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斯派与货币主义者之争:1970年代印证了谁的框架?
有两套框架管过战后的经济。一套说,你可以永远用一点通胀换取更低的失业。另一套说,这笔交易是个幻觉,你一动手用它,它就会自毁。1970年代把这个赌局了结了,但结局并不是任何一方的拥护者所记得的那样。
以图谱查看这条学脉管着1960年代的那个共识
“要达到那个不追求完美的目标,也就是让产出高到失业率不超过3%,物价指数可能得每年上涨4%到5%。这么多的价格上涨,看来是高就业和高产出的必要代价。”
— 保罗·萨缪尔森与罗伯特·索洛,“反通胀政策的分析面向”,《美国经济评论》,1960年
关键的词是代价,一样经济可以直接付掉的东西。到1960年,那一代最顶尖的经济学家相信,通胀和失业摆在一份稳定的菜单上,政府可以挑自己中意的那一格。那是当时地球上最精密的宏观经济学。
要看清这份菜单为什么显得结实,你得看它底下的那套框架,即战后新古典综合。凯恩斯在1936年说明了,一个经济可能卡在充分就业以下,工人闲着,工厂也闲着,因为总支出不够。约翰·希克斯把这个论证变成了IS-LM分析工具,而一代经济学家又把它和常规微观经济学熔成一部可以开动的机器。国家手上有一根杠杆,即总需求,有一个目标,即充分就业,而数学说这根杠杆够得着这个目标。
政策纲领直接跟着出来。产出太低,就减税、增支、放松银根,把需求抬上去。财政乘数意味着一美元的政府支出在流转过程中让产出增加不止一美元。微调是当时的口号,经济是一部带旋钮的机器,受过训练的手可以年复一年地把它稳在充分就业附近。
接着来的那一块,才把它变成一份菜单。1958年,A.W.菲利普斯把将近一个世纪的英国数据画成图,发现工资通胀与失业之间有一种稳定的反向关系:失业低的时候工资涨得快,失业高的时候工资涨得慢,甚至下跌。萨缪尔森与索洛把这条曲线引进美国,并从中读出一个政策选择。你可以要更低的失业,代价是接受更高的通胀;也可以要更低的通胀,代价是接受更高的失业。挑你自己的那一格。
而1960年代的数据也很配合。这十年的大部分时间里,美国的通胀和失业确实走出了近似那条曲线的形状。1964年的肯尼迪-约翰逊减税就是这套纲领在运作,一次有意的需求刺激,随后失业下降,长期繁荣接踵而至。对一个1968年的政策制定者来说,这套框架是一件有成绩单的、能用的工具。
这套分析工具的形式化归宿,也就是凯恩斯交叉图的乘数、IS-LM那部机器、菲利普斯曲线所嵌在其中的AD-AS模型,是中级宏观的核心内容。而思想上的学脉,从凯恩斯经希克斯的改写一路到萨缪尔森-索洛的菲利普斯菜单,则自成一章。
以最强形式呈现的这套框架
“菲利普斯曲线……看来在很长一段时期里,都对工资变动与失业之间的关系给出了一种非常稳定的描述。”
— 1960年代初的经验共识,按这个综合自己的读法
这是凯恩斯框架在为自己辩护。这条学脉贯穿萨缪尔森、索洛和詹姆斯·托宾,他们是把凯恩斯变成一本操作手册的那个综合的设计者。他们的主张同时是谦逊的和有力的,它建立在一条稳定的经验关系上,建立在一套关于产出为什么会低于潜在水平的自洽理论上,也建立在一根确实能推动产出的杠杆上。国家可以稳住经济周期,把经济维持在充分就业附近。战后二十年的繁荣就是证据。事先就说这天真,是事后诸葛亮。在1968年,这就是前沿。
“我们全部的讨论都是用短期的话说的,处理的是接下来几年可能发生的事。不过,如果以为[这份]菜单……在更长的时期里会保持同样的形状,那就错了。”
— 萨缪尔森与索洛自己的限定条件,《美国经济评论》,1960年
这份菜单最尖锐的批评者,是菜单自己的作者。他们知道这条曲线是一种短期关系,也这么说了。他们没有的,是一套关于它为什么会破的理论,关于试图利用这项取舍如何会把它化掉。那套机制正要从芝加哥送来。这套框架里财政乘数那一块,在它自己专门的一篇导读里争论过,见政府支出有助于经济吗?
