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国家是保险、再分配,还是经济稳定?
同一张失业救济支票,既是一笔风险赔付,又是一次从富人到穷人的转移,还是给下一场衰退踩下的刹车。它到底是哪一个?
作为保险的福利国家
“社会保险充分发展起来,可以提供收入保障;它是对匮乏的一次进攻。但匮乏只是重建之路上五个巨人中的一个……其余几个是疾病、无知、肮脏和懒惰。”
— 威廉·贝弗里奇,《社会保险及相关服务》(《贝弗里奇报告》),1942年
贝弗里奇把战后福利国家建在一个词上:保险。健康、有工作时你缴进去,生病、失业或年老时你领出来。八十年过去,主流公共经济学把这条立国理由做成了一套精细的理论,而它至今首先把福利国家读作一种办法,用来给私人市场碰都不碰的那些风险上保险。
先看私人市场为什么会留下一个缺口。健康保险毁于逆向选择:最想投保的人,恰恰是保险公司最不想承保的人,于是价格一路爬升,最后只剩病人还在买。失业保险毁于道德风险:保险人很难分辨一次真正的裁员和一个悄悄不再找工作的决定。养老储蓄则栽在年金市场的失灵上,也栽在我们自己身上,我们总是给那个被贴现得太狠的未来的自己存得太少。
社会保险这套制度,接住的正是私人市场丢下的东西。它为什么能得到近乎一致的支持,从无知之幕背后看最清楚:设想你要在还不知道自己会生得健康还是孱弱、会进入一个稳当的行当还是一个正在死去的行当之前,先把规则定下来。从那个位置上,一个厌恶风险的人每一次都会投票赞成入池,因为这是一份她会替自己签下的合同。这也是为什么福利国家的客户里也有富人:所有人都面对这些风险,所以哪怕筹资是累进的,保险仍然是普遍的。
一旦把福利国家看成保险,它的设计问题就变成了精算问题。一项待遇该有多慷慨?答案要在你所平滑的消费与你所钝化的求职之间取得平衡,这就是关于最优替代率的贝利-切蒂规则。整个税收—转移体系怎样调最好?那是米尔利斯、以及戴蒙德-米尔利斯-赛斯那条最优社会保险的纲领,它把福利国家当作一部机制,同时解出风险分担和这部机制负担得起的公平。眼下先把保险这一面放在首位,第2阶段会去拉同一套机器里的公平那根线。
贝利-切蒂条件把失业救济的最优替代率定在消费平滑的收益等于道德风险的成本之处:
$$\frac{\Delta c}{c} \cdot \gamma \approx \varepsilon_{1-e,b}$$其中$\Delta c / c$是失业后消费的跌幅,$\gamma$是相对风险厌恶系数,$\varepsilon_{1-e,b}$是失业持续时间相对于救济金的弹性。消费跌幅越大、人群越厌恶风险,就越有理由给出更慷慨的待遇。求职反应越有弹性,就越把它往回压。
当失去工作会让你的支出塌下去时,一项待遇最值。当它只是花钱让人比原本多找几个星期时,它最不值。正确的数字落在这里:对一个真陷入麻烦的人,这份帮助不再抵得上它买来的那几周搜寻。这个取舍,缓冲对激励,就是保险的设计问题。
市场失灵这条理由和道德风险那套分析工具,在第4章 §4.2(逆向选择)和§4.3(道德风险);把社会保险当作一部被设计出来的机制来处理的最优税收机器,在第16章 §16.7(拉姆齐与最优税收)。至于思想学脉,贝弗里奇是在凯恩斯时代的那套安排内部工作的,见《经济思想史》第8章(凯恩斯革命)。
保险这套框架的最强形态
照戴蒙德、米尔利斯和赛斯的读法去读福利国家,那些道德化的争论就落下去了。福利国家是一个社会借以把重大生命周期风险汇集起来的制度,失业、伤残、长寿、生病的花费,这些风险私人合同一旦定价就会自己塌掉。富人也在保障之内,因为他们同样不知道哪一个巨人会来找自己。设计问题是技术性的,替代率多少、等待期多长、覆盖面多宽,因为一套保险方案本来就是拿来调的。照这个读法,福利国家接近于一次帕累托改进:厌恶风险的公民如果在知道自己的运气之前坐下来立约,会自己给自己写下这份合同。
哥斯塔·埃斯平-安德森把同一套框架又推进了一步:他论证说,福利国家实现的是去商品化,它让人可以不必完全依赖于按市场那一周开出的条件出卖自己的劳动,也能维持生计。这是精算故事内部的那股政治力量。一个知道丢掉这份工作不等于丢掉房子的工人,谈判的方式和投票的方式,都与不知道的那个人不同。认真对待的话,保险这套框架就是这门学科对贝弗里奇当年答对了的那个问题的成熟回答:一个社会怎样把它的成员从下一张工资单的暴政里解放出来,同时又不假装风险不存在?
