解释的余值,它驱动着长期增长,却没有任何关于它从哪儿来的交代。罗默写下了一个技术变化是内生的模型:追求利润最大化的企业所作的研发投资、知识的非竞争性,以及经由专利和商业秘密而来的知识部分排他性,共同产生出一个取决于投入研究之资源、知识产权结构和创新市场规模的长期增长率。这个模型给了增长理论一份关于那个变量的内部说法,而上几代人一直把它当作长期问题的既定前提。2018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肯定了这项贡献。形式化处理以及罗默之后的新增长理论在《经济学》第13章。关系上的位置在罗默。
罗默与另外两个纲领归在一起,理由是结构性的:三者各自把一个此前框架搁在模型之外的量,即制度质量、财富分配、技术进步率,通过新数据和新识别策略带进了模型内部。没有一个推翻了最优化—均衡—微观基础这套内核。每一个都产出了这个框架此前没有产出的思想内容。1970和1980年代的非主流传统提出的是替代性的方法论。这次经验转向提出的是替代性的注意力。这门学科吸收了后者,继续把前者搁置在外。
有四个纲领坐在经济学的前沿上。没有一个征服了主流。每一个都改变了这门学科认为什么是可能的。
这四个是发展经济学的实验转向、机制设计、复杂性经济学,以及现代货币理论。它们与这次综合的关系各不相同。发展领域的随机对照试验与这次综合平行推进,领域不同,方法共享。机制设计也是平行推进,认识论不同,方法论上不冲突。复杂性经济学在根基上挑战这次综合。现代货币理论在财政前提上挑战这次综合。这四个在学科影响力上参差不齐,在学科接受度上更参差。
阿比吉特·班纳吉与埃丝特·迪弗洛2003年创办麻省理工的阿卜杜勒·拉蒂夫·贾米尔贫困行动实验室,把1990年代末以来在发展经济学内部逐渐成形的那条方法论纲领固化了下来。它的论点是:经济学应当像医学那样做事,即指认一项具体干预,比如一个驱虫计划、一笔有条件现金转移支付、一款小额金融产品、一套教师培训方案,把被试随机分配到处理组和对照组,依据一个事先设定的假设测量结果,再让效应量在许多次试验之间作元分析式的累积,去指导政策。J-PAL 纲领论证说,医学自二十世纪中叶以来所用的随机对照试验方法,对相当一大类发展政策问题而言,是比1970和1980年代主导这个领域的结构建模传统更好的识别策略。这项论证是方法论上的,同时也是对上一个传统如何失败的一份批判。发展经济学生产出过一批大尺度的理论主张,即上溯到罗森斯坦-罗丹的大推进、平衡增长、两缺口模型,却没有关于哪些干预管用的、识别上可信的证据。2019年授予班纳吉、迪弗洛和迈克尔·克雷默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在建制上认可了这条纲领。《贫穷的本质》(2011)承载了面向大众的论证。经验文献相当可观,而世界银行、J-PAL 评估网络和各大捐助机构的政策采纳也是真实的。
最强的批评来自方法论内部。随机对照试验给出的是特定情境下的局部平均处理效应,它们给不出能预测相关干预在别处效果的结构参数。肯尼亚的驱虫试验告诉你驱虫在肯尼亚做了什么,它不告诉你在比哈尔邦会做什么,那里的寄生虫生态、学校系统、劳动市场和家庭经济都不一样。外部有效性问题是结构性的。兰特·普里切特、安格斯·迪顿和丹尼·罗德里克在整个2010年代的批评,汇聚到同一点上:随机对照试验纲领是拿结构性理解换来了识别上的可信。辩护是说,跨多个地点的元分析式累积可以替代结构建模,而且即便有局部效应这道限制,这套方法论的纪律仍优于结构估计那个替代方案。它与这次综合的关系是平行的:这套方法论运作在一个综合从来就不是通用框架的领域里。有两位思想前辈锚定着更广的发展传统,却没有贡献自己的方法论。劳尔·普雷维什1950年代的依附理论工作,提供了一套关于发展中经济体为何一直依附于发达经济体的结构说法。阿马蒂亚·森1980年代的可行能力路径,提供了一个用比人均收入更宽的说法去思考发展为了什么的规范框架。关系上的位置在班纳吉、发展经济学、普雷维什和森。形式化处理在《经济学》第20章。