目前的结论
凯恩斯框架是它那个时代最好的宏观经济学,而它1960年代的成绩是真实的。它有一套能用的理论,一根能用的杠杆,背后还有二十年的繁荣。但它那条起支撑作用的假设,即通胀与失业之间的取舍是稳定的、不会被那个试图利用它的政策本身改变,正是这十年将要拿去检验的假设。
1967年12月,一位芝加哥经济学家作为专业学会新任会长,站在一屋子同行面前,告诉他们这份菜单是海市蜃楼:政策一旦试图把失业压在自然水平之下,通胀就会无止境地加速。屋里几乎没有人相信他。他叫米尔顿·弗里德曼,而这十年将要站到他那一边。
弗里德曼的挑战
“通胀与失业之间永远存在一项暂时的取舍;不存在永久的取舍。这项暂时的取舍不是来自通胀本身,而是来自未被预期到的通胀,一般也就是说,来自不断上升的通胀率。”
— 米尔顿·弗里德曼,“货币政策的作用”,美国经济学会会长演讲,《美国经济评论》,1968年
这是一次预测,事先做出,当着整个行当的面。在这十年破裂之前,弗里德曼就告诉了满屋子人这份菜单会怎么失效:一项暂时的交易,维持它需要越来越快的通胀,而政策一停止加速,它就塌了。
弗里德曼的论证靠一个活动部件转起来,即预期。菲利普斯菜单只有在工人和企业被蒙住的时候才管用。中央银行刺激需求,价格上涨,但名义工资是事先定好的,于是实际工资下降,企业多雇人,失业下降。这就是那项取舍。但它依赖于工人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实际工资已经下降。
他们会注意到。人们一旦预期到通胀,就会要求把通胀算进去的工资。那笔买来更低失业的交易蒸发了。实际工资回到原处,雇佣回到常态,剩给你的是更高的通胀,而什么也没换到。要把失业压在自然率(与经济实际结构相容的那个失业率)之下,中央银行就得不停地出人意料,也就是说通胀必须不停地上升。这份菜单是一台必须永远加速的跑步机。
形式上,附加预期的菲利普斯曲线用一条包含预期通胀 $\pi_t^e$ 的关系,取代了那条天真的取舍:
$$\pi_t = \pi_t^e - \beta(u_t - u^*) + \varepsilon_t$$其中 $u^*$ 是自然失业率,$\varepsilon_t$ 是一次供给冲击。长期里预期会追上实际通胀,于是 $\pi_t^e = \pi_t$。把两者取等,通胀项相互抵消:$0 = -\beta(u_t - u^*)$,这就逼出 $u_t = u^*$。长期菲利普斯曲线在自然率上是垂直的。要维持 $u_t < u^*$,你每一期都需要 $\pi_t > \pi_t^e$,通胀必须无界地加速。在 $u^*$ 之下没有一个稳定的点可供选择。
你可以骗工人一次。你把价格抬上去,他们的实际工资悄悄下降,企业雇人,失业下降。但你要再来一次,就只能骗得更狠,一次比上次更大的意外。一直这么干下去,意外就必须永远变大,也就是通胀必须永远变大。你一停止加速,这个把戏就不灵了,失业弹回原处。那份更低的失业,是借着一笔必须不断上升才付得起利息的通胀换来的。
自然率这一手背后,坐着更老的货币主义内核,即弗里德曼那句“通胀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是一种货币现象”:在任何要紧的时间跨度上,价格水平都由货币供给的增长率支配,而不是由财政微调、工会强硬或者石油支配。数量论在现代经济里重述一遍,就是这套框架的发动机舱。自然率假说则是它对菲利普斯菜单这件事的具体含义。
那项取舍是真的,还是一直都是幻觉?
