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业政策回来了吗,它站得住脚吗?

一个曾被经济学家当骂人话用的词,如今写进了法律。更难的问题是:这次回归纠正的是一个老错误,还是把它又犯了一遍。

第1阶段,共4个阶段

复兴:从骂人话到国家战略

“认为深度贸易自由化会帮助美国出口商品、而不是出口就业岗位和产能,这个设定是一个许下却没有兑现的承诺。……要建设。建设产能,建设韧性,建设包容,在国内建,也和海外的伙伴一起建。”

— 杰克·沙利文,布鲁金斯学会“新华盛顿共识”演讲,2023年4月

十年之内,“产业政策”从一句骂人话变成了世界最大几个经济体明确的治理战略。2022年的《芯片与科学法案》把大约520亿美元押在本土半导体制造上;《通胀削减法案》承诺了约3700亿美元的清洁能源补贴与税收抵免;欧盟以《净零产业法案》作答。问题已经不是国家该不该挑选产业。它已经挑了。

产业政策是有选择的、针对特定部门的国家干预,目的是塑造一个经济体生产什么:补贴、定向信贷、关税、公共投资、政府采购,全都瞄准具体产业,而不是整个经济。它不同于横向政策(企业所得税率、利率、专利制度),后者对每个部门一视同仁。有两代人的时间,主流对纵向那一类的裁断近乎一致:那是政府想把好处包装成战略时才会干的事。

这场复兴已经用一批新项目回答了“国家究竟该不该针对特定部门”,一批从前抱怀疑态度的经济学家也有保留地点了头。真正活着的问题更窄:这场复兴瞄准的是真实的市场失灵吗,国家又真能把它办成吗?哪些失灵在原则上足以为干预辩护,是下一阶段要摆出来的。

玛丽安娜·马祖卡托的《创新型政府》(2013年)把国家重新框定为承担风险的第一位投资人,它早期押下的那些注,智能手机背后的技术、互联网、GPS,都是私人资本谨慎到不肯出手的东西。她这一脉,连同丹尼·罗德里克那种有校准的产业政策立场,属于2008年之后经济思想的多元化转向,脉络在《经济思想史》第17章(现代多元主义)

观点

“产业政策回来了,而对一个靠金融化把制造这件事丢掉的经济体来说,它就是对的答案。”

— 支持复兴的流行说法,转述自马祖卡托

产业政策真的回来了吗?

这个经验主张往两个方向都容易说过头。一派说除了包装什么都没变;另一派说自由放任的时代干脆结束了。这里的读法把“回来了”(一个关于政策的事实)和“站得住脚”(这篇导读其余部分要谈的)分开。

是纠偏,还是复发?

“国家不只是在修市场,它在主动创造市场、塑造市场。”

— 玛丽安娜·马祖卡托,《创新型政府》,2013年

马祖卡托的说法是,这场复兴纠正的是一个范畴错误。“市场负责创新,国家事后打扫”这个故事把历史讲反了:过去半个世纪那些奠基性的技术,是由带着使命的公共机构出资催生出来的,而且远早于任何一家私人企业肯碰它们。照这个读法,自由放任的那几十年其实是公共部门默默扛着风险、私人部门拿走名声,而这场复兴把这种分工挑明了,也做实了。

“产业政策属于经济学家和精英出于惨痛经验才会往后缩的那类东西。标签会换,失败的方式不会换:由政治来配置资本,在位者受保护,没有退出。”

— 自由市场怀疑者的回击(卡托研究所/Posen一路)

怀疑者的回答是:这场复兴是刷了一层绿漆的保护主义。名目是新的,韧性、友岸外包、绿色转型,可机制还是从前失灵过的那一套:立法机构决定哪些企业拿到资本,受宠的企业攒起游说能力,而补贴活得比当初启动它的那个理由还久。马祖卡托那些被反复称道的例子是真的,但它们也是事后被挑出来的幸存者。每有一个DARPA,就有一整片公共押注悄悄失败的坟场,而那套规划的分析工具从中什么也学不到,因为那些失败在政治上是看不见的。风向变了,只能证明一代人已经忘了那个陷阱当初为什么在那儿。