机制设计是第二个前沿纲领,也是最能改变经济学作为一门介入世界之学科面貌的那一个。这条纲领有时被称作“反向博弈论”:标准博弈论把博弈规则当作给定,分析这些规则产生出什么均衡。机制设计则把想要的结果当作给定,再问什么样的规则能产生它们。方法论上的这一步很小,含义却很大。经济理论此前一直被理解为对既有制度如何运作的描述。机制设计提出,理论同时也是一件用来设计按特定方式运作之制度的工具。2007年授予列奥尼德·赫维茨、埃里克·马斯金和罗杰·迈尔森的诺贝尔经济学奖,确认了这套奠基理论。
阿尔文·罗思的贡献在建制上触及面最广。罗思1984年关于全国住院医师匹配项目的论文,分析了一个中心化的匹配市场,即住院医师与医院项目的配对,并指认出稳定匹配得以维持所需要的防策略条件。整个1990和2000年代,罗思和他的合作者重新设计了纽约市和波士顿公立学校系统所用的匹配算法,还建起了肾脏配对交换中心,用连锁捐赠解决配型不合的捐献者—病人配对。纽约市的择校系统2003年重新设计,用的就是罗思的框架所分析的那套延迟接受算法。2000年代末开始运行的肾脏交换系统,已经处理了数千例移植。保罗·米尔格罗姆的贡献在另一个方向上:1994年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的频谱拍卖,是米尔格罗姆与罗伯特·威尔逊所开发的同时多轮增价拍卖形式的第一次大规模应用,而此后横跨电信、电力市场和线上广告平台的各种设计,用的都是相关的框架。2020年授予米尔格罗姆和威尔逊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表彰了拍卖理论这一侧。罗思在2002年那篇《作为工程师的经济学家》里所表述的那套操作性认识论是:在这个领域里,经济学是作为工程学而不是作为科学在运作的,从业者取的是设计者的姿态,而检验标准是这个被设计出来的制度是否按设定运作。
严肃的批评是关于适用范围的。机制设计管用的环境,是设计者能把想要的结果设定出来,能控制规则,又能把行为观测得足够清楚以核验设计是否奏效的那种。择校系统、肾脏交换和频谱拍卖就是这样的环境。宏观经济政策必须回答的大多数问题都不是。中央银行、财政政策、监管框架和劳动市场的制度设计,没法化约成一个设计者的问题,因为设计者同时也是这场博弈中的一个参与者,而规则又有一部分是被设计者控制不了的政治过程塑造的。机制设计与这次综合的关系是平行的:它运作在一种综合并不涉足的工程模式里,也从未在综合自己的领域里向它发起争夺。关系上的位置在机制设计。形式化处理在《经济学》第12章。
复杂性经济学是第三个前沿纲领,也是四个里方法论上最深的一次挑战。这条纲领自1980年代末起松散地围绕圣塔菲研究所组织起来,与布赖恩·阿瑟和 J. 多因·法默(J. Doyne Farmer)关联最紧,它所持的立场是:代表性行为人的均衡分析在根基层面上就是一个分析上的错误。这项论证有四块。行为人是异质的,而代表性行为人假设是一件求可处理性的权宜工具,它遮掩而非近似了总量动态。互动是非线性的,初始条件上的小变化会经由累积过程效应,产生出性质完全不同的总量结果,而均衡框架表示不了这些效应。均衡只是许多可能状态中的一个,而在均衡确实出现时产生出均衡的那些动态,才是分析上最基本的对象。宏观层面的格局是从微观规则中涌现出来的,其方式无法从任何单个行为人的行为中推导出来。四者合起来所主张的是:这次综合一直在做均衡分析,而它本该做的是非均衡的动态分析。