弗里德曼与费尔普斯论证说,菲利普斯菜单是靠蒙住人才有的一件暂时产物,政策一试图利用它,它就会自毁。而且他们是在检验这项主张的那十年之前就把话说出来的。
一次事先做出的预测
“换个说法,通胀与失业之间永远存在一项暂时的取舍;不存在永久的取舍。”
— 米尔顿·弗里德曼,美国经济学会会长演讲,1968年
这是货币主义框架的全力形态。弗里德曼否认长期曲线有任何斜率。这条学脉贯穿弗里德曼与费尔普斯。那张标志性的图,一条随预期调整而一级级向上棘轮的短期菲利普斯曲线,沿着一条垂直的长期曲线滑动,是这套框架的标志。让这项主张难以对付的,是它的时机。这套框架在那个将要审判它的十年之前三年,就把自己的预测记录在案了。
“在任何一个时点上,都存在某个失业水平,它具有这样的性质:与实际工资率结构上的均衡相容。”
— 弗里德曼自己对那条起支撑作用的前提的表述,1968年
脆弱的地方就是自然率本身。整个论证挂在一个不可观测的东西上,一个由实际因素决定、实际失业率围着它摆动的“自然”失业率。批评者问了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你怎么知道它是多少?如果只能事后倒推自然率,这项假说就有变得不可证伪的风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可以说失业当时高于或低于自然水平。辩护是:那项加速主义预测,不必精确钉死 $u^*$ 也能检验。如果持续刺激产生的是不断加速的通胀,而不是一个稳定的低失业点,那么不管自然率坐在哪里,这份菜单都破了。这套芝加哥论证是怎么赢得它的听众的,其背后的政治故事,也就是冷战气候下自由市场经济学的整体崛起,是它自己的问题。
目前的结论
货币主义框架做出了一项凯恩斯框架做不出的可证伪预测:把需求刺激持续维持在自然率之下,产生的是不断加速的通胀,而菜单许诺的是一个稳定的、通胀更高的点。现在两套框架就“一个十年的压低失业尝试会带来什么”记录在案地彼此不合。预测对不对,不是任何一方靠争论能解决的。它需要数据。而数据到来时带着一层复杂,两套框架都没有把它放在自己故事的中心。
检验来得比任何人预料的都快。到1974年,富裕世界各地的通胀和失业一同上升,而这正是那份稳定菜单说不可能发生的唯一一件事。但这十年并没有干净地检验这两套框架。1973年和1979年两次,石油价格爆炸,把整个经济朝着一个凯恩斯和货币主义的分析工具都没有围着它立论的方向推。哪一套框架说中了这十年,而当石油干了一部分活的时候,各自又该得多少分?
这十年作为检验
“这份菜单只有一条规矩:两样不能都要。1970年代两样都来了。”
— 这十年摆到桌上的那一个事实
菲利普斯菜单恰恰禁止一种组合,即高通胀和高失业同时出现。整个1970年代,七国集团的这两项一同上升,痛苦指数(通胀加失业)年复一年往上爬。那个被禁止的格子,就是这整个十年住的地方。至于它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有血有肉的编年,加油长队、石油禁运、尼克松冲击,见那篇一件事一件事跟着这十年走的导读。在这里,数据就是裁断。
打开下面的面板,用附加预期的菲利普斯引擎去跑七国集团真实的痛苦路径,这正是当年那场争论所围绕的展品。