目前的结论

从经验上说,产业政策确实回来了,作为治理战略,跨党派,也跨国界。标题的这一半已经定了,而且定得很快。没定的是问题里承担全部分量的那个词:站得住脚。怀疑者和倡导者都同意回归发生了;他们不同意的是它该不该发生。而这个分歧干净地裂成接下来两个阶段依次要处理的两个问题:针对这些部门究竟有没有真正的理论依据,以及国家能不能照着这个依据行动,而不把事情弄得更糟。

倡导者的主张很窄,也不容易打发:确实存在一些具体的地方,市场放着不管,就会把一个国家需要的东西建得太少。要评判这场复兴,你得先知道那些地方在哪里,再看这些项目是不是真的瞄准了它们。

第2阶段,共4个阶段

支持产业政策的论证

“比较优势不是自然的事实。国家可以创造它,而且经常这么做,办法是对此前并不存在的能力做战略性投资。”

— 转述自丹尼·罗德里克,《全球化的悖论》,2011年

支持产业政策最强的论证是窄的,也很难驳倒:存在具体的、叫得出名字的市场失灵,市场对它们的供给可以证明是不足的,而战略性部门正是它们扎堆的地方。

严肃的论证立在四项市场失灵上,每一项都是教科书里的类目。它们都不是说市场总体上错了。每一项说的是:有一样具体的东西,市场放着不管就会建得太少,而这个缺口是真实的。

1. 协调失灵。一个新的产业集群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零部件供应商不会把厂设在一座还不存在的工厂旁边。而没有近处的供应商、受过训练的工人和基础设施,那座工厂也不会来。每一笔投资只有在其他几笔也发生时才划算,于是私人这边一笔都不会发生,市场卡在一个自己走不出来的坏均衡上。一个能协调同时进入、或者承诺投下那笔锚定投资的国家,可以把整个集群挪到好均衡上去。这就是发展经济学里的大推进逻辑,也是分散化市场一项货真价实的失灵。

2. 学习与集聚外部性。当一个产业干中学,也就是单位成本随累积产量上升而下降时,它学到的东西有很大一部分会漏出去:受过训练的工人跳去对手那里,隐性的工艺知识扩散开来,供应商基础对所有人都变好。第一家企业付了爬完学习曲线的全部成本,却只拿到其中一部分好处,于是私人投资在学习这件事上供给不足。这就是幼稚产业论证的现代的、站得住的形式。早期生产的社会回报高于私人回报。这场论证的两方由斯密和李斯特奠定,而对二人的比较把两套框架都摆到最强的形式上。

3. 国家安全类战略物资。有些依赖是危险的,而这种危险价格记不下来。当一个国家把最先进的半导体、稀土或者国防关键投入品,全都从一个恰好是地缘政治对手的单一供应方采购时,市场价格反映的是最便宜的来源,漏掉的是危机中被切断的代价。这个缺口是一项真实的外部性:下单的那家企业,不承担它给所有其他人制造出来的战略风险。杰克·沙利文那句“小院高墙”就是政策上的表述:只在安全利害确实存在的地方窄窄地干预,忍住把整个经济都围起来的冲动。

4. 气候转型的协调。绿色建设从构造上就有一半是市场失灵。清洁能源产能带着一份碳价很少能完整捕捉到的正外部性,而这场转型和任何一个新集群一样,需要同时进入的协调:电网、电池供应链、充电网络和制造商必须一起动,否则谁也不动。《通胀削减法案》既是气候政策,也是产业政策。一个社会该怎样为这场转型付账,是它自己的一个大问题,在我们该如何为气候变化买单那篇导读里被深入处理。

证明这些失灵确实可以下手去治的样板,是东亚的记录,战后的日本、韩国、台湾、新加坡,然后是中国,在那里,定向保护、定向信贷和出口促进,建起了按比较优势本不该存在的世界级产业。那份记录是这套论证的经验底子,但重讲它不是这篇导读的活:正面对照在日本与韩国这两个发展型国家的比较型姊妹篇里,后发工业化的故事在德国对英国那篇姊妹篇里,而跨时代的国家经济能力这段长历史在国家形成那条脉络里。中国这一段的延伸记录在《经济史》第17章(中国改革与亚洲世纪)

观点

“确实存在自由放任修不好的战略部门市场失灵,协调、学习、安全和气候转型是教科书内容,不是口号。”

— 支持定向干预的有校准的论证

这些失灵是真的,还是只是趁手?