建设性的纲领是基于主体的建模(agent-based modeling)。模型设定一群带行为规则的异质主体,让它们在一个模拟环境里互动,再报告涌现出来的总量动态。这个方法是计算的,不是解析的。圣塔菲人工股票市场、卢克斯—马尔凯西的金融市场模型、Eurace 宏观经济平台,以及2008年之后宏观审慎文献中的住房市场模型,都是有代表性的应用。这个方法已经在金融市场动态上产出了有据可查的洞见,包括波动率聚集、肥尾和羊群行为,而均衡框架一直把它们当作反常。最强的批评是关于纪律的:基于主体的模型有很多自由参数,没有公认的标准设定,识别也弱,而一个参数可以灵活调节的模型通常拟合得上数据,却约束不了究竟哪一组参数代表着真实的经济。辩护是说,这套方法论是拿校准上的纪律换表示上的忠实,而对于那些均衡方法论表示不了的现象,即危机、连锁、体制转换,这笔交换是值得的。它与这次综合的关系是强意义上的挑战:复杂性经济学拒绝的是这个框架的数学根基,而不是它关于行为的假设。这次挑战并没有把这次综合挤下去,复杂性经济学至今仍在学科主流的边缘,但2008年之后的那次反省,给基于主体的路数腾出了2007年不曾有过的空间。复杂性经济学既没有形式化处理的章节,也没有专属的时间线节点。这条纲领所处的预期谱系主线,由本书预期主线导览承接。
宏观格局有没有可能不在任何一个行为人的规则里?跑一跑这个简化模型。一群异质的适应性行为人在一个简单市场上交易,产生出聚集、肥尾的波动和内生的崩盘,紧挨着它的是一个从来产生不出这些东西的代表性行为人。调高异质性或适应速度,涌现出来的结构就更强烈,把异质性压到零,涌现出来的结构就消失了,剩下一条像代表性行为人那样平滑的回归路径。这次消失就是证明:这份结构是互动的性质,不是噪声,而它正是代表性行为人均衡在根基上就假设掉的东西。
图17.3(可交互)。 一个最小的基于主体的市场,即一副被剥到最简的适应性信念/布罗克—霍梅斯骨架:紫色序列是从异质的适应性行为人中涌现出来的价格路径,灰色序列是同样基本面上的单一代表性行为人。调高异质性,涌现出来的波动和崩盘就出现,把它降到零,人群那条路径就塌成一条平滑的回归路径,不再有涌现出来的波动。这是对涌现机制的示意,不作预测之用。
这里没有哪个行为人决定要把市场砸崩。每个人只是在几条简单规则之间切换,追趋势,或者赌回归,看哪一条最近管用。当行为人多样,又适应得快时,他们的切换会自行同步,又自行不同步,产生出只在人群层面上存在的泡沫和崩盘。把他们压成一个完全相同的行为人,人群层面的结构就无处安放了。
现代货币理论是第四个,也是最有争议的一个。现代货币理论由 L. 兰德尔·雷(《现代货币理论》,2012)和斯蒂芬妮·凯尔顿(《赤字迷思》,2020)表述出来,它主张一个发行自己法定货币的主权政府,不可能被迫对以该货币计价的债务发生非自愿违约,因而对支出的紧约束是过度需求所能造成的通货膨胀,而不是税收和债券发行所筹到的收入。这个框架承自阿巴·勒纳1943年的功能财政纲领,即财政政策按其经济效果,而不是按预算平衡规范来评判,也承自国定货币论传统关于货币是国家造物的说法。主权货币发行国花钱靠给银行账户记贷方,征税靠记借方。这笔支出在任何操作意义上都不是由税收所融资的。债券市场存在是为了抽走准备金,而不是为了给支出筹钱。总量上的约束是实际资源的可得性:把需求推过产能就会产生通胀。功能财政若被恰当运用,就是把赤字定在能实现充分就业而不引发通胀的那个水平上,而在实际资源约束给定的情况下,赤字的名义大小是不相干的。这个框架内部融贯,操作层面的会计是正确的,而政策上的推论是:战后那份财政保守主义的遗产,建立在对一个主权货币货币体系如何运作的误解之上。