把两套框架画在同一张图上,看它们分岔。凯恩斯的读法预期经济沿着一条稳定的、向下倾斜的菲利普斯曲线滑动。需求多一点,失业少一点,通胀高一点,然后你想停在哪儿就停在哪儿。货币主义的读法则预期随着预期通胀攀升,短期曲线年复一年向上移位,经济划出一条向外的螺线。1970年代的数据划的正是那条螺线。每一年短期取舍看上去都比上一年更差。同样的失业率配上的是一年比一年高的通胀。那就是加速主义的路径,实时画了出来。
在动态AD-AS图上,短期总供给曲线就是把附加预期的菲利普斯关系重新排列一下。当实际通胀跑在预期前面,预期就往上棘轮:在适应性预期下 $\pi_{t+1}^e = \pi_t$。每一期短期曲线都移位,使得同样的产出缺口现在坐落在更高的通胀上:
$$\pi_t = \pi_{t-1} - \beta(u_t - u^*) + \varepsilon_t$$当预期等于上一期的通胀,维持 $u_t < u^*$ 就使得每一期都有 $\pi_t > \pi_{t-1}$,通胀加速。而那个供给冲击项 $\varepsilon_t$ 也没有闲着:1973年和1979年的石油冲击是很大的正 $\varepsilon_t$,它们把通胀和失业一起推高,与预期这条渠道无关。因此这十年是一次被污染的货币实验,但它移动的方向,即两个变量一起上升,正是货币主义框架预测过、而稳定菜单的凯恩斯框架禁止过的。
把菲利普斯菜单想成一份每年都会悄悄重印一次的价目表。你用多一点通胀买到少一点失业,而明年同样的一笔买卖要花更多通胀,因为现在人人都预期着去年那个通胀率。一直买下去,这份价目表就重印得越来越快。然后再加上石油,两次巨大的价格冲击同时抬高通胀、掐死产出,而这跟货币或预期都没有关系。两台引擎同时在跑,货币主义者所描述的那台预期跑步机,以及两套框架都没有摆在中心的供给冲击。但只有一套框架事先排除了这十年所住的那个格子。
1970年代把自然率之争了结了吗?
事后的读法很干净:这十年就是那次决定性的实验,通胀和失业一同上升,稳定菜单破了,弗里德曼是对的。但“赢了预测”和“赢了论证”不是同一项主张,而两者之间的落差就是这篇导读余下的部分。
两套框架读同一个十年
“[凯恩斯模型的]那些预测错得离谱,而它们所依据的教义有着根本性的缺陷……当代研究经济周期的人面对的任务,是在这堆残骸里翻拣。”
— 罗伯特·卢卡斯与托马斯·萨金特,“凯恩斯宏观经济学之后”,1979年
这是反革命一方在认领这十年。卢卡斯与萨金特把弗里德曼的预期一手硬化成完全的理性预期。弗里德曼笔下的行为主体是对过去的通胀作适应,卢卡斯笔下的则是预判政策本身,于是政策制定者试图利用的任何取舍,在宣布的那一刻就化掉了。按这种读法,1970年代是一次确认,是运行一个系数本来就不稳定的模型的可预料结果。这套框架说中了,而那堆残骸就是证明。
“[‘加速主义’或者说弗里德曼-费尔普斯假说]……如今已被大多数经济学家接受。就我而言,我看不出有什么好争的……但它并不意味着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无能为力。”
— 转述自佛朗哥·莫迪利亚尼,美国经济学会会长演讲(“货币主义之争,或者说我们应当放弃稳定化政策吗?”),1977年
这是这里最要紧的那个声音,一位领头的凯恩斯派承认了数据。莫迪利亚尼在自己的美国经济学会会长演讲里,干脆地接受了自然率这一点,承认加速主义假说是对的,长期曲线是垂直的,那个综合所倚仗的取舍已经没了。但莫迪利亚尼随后画下了那条一直活进综合里的界线:承认长期垂直曲线,并不等于承认稳定化政策无用,因为名义刚性让短期是真实的,而一场深度衰退不会自我修复得快到可以撒手不管。他放弃了菜单,保住了地基,而这一手正是第4阶段变成解决方案的东西。