支持产业政策的论证成立与否,全看那四项失灵是真正的市场失灵,还是给好处找的事后说辞。它们是真的,所以更难的问题是:国家修好它的程度,能不能超过市场搞砸它的程度。

是造出优势,还是只指认失灵?

“过去半个世纪最成功的那几个追赶型经济体,韩国、台湾、日本、中国,都没有等着比较优势自己冒出来。它们是用政策把它刻意建起来的。”

— 转述自丹尼·罗德里克,有校准的产业政策立场

罗德里克的论证是:比较优势是一张快照。一个穷国当下的优势在低工资的组装环节。如果它把这当成固定的,它就留在那儿。跑得快的那些发展中经济体拒绝这么做,它们用战略性投资爬进了按静态读法根本轮不到它们的产业,而这一赌赢了,因为学习效应和协调效应是真实的,政策可以把它们打开。要点在于:在这些具体失灵存在的情况下,不动政策这个默认选项,本身就是一个选择,选择让失灵留在原地。国家的活是先把能力造出来,然后把它们扔进竞争里,看这一赌到底成没成。

“失灵我认。药我怀疑。指认市场在哪里不足是容易的那一半;知道哪一项干预能改善它,要求计划者掌握一份信息,而这项失灵本身就保证了没有人掌握它。”

— 承认市场失灵的那种怀疑者

诚实的怀疑者把四项失灵一项不落地认下来,然后问罗德里克的乐观一笔带过的那个问题:哪一个产业,哪一家企业,多少钱给多久?每一个答案都要求在学习曲线和溢出发生之前就知道它们的大小,而国家必须在一个每个潜在受助者都在游说着把它们往大里报的环境中做出这些估计。罗德里克说不动政策这个默认选项也是一个选择,这没错。动政策这个默认选项同样是,而怀疑者的主张是:从历史上看,第二类错误比第一类更大。这正是下一阶段必须拿记录来了结的问题。

目前的结论

这四项失灵是真的,针对它们的定向干预在理论上站得住脚。“产业政策永远是范畴错误”这种一刀切的立场撑不过这份分类表,而这是“回来了并且站得住脚”里最强的那一半。可支持这一方的论证里,装着拆掉它自己的东西:一项市场失灵存在,不等于国家能修好它。这正是每一个批评者接下来都会问的问题。

指认一项市场失灵是容易的那一半。难的那一半是:国家能不能在不制造出更严重的政府失灵的前提下把它修好,而这方面的历史记录很残酷。今天为《芯片法案》辩护的那套理论,六十年前也为拉美的进口替代辩护过。一边建起了冠军企业。另一边建起了一片坟场。差别不在理论。

第3阶段,共4个阶段

政府失灵与执行力的批评

“幼稚产业论证被用来为一些当了五十年幼稚产业的行业辩护保护。为培育学习而设的关税,变成了被它养肥的企业死死守住的永久租金。”

— 拉美进口替代的记录,按批评者的读法(克鲁格/巴格沃蒂一系)

同样一套理论论证,协调失灵、幼稚产业的学习、先把能力建起来竞争自会跟上,在1950到1970年代也曾为拉美的进口替代提出过。理论是对的。执行出来的结果是受庇护、没有竞争力的产业,是财政危机,是俘获。

把第2阶段的每一项市场失灵都认下来。这项批评问的是国家能不能照着它们行动而不把事情弄得更糟,它有四股,每一股在今天都和怀疑者最初提出它时一样活着、一样没有解决。

1. 挑选赢家的认识论问题。要干预得好,国家必须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就知道哪些产业有陡峭的学习曲线、大的溢出,以及足以支持这一赌的市场结构。信息上的要求很苛刻,而一碰上理论它还会更糟。在战略性贸易的模型里,最优政策甚至对竞争的类型都不稳健:如果企业按产量竞争(古诺),补贴会把利润转移到本国;如果它们按价格竞争(伯特兰),最优政策就翻转符号,变成征税。一个把市场结构猜错的计划者,会去补贴那个本该被征税的东西。