如果主权货币发行国不可能把钱用光,为什么还有国家经历财政危机?历史记录里满是失去债券市场准入、发生违约、经历看上去就像收入约束在起作用之财政崩溃的政府。现代货币理论的回应是精确的:这个框架把主权货币发行国与非主权货币发行国区分开来。欧元区成员国不是主权货币发行国,它们把货币主权让给了欧洲中央银行,而且面对着真实的收入约束,因为它们的财政头寸是以一种自己控制不了的货币计价的。2010—2012年的希腊,是一次非主权货币发行国的财政危机。美元化的经济体,比如厄瓜多尔、萨尔瓦多,处境类似。而制度薄弱、债务以外币计价或国内债券市场深度不足的发展中国家主权货币发行国,面对的约束看上去像收入约束,因为通胀这条渠道在远低于这个框架核心论证所承认的赤字水平上就已经收紧。阿根廷反复的财政危机和土耳其2018—2024年的通胀,都是核心主张所需的制度条件并不成立的案例。
现代货币理论的核心主张在一套具体的制度设定内部是思想上融贯的:主权法定货币、中央银行作为财政代理人、深厚的国内债券市场、以本国货币计价的债务。美国、英国、日本、澳大利亚和加拿大大体满足这些条件,而把它们的财政头寸理解为以通胀为紧约束,比理解为正统的收入约束更贴近操作现实。支持者往往宣称这一步分析可以推广到世界经济的大部分,而这超出了制度前提所允许的范围。欧元区、美元化经济体和那些受约束的发展中国家案例,就是世界的大部分。它与这次综合的关系是挑战性的:现代货币理论拒绝主流宏观经济学一直在其下运作的那套约束结构,而这份拒绝在实质上是严肃的。这次综合没有吸收这个框架,这个框架也没有挤掉这次综合,两者各持己见而并存,并没有产生任何明显的汇聚。当下的争论见什么是货币导览。从金属主义经国定货币论传统经弗里德曼直到现代货币理论的那条跨章货币谱系,由本书货币主线导览承接。
现代货币理论是一次会计上的重新框定,加上一项关于紧约束是什么的主张,而它有一道适用范围的边。取同一笔政府赤字,用两种方式来读。在可贷资金之下:赤字动用了一池固定的储蓄,利率上升,私人投资被挤出。在现代货币理论/部门余额之下:政府赤字就是非政府部门的盈余,一分不差,所以同一笔支出显现为私人净储蓄,没有挤出。然后切换货币主权:对一个主权发行国来说,现代货币理论那种读法成立,对一个欧元区/美元化的发行者来说,它就断了,一道类似收入约束的东西重新出现。
图17.4(可交互)。 同一笔政府赤字在两种框定下被读出来的样子。可贷资金:利率上升,投资被挤出。现代货币理论/部门余额:赤字等于非政府部门的盈余,也就是私人净储蓄。货币主权这个开关显示出现代货币理论的框定在哪里成立,又在哪里会有一道类似收入约束的东西重新出现。这只是把两个已陈述的恒等式各读一遍,未作任何新的推导。
完全相同的一笔会计,可以讲成“政府在吃掉那池储蓄”,也可以讲成“政府的赤字正把净金融资产送进私人手里”。两种都是成立的记账。它们的分歧在于把什么当作紧约束。对一个发行自己货币的国家来说,现代货币理论那种读法更贴近操作现实,而它的极限是通货膨胀。放弃自己的货币,加入欧元区或实行美元化,正统的收入约束就回来了,因为这时你真的可能把自己要花的钱用光。
可贷资金:$S = I$,一池固定的储蓄给投资融资,于是赤字要来争夺它,把利率推高,形成挤出。部门余额(勒纳1943年功能财政/戈德利):$(G - T) = (S - I) - (X - M)$,政府赤字等于私人部门盈余扣掉外部余额。同一批流量,两个恒等式。