在思想谱系图上看这两条学脉彼此对峙:凯恩斯革命这一簇(凯恩斯、萨缪尔森、索洛、托宾)与反革命这一簇(弗里德曼、费尔普斯、卢卡斯、萨金特)。
目前的结论,第一层
货币主义者赢了预测。在两者真正不合的那项经验主张上,这十年确认了加速主义的自然率框架,证伪了稳定取舍的凯恩斯框架。稳定的菲利普斯菜单已经从严肃的宏观经济学里消失。把这一点记作裁断的一层。货币主义的政策纲领自己的检验还在后头,而那次检验走了相反的方向。七国集团从1971年起的人均GDP轨迹就在GDP地图上,是一份跨国确认:这份痛苦是在整个富裕世界同时升起来的。
赢了预测不等于赢了政策。货币主义诊断了这个病,然后开了一副药(别再试图微调,把货币供给的增长率固定住,让经济自己找到它的自然率)。这十年检验了诊断,也确认了诊断。现在它要去检验那副药方了。那一部分的走向,和诊断不一样。
解决:两套框架各自错在哪里
“新程序通过强调银行准备金的供给和货币供给的增长……更多地依靠利率的波动,使货币需求与一个预先设定的货币增长目标相一致。”
— 转述自美国联邦储备体系1979年10月6日宣布转向货币数量操作目标的公告(即“周六夜特别行动”)
1979年10月的一个星期六,货币主义纲领不再只是一个诊断,成了一套政策体制。保罗·沃尔克的美联储宣布,它将以银行准备金的数量为目标,利率要走到哪里就让它走到哪里。这一刻,货币主义有机会证明控制货币就等于控制通胀。
货币主义的政策主张与那个诊断是两回事。诊断说的是,长期里价格水平由货币增长支配。政策说的是,中央银行因此应当放弃相机抉择的微调,宣布一个固定的、低的货币供给增长率(即k%规则),并且守住它。把相机抉择拿掉,把预期锚住,通胀就无处可藏。写在纸上它很优雅,一条透明的规则,把方向盘从会犯错的人手里拿走。
它撞上了一堵诊断没有预料到的墙,即货币需求的不稳定。k%规则假定货币供给与名义支出之间有一种稳定的关系,也就是一个可预测的流通速度。但恰在这场实验开始的时候,金融创新和放松管制把那种关系撕开了。货币市场基金、可计息的支票账户和新的支付技术,意味着“货币供给”成了一个移动的靶子,它与通胀的联系不断打滑。美联储会打中自己的准备金目标,然后眼看着通胀和产出做出与目标所预测的不同的事。货币主义想拧的那个旋钮,已经不再连着发动机了。
于是沃尔克把通胀打断了(靠高利率造成的1981—82年那场残酷衰退),而他做成这件事,靠的是接受任何压垮需求所需要的利率。到1982年,美联储已经悄悄放弃了严格的准备金目标,回到直接管理联邦基金利率。这十年余下的时间里,富裕世界各国中央银行把货币总量从政策目标降级为背景指标。那个诊断走进了每一本教科书。那条政策规则则没有熬过与数据的接触。
接下来的东西留下了诊断,扔掉了规则。新凯恩斯综合吸收了自然率假说和理性预期,即长期菲利普斯曲线是垂直的、预期是前瞻的,同时保住了货币主义者压低过的那个凯恩斯洞见:名义刚性是真实的。价格和工资不会瞬间出清(卡尔沃定价和菜单成本模型正是给这件事建模),所以存在一项短期的产出-通胀取舍,稳定化政策也有一份真实的工作。它内部的那套分析工具自成一章。
“货币主义死在1980年代初的某个时候,那时各国中央银行发现,货币供给已经不再是任何东西的可靠指南。”
— 操作记录逼给那条政策规则的裁断
货币主义赢了1970年代吗?