这套框架不问的,是那个明摆着的下一个问题。保险汇集风险,可是汇集谁的风险,掏谁的口袋?一旦你注意到缴款人和受益人不必是同一个人,你就已经离开了保险的框架,进入了下一个。
“给穷人的项目是穷酸的项目。普遍性待遇建起了那个让待遇保持慷慨的联盟;家计调查式的待遇则永远躺在砧板上。”
— 普遍主义一方的论点,转述自Walter Korpi与Joakim Palme,“再分配悖论”,1998年
社会保险该普遍发放,还是该做家计调查?
保险这套框架希望所有人都在池子里。再分配那套框架希望钱落到最需要的人手上。对同一个设计问题,它们给出相反的答案,而这正是两套框架同时在运作的信号。
目前的结论
作为必要条件,保险这套框架是对的。任何福利国家的辩护都绕不开它所修补的那些市场失灵,风险是真的,私人替代方案也真的会瓦解。但作为充分条件它并不完整。光靠保险,说明不了这套体系在不同家庭之间挪动资源这件事,至于整套制度给经济周期带来了什么,它更是一言不发。把保险留作那一层,福利国家分担风险的理由在那里被正确地捕捉到了,然后往下读它漏掉的另外两层。这套框架所依托的战后建设,从贝弗里奇的英国到嵌入式自由主义的那套安排,是《经济史》第13章(布雷顿森林秩序)的骨架,而经合组织范围内的扩张则见第14章(战后黄金时代与去殖民化)。(比较政治经济学那条读法要经过哥斯塔·埃斯平-安德森的《福利资本主义的三个世界》(1990年),那是一部政治社会学的来源,坐落在经济思想史的学脉之外,这里直接引用。)把福利国家当作再分配工具的那套说法,是同族导读不平等是经济学能解决的问题吗?的骨架。经济稳定那套说法则属于政府支出对经济有帮助吗?。战后福利国家本身,也是国家形成那条脉络所追溯的整个二十世纪弧线里的一个重大时刻。
贝弗里奇的五个巨人,并不是福利国家住过的唯一一个框架。同一张失业支票,出自同一个联邦项目,当你不再问这是给什么风险上保险,改而问这笔钱从谁的口袋里出,又落进谁的口袋,读出来的东西就变了。如果保险这套框架是对的,福利国家就是一份我们都会闭着眼签下的合同。如果下一套框架是对的,它就是一个联盟对另一个联盟收入之主张的制度形态。
作为再分配的福利国家
“1910年至1950年间大多数发达国家出现的不平等下降,首先是战争与革命的结果,也是为应对这些冲击而采取的政策的结果。1980年以后不平等的重新抬头,则主要归因于过去几十年里方向相反的政治转变。”
— 托马斯·皮凯蒂,《21世纪资本论》,2014年
照皮凯蒂的读法,福利国家就不再是一个风险池,而成了一份关于分配的裁断。它的转移支付在人与人之间挪钱,从挣得多的挪到挣得少的。在这套框架下,设计问题不再是精算问题,而是政治问题。税率该有多累进?谁的待遇被家计调查掉?而1980年以后那场大回撤,如果不是一次反向运行的再分配,又是什么?