对一个主权货币发行国来说,第二个恒等式是约束,而约束是实际资源,也就是通货膨胀。对一个非主权发行者来说,即欧元区成员国或美元化经济体,这种货币是政府控制不了的,于是部门恒等式不再为无约束的支出提供依据,一道类似收入约束的限制重新出现。这道适用范围的边就是本章的判断。
这四个前沿纲领合起来并不指向同一个方向。发展经济学是平行的,而且在它自己的领域里已被吸收;机制设计是平行的,并且运作在宏观经济的话语之外;复杂性经济学是在根基上挑战,至今仍在边缘;现代货币理论是在财政前提上挑战,至今仍有争议。
“货币发行者不会把钱花光”与“所以它的支出是免费的”,这两句话之间的距离,正是公众争论所在的地方,而这场争论是在畅销书排行榜上进行的,不是在期刊上。MMT是胡说八道还是正经学问?把凯尔顿的书和“巫毒经济学”式的一笔抹杀同样看作言过其实,并处理它的适用条件。政府支出有助于经济吗?冲着2009年刺激之争所围绕的财政乘数去,发现它取决于四件大多数争论从不提及的事。
2008年之后的经济学既没有汇聚,也没有碎裂。它正在失去范式自信,而这也许是五十年来这门学科遇上的最富成果的事情。
汇聚那种读法会说,2008年后的主流已经吸收了足够多的非主流批评,即金融摩擦、行为上的偏离、制度分析、分配关切,以至于这门学科正朝着一个围绕扩展了的新凯恩斯主义框架而成的更丰富综合安顿下来。这种读法在“兼收并蓄”这一点上说对了,在“终点”这一点上说错了。带摩擦的 DSGE 框架比2007年那个经典模型容纳力更强,但它并没有更自信。吸收了2008年批判的那些补丁,是作为一串结构上各不相同的重建到来的,即格特勒—清泷的银行、布伦纳迈尔—桑尼科夫的连续时间中介、卡普兰—莫尔—维奥兰特的异质行为人新凯恩斯主义模型,它们指向不同的方向,也拼不成一个单一的通用框架。行为方面的材料在微观经济学的边缘被吸收了,却没有重构福利经济学的内核。制度转向和分配转向改变了这门学科研究什么,却没有改变它在研究生一年级宏观里教什么。在主流兼收并蓄这个层面上看着像汇聚的东西,在主流自我理解这个层面上,是一次承认:这个框架不再宣称自己曾经宣称过的那种统辖范围。
碎裂那种读法会说,这门学科已经失去了思想上的融贯。非主流传统,包括后凯恩斯主义、复杂性、现代货币理论,以及马克思传统的后裔,比如第4章长篇处理的分析的马克思主义,还有承自马克思式批判的长期下行论和剥夺性积累论证,都在学科边缘运作,既没有被主流吸收,也没有吸收主流。而主流的各个专业方向,即宏观、微观、公共、劳动、产业组织、发展,各说各话。这个领域也没有一个像1965年新古典综合、或2003年新凯恩斯主义综合那样的单一通用框架。这一点正是汇聚那种读法漏掉的。而碎裂这种读法自己也漏掉了汇聚那种读法抓住的一点:这个领域并没有碎裂成互不相容的专业方向,因为源自不同传统的方法如今在传统之间流动。
主流变得更兼容并包了。1990年还属非主流的行为经济学,2020年已是标准的研究生微观序列。1990年还属非主流的制度分析和分配分析,2020年已是主流的专业方向。2007年还缺席的金融摩擦扩展,2020年已出现在经典的宏观模型里。与此同时,非主流的挑战者也变得更有经验纪律了。行为经济学做实验。制度经济学跑回归。皮凯蒂的纲领分析行政数据。复杂性经济学做模拟。现代货币理论在操作机制的层面上与中央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会计交手。汇聚是从两边来的。居于中间的,是一片方法论多元的地貌,没有哪个学派取得了新古典综合1970年所宣称、或新凯恩斯主义综合2000年所宣称的那种统辖范围。