2. 俘获与寻租。一个活下来的幼稚产业会长成政治上有力量的成年人,带着工资单、开在关键选区的工厂,以及一个全部目的就是让支持在学习早已结束之后继续流过来的游说团体。补贴活得比为它辩护的那项市场失灵更久,因为它自己造出来的那个选民群体如今在护着它。这是公共选择批评最锋利的形式:政策是由自利的行动者,在一套奖励收益集中、成本分散的制度里做出来的。从“战略性产业政策”到“对有政治关系的企业的永久保护”,这段距离比倡导者承认的要短。这条论证的学脉,布坎南、塔洛克与公共选择传统,是《经济思想史》第14章(公共选择传统)的主题。

3. 拉美的记录。这是最经典的那次失败,而它背后的理论无懈可击。战后的进口替代照单全收了幼稚产业论证,用高关税和许可证把国内制造业保护起来,然后等着冠军企业冒出来。它们没冒出来。少了必须出口、必须竞争这份约束,受保护的企业把力气优化到了这套体系唯一奖励的那件事上,也就是把保护保住,而不是变得有竞争力。结果是低效率、无限期的补贴、财政吃紧,以及1980年代最终的债务危机。这段历史在《经济史》第14章(战后黄金时代与非殖民化)。进口替代是一项站得住的政策,死在了执行上。

4. 前提条件问题。那么,在同一套理论下,东亚为什么成了,拉美为什么败了?批评者给出的答案对这场复兴很不利:东亚有一组不寻常的前提条件,而它们并不可移植。一个隔绝在外、技术官僚式的官僚体系,能顶住它自己补贴的那些企业。出口纪律,也就是愿意让受保护的企业在没能变得有全球竞争力时倒掉,正是这一条逼出了学习而不是寻租。还有一个冷战的战略处境,给这个国家买来了自主性,也买来了耐心。多数国家在多数时候,至少缺其中一样。还有一个更锐利的版本,克鲁格曼和世界银行的那种读法:东亚的增长主要来自高储蓄、人力资本和追赶式趋同,而发展型国家的成功是尽管有那些干预,不是因为它们。出口纪律这个前提条件才是紧约束,这一点在几篇比较型导读里做了推演。这里它是经验上的读法。

观点

“国家挑不出赢家;就算挑对了,赢家也反过来挑上了国家,它们俘获了造就自己的那项政策,再也不撒手。”

— 政府失灵批评,浓缩成一句

国家能挑出赢家而不被赢家俘获吗?

这项批评有两台发动机:一个认识论问题(国家不知道该扶哪些产业),一个俘获问题(就算赌对了,也会变成永久的租金)。两个都没有被回答。它们正是“原则上站得住脚”不等于“实践中会管用”的原因。

政府失灵,对上真正管用的那份纪律

“我们记得浦项制铁,忘掉了几十家吞了几十年补贴、始终没有竞争力的国有钢厂。选择偏差就是全部故事。由利益相关的行动者在可被俘获的制度里做出的政策,趋向的是坟场,不是那个例外。”

— 公共选择批评,以它当下最强的形式

这是作为一个活着的立场的批评。它承认那些失灵是真的,也承认干预有时管用。它的力量在基础概率上。每有一个发展型国家的成功,就有一条长长的尾巴,那些受保护的产业无限期地吸着公共资金,被补贴自己造出来的选民群体护着,而在成功故事里看不见,因为失败的赌注没人写。认识论问题保证了入场时的错误率很高;俘获这套动态保证了这些错误一旦犯下就难以逆转。一个经常挑错、又切不掉损失的政策体制,不会因为它偶尔赢一次就被赦免。任何新项目诚实的基准线是那片坟场,举证责任在倡导者一边,要说明这个项目为什么逃得掉。