既是也不是,而那个“不是”和那个“是”一样要紧。货币主义的诊断成了教科书正统。货币主义的政策规则在拿到真实世界的检验之后三年之内就被放弃了。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是关于整段插曲最常见的那种过头主张。
以最强形式呈现的政策规则,以及活下来的那条地基
“通胀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是一种货币现象……而且只可能由货币数量的增长快于产出的增长造出来。”
— 米尔顿·弗里德曼,最锋利形态的货币主义政策主张
如果通胀从根本上是货币的,那么最干净的药方就是一条把货币增长固定住的规则,它让人不再临时发挥,让经济在自己的自然率上安顿下来。它拿掉了那种让政治得以制造通胀的相机抉择,也给了公众一个可以据以锚定的数字。沃尔克的反通胀看上去正是印证它的那个案例(一家采用了数量目标、接受了战后最深衰退、打断了十年通胀的美联储)。在下面的可交互展示里,自己开一开这台反通胀引擎。
“[加速主义假说]并不意味着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在稳定经济上无能为力。”
— 转述自佛朗哥·莫迪利亚尼,美国经济学会会长演讲,1977年,为活下来的那条凯恩斯地基辩护
这是这十年没有杀死的那个凯恩斯洞见,以最强形式呈现。价格和工资不会瞬间出清,这正是为什么沃尔克的反通胀花掉了几百万个工作岗位,而不是一夜之间完成。如果工资能自由调整,打断通胀本该是无痛的。它之所以那么难熬,恰恰因为名义刚性是真实的。而名义刚性正是新凯恩斯综合保住的那条地基:一项给稳定化政策留出工作的短期取舍,坐落在一条承认了货币主义诊断的垂直长期曲线之下。凯恩斯主义丢掉了一条天真的曲线,保住了自己的承重墙。
这个综合随后与自己进行的那场内部较量,即新古典与新凯恩斯之间关于稳定化政策究竟能做多少的分歧,是这场争论的下一回合,也是它自己的一篇导读。
目前的结论,完整的裁断
1970年代裁断了这场争执,而裁断有三层。货币主义的诊断赢了:弗里德曼-费尔普斯的自然率假说如今写进教科书,不存在可供利用的长期取舍,长期曲线是垂直的,把刺激持续维持在自然率之下会让通胀加速。弗里德曼在1968年就预测过。货币主义的政策输了:稳定的货币增长目标制被证明行不通,因为货币需求的不稳定切断了流通速度这条联系。沃尔克那场实验是靠联邦基金利率和衰退赢的,而货币总量到1982年就被放弃了。而凯恩斯主义守住了自己的阵地:它的名义刚性地基活了下来,并被吸收进新凯恩斯综合。要记住的那幅图像,是今天每一家中央银行的模型都带着的那一幅:一条附加预期的菲利普斯曲线,长期形状是货币主义的,短期斜率是凯恩斯的。哪一套框架都没有全盘赢下。那个综合把两边最好的东西都留了下来。
关于一家中央银行究竟能控制多少这场活着的现代争论,以及沃尔克的可信性体制和此后的事,见中央银行能控制经济吗?
裁断,分三层
我们从两套框架和一个赌局开始。凯恩斯综合说,通胀与失业之间的取舍是一份稳定的菜单,政府可以在上面挑一个点;货币主义的挑战说,这份菜单是个幻觉,政策一试图利用它,它就会自毁。1970年代把这个赌局了结了,但了结的结果并不是任何一方的干净胜利。裁断有三层:
- 货币主义的诊断赢了。自然率假说如今是共识。不存在可供利用的长期取舍,长期菲利普斯曲线是垂直的,把需求管理持续维持在自然率之下会让通胀加速。弗里德曼在1968年就点了名,在证明它的那个十年之前。
- 货币主义的政策输了。k%的货币增长规则没能熬过货币需求的不稳定。沃尔克是用利率打断通胀的,而各国中央银行在几年之内就悄悄让货币总量退了休。
- 凯恩斯主义保住了自己的地基。名义刚性是真实的,短期取舍是真实的,稳定化政策有一份工作(这正是新凯恩斯综合据以立足的洞见),它坐落在货币主义那条长期曲线之下。
所以哪一套框架都没有全盘赢下。今天开动着每一家现代中央银行的那个综合,把货币主义的诊断和凯恩斯的地基融成了一条曲线:长期形状是货币主义的,短期斜率是凯恩斯的。最常见的错误是两种过头的主张:“货币主义赢了”(它输掉了政策),以及“打成平手”(那个诊断在框架层面上决定性地赢了)。这场胜利和这场失败,属于同一套框架的不同部分。
这是一场更长论战的中间一回合。宏观经济学那场大框架对决分三幕:哈耶克对凯恩斯,关于1930年代(奥地利学派的清算主义对需求管理的反对),作为综合的凯恩斯对货币主义者,关于1970年代(就是这篇导读),以及1980年之后的新古典对新凯恩斯(这个综合就稳定化政策究竟能做多少与自己争论)。每一回合都继承上一回合的未竟之事。1970年代把这场论战推到了下一片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