这个状态的正确名字是范式自信的失落。这次综合还活着。这次综合不再宣称自己就是那个框架。挑战者们也都活着。它们中也没有谁宣称自己就是那个框架。这门学科也许自己都没察觉,已经安顿进了一个工作假设:当下没有哪个学派是那个框架,而正确的做法是在方法上兼收并蓄,在所用的任何方法内部对证据保持纪律。行为经济学的研究生课程教理性基准,也教对它的偏离。宏观经济学课程教新凯恩斯主义模型,也教2008年之后的金融摩擦扩展。发展经济学课程教随机对照试验,也教结构性的发展模型。这些都不是一次综合。每一个都是它自己那个子领域内部通行的框架,而子领域之间的关系,是靠个人之间的协调来处理的,不是靠这门学科作为整体认可的某套组织性框架。
这不是这门学科当初设想现代经济学会有的样子。1990和2000年代那些综合的缔造者,即伍德福德、曼昆、布兰查德,以及建起了这次综合所背书之政策框架的那些中央银行行长,曾设想一门以思想融贯为其运作条件的学科,在那里方法论就是身份,而实质内容是从一个稳定内核出发的扩展练习。2008年所演示出来的是:一个融贯的方法论内核,与一份对整个领域的完整描述,不是一回事。这个框架曾对一片它只看见了一部分的领域抱有自信,而它没看见的那一部分,恰恰是后果最重的宏观事件所在的地方。要恢复这个框架的自信,就得恢复它对覆盖整个领域的宣称。这门学科没有做到这一点,而现有的那些替代方案,即非主流的综合、范式替换、方法论革命,也没有被采纳,因为它们中没有一个是强到足以顶替那个已经不再统摄全局之框架的候选者。剩下的,就是把兼收并蓄当作一种运作条件。
范式自信的失落不等于思想上的瘫痪。按某些估算,2008年之后的宏观经济学文献是这门学科历史上最丰富的。横跨异质行为人宏观经济学、金融摩擦文献、后凯恩斯主义与存量流量一致传统、经验制度文献、皮凯蒂合作者们的分配宏观、应用微观中的可信性革命,以及这些传统与计算方法日益增长的交叉,所做出来的实质工作,生产新内容的速度快过上一代人那套以综合为组织的框架。一门不再宣称自己知道哪个框架是对的学科,在操作上就是一门让多个框架并行推进,再拿它们对照数据检验的学科。这留下的那个未完成的问题是:方法多元究竟是一种稳定的运作条件,还是一个会朝着另一种安排收束的过渡状态。而这个问题,正是本书那些谱系主线导览通过追踪贯穿上述各学派的跨章谱系,即分配、货币、增长、预期,所接手的问题。这些学派所引出的争论,见导览行为经济学改变经济学了吗?、衰退导览和不平等导览。
制度上的更新也是2008年之后那片多元集群的一部分:新布兰代斯主义的反垄断复兴(莉娜·汗、吴修铭)重新打开了二十世纪中叶那份共识所关上的结构性权力问题,成了这片兼容并存的格局里又一个仍具活力的立场,而它的谱系在第15章所拥有的那条制度主义传统里。相关的争论见大科技反垄断导览。
这种状况留下的究竟是一门科学还是几门,本身就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而经得起推敲的答案是:这是一门联邦式的科学。大约从1990年起,这门学科在方法上收敛到了一处,即约束下的最优化,加上可信性革命对什么算得上可发表证据的标准。与此同时,实质性的框架在行为、发展、金融、宏观与机制设计之间分岔得足够远,以至于并没有一门单一的科学摆在那里。经济学已经成为一门统一的科学,还是一堆分支学科的集合?论证的正是这一点,并补上那个用别的方法做事、始终没有被吸收进来的非正统外围。