“韩国这个国家不是保护了企业然后指望它们争气。它保护它们,同时要求出口,把没做到的切掉。成功的案例有、失败的案例没有的,是纪律,不是定向。”

— 转述自艾丽斯·阿姆斯登与罗伯特·韦德,发展型国家研究

这条反驳接受那个基础概率,然后问那些例外有什么共同点。阿姆斯登和韦德的答案是出口纪律:成功的发展型国家把支持挂在世界市场上的表现上,这是一项受宠企业没法靠游说绕开的考试。那就是对俘获问题精确的制度性回答,一个带牙齿的退出安排,由国家没法替企业作假的竞争来执行。所以产业政策能奏效的条件很苛刻,但叫得出名字:一个隔绝的官僚体系,一场硬碰硬的绩效考试,以及切掉输家的可信意愿。它和那项批评之间的分歧比看上去要窄。双方都同意紧约束在执行上。它们不同意的是一个特定国家有多大概率满足这个条件,而这正是裁断必须回答的、需要校准的那个问题。

目前的结论

这项批评熬过了那套论证。指认一项市场失灵是必要的,但不充分:紧约束在于国家能不能执行,国家能力、出口纪律、问责,以及让输家倒掉的可信意愿,同时不被俘获。历史记录显示这些条件很苛刻,而且很少被满足。东亚是那个例外,它证明的恰恰是这条规则有多难,而且它没法当模板搬走。挑选赢家的认识论问题没有解决,俘获这套动态是结构性的。但那条反驳同样真实:这些条件是可以满足的,也确实被满足过,而满足它们的是出口纪律。于是分歧转移到了执行质量上,裁断就活在那里。

于是我们手上有一套真实的理论论证,和一份残酷的执行记录。把两者放在一起,“产业政策回来了吗,它站得住脚吗”这个问题,就化成了一道可以拿去检验任何一个项目的测试。

第4阶段,共4个阶段

裁断:原则上已定,执行上仍然开放

“我们现在都是产业政策派了。”

— 转述自丹尼·罗德里克论主流的转向,2010年代

如今承认产业政策有一席之地的人里,包括十年前对它抱怀疑态度的经济学家。框架挪了位置,而“它回来了吗”这个问题,底下问的其实是这次挪动。

第2阶段给出了四项市场失灵:协调、学习、国家安全,以及气候转型的协调。这些是为干预辩护的东西,是那些条件,它们让“放着市场不管”本身成为一种选择,一种把失灵留在原地的选择。第3阶段给出了四项执行条件:国家能力、出口纪律、问责,以及硬性的退出安排。这些是决定干预管不管用的东西,它们决定一次站得住的干预究竟会成为一次成功的干预,还是一次被俘获的干预。

原则上那个问题(这里有没有真实的失灵?)基本已经定了。执行那个问题,这个国家带着这个项目,能不能照着失灵行动而不把事情弄得更糟,是开放的,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开放,而每一处诚实的余下分歧如今都落在那里。把两者混为一谈,正是同时产出那种上气不接下气的鼓吹和那种条件反射式否定的错误。

在挪过位置的主流内部

“对的模型既不是自由贸易也不是保护主义。它是有选择的介入,产业政策按制度能力来校准,而能力就是那个紧约束,我承认,这话描述的正是大部分发展中世界。”

— 转述自丹尼·罗德里克,挪过位置的主流立场

罗德里克守的是主流挪过去的那个位置,注意它已经把批评吸收了多少。他主张比较优势是不完整的,可以被刻意造出来,但只能在存在制度能力去落实那份让创造得以奏效的纪律的地方。他自己那句限定,就是把批评的让步直接砌进了论证:能力是紧约束,而多数地方缺它。这是一个有校准的“是”,在失灵真实、制度又执行得了的地方成立,这个集合比热情者想要的小,比一刀切的怀疑者允许的大。

“失灵是真的。药的记录不好。我们记住成功,忘掉几十次失败,而那些宽泛的、没有纪律的、无人监督的项目,才是我们最该怕的。”

— 有校准的自由贸易怀疑者,守着那份余留的警惕

这里的怀疑者是从新共识内部说话的,替它说出那份余留的警惕。理论上的让步是彻底的:失灵是真的,定向干预可以站得住脚。警惕针对的是基础概率和选择偏差,我们把浦项制铁写下来,把那片坟场忘掉,所以我们对这件事多久成一次的直觉,系统性地过于乐观。而最可能失败的项目,正是那些宽泛的、没有纪律的、无人监督的项目,也就是那些广撒补贴、既没有硬碰硬的绩效考试也没有可信退出安排的项目。近年那种大而无当、瞄得很差的干预记录,广泛加征却从不复审的关税,就是一个制度强健的富国里,缺乏纪律的产业政策长什么样的警示故事。哪怕在那里,纪律也是最难的那部分。

裁断

产业政策回来了,而且在具体的市场失灵上有正当的理论基础:协调、学习、国家安全,以及气候转型的协调。原则上那个问题基本已经定了,对这些具体失灵而言是“是”。但成功以苛刻的执行为条件,国家能力、出口纪律、问责、硬性的退出安排,正是这些条件把东亚的成功与拉美的失败分了开来,而记录显示它们很难维持。活着的问题是执行质量。

有三项发现把这项裁断托在一起。头条是主流的框架在十年间挪了位置,从“产业政策是范畴错误”挪到“产业政策对具体失灵站得住脚,以执行为条件”,而证据就是说这话的人里有十年前的怀疑者。在证据上,东亚对拉美这组对照是决定性的:出口纪律就是那个差别。它是必要的,是苛刻的,而且搬不走。在量的大小上,产业政策的乘数有多大,《芯片法案》和《通胀削减法案》里有多少真正带来了增量、多少只是挤出了私人投资,东亚奇迹里有多少是发展型国家、多少是储蓄与收敛,都还没有定论,而2020年代这批项目太新,还给不出结果上的裁断。这不是一句“你自己决定”的推诿:框架确实挪了,原则上的论证对具体失灵是真的,而活着的战场在执行质量。

目前的结论

我们从一个经济学家当骂人话用、如今却写进法律的词出发,《芯片法案》、《通胀削减法案》,还有欧盟对二者的回应。四个阶段依次把标题拆开:

  1. 这场复兴是真的。产业政策作为跨党派的治理战略回来了,在美国也在海外,前后不过十年。“回来了”作为一个关于政策的事实已经定了。
  2. 原则上的论证是真的,而且是具体的。四项教科书市场失灵,协调、学习、国家安全、气候,为特定部门的定向干预辩护。一刀切的“范畴错误”立场在它们面前撑不住。
  3. 执行记录很残酷。为《芯片法案》辩护的那套理论,也为拉美的进口替代辩护过。差别在执行,出口纪律、国家能力、切掉输家的意愿,而这些条件很苛刻,也很少被满足。
  4. 原则上已定,执行上仍然开放。框架挪了。原则上的论证对具体失灵成立。真正余下的分歧是执行质量,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看。

头条就是这次框架转移本身。十年前,“产业政策”是用来结束一场争论的;今天它开启一场争论。这次挪动,是主流承认一套只有横向政策的工具箱留下了真实的、叫得出名字的窟窿,而承认的证据是:它最大声的批评者现在也在做这套论证的限定版本。“它回来了吗”这个问题,说到底是关于这次承认的,而答案是:回来了。

可以带走的是一道检验,任何国家、任何年代的任何一个项目都能拿它过一遍。问两个问题。第一,市场失灵这个问题:这里有没有一项真实的、具体的失灵,一个协调问题、一项学习溢出、一种战略依赖、一项气候外部性,还是说“战略”只是贴在一份好处上的标签?第二,执行这个问题:这个国家有没有那份能力、那种出口或与之等价的纪律、那套问责,以及那个可信的退出安排,去照着失灵行动而不被它扶持的企业俘获?过不了第一问的项目是范畴错误。过了第一问、过不了第二问的项目,是拉美。两问都过的项目,是东亚做成过的那件稀罕而苛刻的事,而整场辩论,一旦你把“回来了”和“站得住脚”分开,做的就是把这三样区分开来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