这条线索在经济学时间线上跨着两个时期群组落在关系图里。新综合时期群组承载着新凯恩斯主义这一组节点:新凯恩斯主义作为学派节点,伍德福德、布兰查德、曼昆和克鲁格曼作为这次综合据以聚拢的锚点思想家。现代多元主义时期群组承载着2008年之后的那组纲领:明斯基与后凯恩斯主义对应金融不稳定的复兴,全球金融危机作为那次证伪所围绕的事件节点,卡尼曼与特沃斯基对应前景理论,塞勒对应那次政策翻译,行为经济学作为学派节点,《前景理论》与助推作为著作节点,阿西莫格鲁与诺思对应制度主义复兴,制度经济学与《国家为什么会失败》作为学派节点和著作节点,皮凯蒂对应分配纲领,罗默对应内生增长,班纳吉与发展经济学对应发展领域的实验转向,机制设计作为罗思与米尔格罗姆工作的纲领节点,以及普雷维什与森作为实验转向所对照的那两个发展传统锚点。
下方的嵌入显示的是把这些节点串起来的、带方法论标签的影响边,以方法论为组织轴:哪些思想运动共有一种做法,哪些在方法论而不是实质内容上彼此对立。完整的空间关系视图,包括时期群组、学派分组,以及这个嵌入的过滤器排除掉的更大边网络,在经济学时间线独立页。
这些学派拼不成一次综合,也没有碎裂成互不相容的专业方向,它们处在一个方法论多元的格局里,而本书的谱系主线导览横穿它们把这个格局追踪出来。
伍德福德《利息与价格:货币政策理论基础》(2003)。曼昆《小菜单成本与大经济周期》(1985)。克拉里达、加利与格特勒《货币政策的科学》(The Science of Monetary Policy,1999)。布兰查德与加利《实际工资刚性与新凯恩斯主义模型》(Real Wage Rigidities and the New Keynesian Model,2007)。约翰·泰勒《实践中的相机抉择与政策规则》(1993)。明斯基《稳定不稳定的经济》(1986)。格特勒与清泷信宏《经济周期分析中的金融中介与信贷政策》(Financial Intermediation and Credit Policy in Business Cycle Analysis,2010)。布伦纳迈尔与桑尼科夫《一个包含金融部门的宏观经济模型》(A Macroeconomic Model with a Financial Sector,2014)。克鲁格曼《经济学家为何错得如此离谱?》(How Did Economists Get It So Wrong?,2009)。卡尼曼与特沃斯基《前景理论:风险条件下的决策分析》(1979)。特沃斯基与卡尼曼《决策的框架与选择的心理学》(1981)。塞勒与桑斯坦《助推》(2008)。卡默勒、洛温斯坦与拉宾编《行为经济学新进展》(2003)。戴维·卡德与艾伦·克鲁格《最低工资与就业》(1994)。安格里斯特与皮施克《经验经济学中的可信性革命》(The Credibility Revolution in Empirical Economics,2010)。诺思《制度、制度变迁与经济绩效》(1990)。阿西莫格鲁、西蒙·约翰逊与詹姆斯·罗宾逊《比较发展的殖民地起源》(2001)。阿西莫格鲁与詹姆斯·罗宾逊《国家为什么会失败》(2012)。杰弗里·萨克斯《贫穷的终结》(2005)。皮凯蒂《21世纪资本论》(2013)。皮凯蒂与赛斯《美国的收入不平等,1913—1998》(2003)。保罗·罗默《内生技术变迁》(1990)。班纳吉与迪弗洛《贫穷的本质》(2011)。罗思《作为工程师的经济学家》(The Economist as Engineer,2002)。米尔格罗姆《拍卖理论与实务》(2004)。布赖恩·阿瑟《复杂经济学》(2014)。L. 兰德尔·雷《现代货币理论》(2012)。凯尔顿《赤字迷思》(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