再分配这套框架,建在剩余与税收归宿那套分析工具上。真正承担一项税的并不是法律上缴税的那一方,负担会落在市场上更动弹不得的那一边,这是一个相对弹性的问题。这就是再分配框架站立的地基:每一次转移都有一个真实的归宿,而福利国家就是决定它落在哪里的那部机器。
我们刚在保险框架下见过的那部最优税收机制,正是再分配框架所用的同一部机制。米尔利斯的最优所得税拿公平上的收益去换效率上的成本:社会计划者在给定劳动供给反应有多强、社会有多厌恶不平等、收入分布的顶端尾巴有多肥之后,挑出一张税率表。戴蒙德和赛斯把同样的逻辑变成一个数字,一个随右尾帕累托参数上升、随应税收入弹性下降的最优最高边际税率,而这个税率在多数富国都高于今天的法定最高税率。机器自第1阶段以来没有变过。变的只是我们向它提出的问题。
皮凯蒂补上了静态最优税收框架可能漏掉的那份结构性担忧:如果资本回报率长期高于增长率,也就是$r > g$,那么继承的财富集中的速度会快过劳动所得追赶的速度,而一个只对收入征税的福利国家,是拿错了兵器上错了战场。
戴蒙德-赛斯的最优最高边际税率是
$$\tau^{*} = \frac{1}{1 + a \cdot e}$$其中$a$是顶端收入分布的帕累托参数($a$越低,顶端尾巴越肥),$e$是应税收入相对于税后留存率的弹性。顶端尾巴更肥、税基反应更迟钝,都会把收入最大化的最高税率往上推,这与第1阶段为保险跑过的是同一套算式,如今拿来算蛋糕的分法。
最高税率能往上推到多高,才会推到富人要么不再挣、要么开始把收入藏起来的地步?这个上限取决于两件事:最顶端的收入有多集中(越集中,向他们征税能拿到的越多),以及顶端挣钱的人实际上会因此改变多少行为(越会躲,能拿到的越少)。把说得过去的数字代进去,收入最大化的最高税率算出来比多数国家现在收的要高。
剩余与归宿这条基线在第3章 §3.4(消费者剩余与生产者剩余)和§3.5(税收归宿);把私人信息变成一张最优税率表的米尔利斯机制,在第12章 §12.1(显示原理);而在第1阶段撑起保险读法的那个拉姆齐与最优税收的锚点,这里撑起的是戴蒙德-赛斯的最高税率校准,见第16章 §16.7。至于分配分析的学脉,其现代复兴要穿过《经济思想史》第17章(现代多元主义)。
再分配这套框架的最强形态
照阿特金森、皮凯蒂,以及赛斯与祖克曼的读法去读福利国家,精算那套语言就开始像一件戏服。福利国家是一个社会借以对自己的经济产出贯彻一项分配选择的制度,谁拿多少。这正是它的设计问题带着政治经济学性质的原因:税率表、家计调查的门槛、以及由“谁的”待遇所界定的覆盖面,全都是关于份额的争斗,只不过用公平的词汇进行。安东尼·阿特金森用一辈子坚持:福利国家就是一个社会对不平等的回答所采取的制度形态,而这个回答是一次选择,不是一项发现。
这套框架也得对它最强的对手诚实。回撤体制那一方的论点,理论上是弗里德曼和哈耶克,执政上是里根和撒切尔,主张一个铺得过开的转移支付国家会钝化让经济增长的那些激励,高边际税率会把努力和资本赶到国外,而“再分配”不过是一群人投票拿走另一群人所得的一个客气说法。撒切尔说没有社会这种东西、只有个人和家庭,这是一个反向运行的再分配论证:否认那个集体主体,你就否认了集体的主张。克林顿1996年的福利改革终结了那项联邦福利权利,是中间偏左一方接过了同一套逻辑。把这一方按最强形式对待,再分配框架也就挣得了它的回应:1980年以后的转向并没有废掉福利国家,它把福利国家向上再分配了一次,改变的是税收—转移体系最重地压在谁的收入上;而皮凯蒂的$r > g$警告说,把财富放着不动,集中的速度会跑赢你愿意设定的任何所得税。
这套框架没有碰的,是这些转移对整个经济做了什么。它把一张支票当作对蛋糕分法的一项主张,却漏掉了那笔在下个季度落进产出里的需求注入。那是第三套框架所在的尺度。
“阶级斗争确实存在,但发动战争的是我这个阶级,富人阶级,而且我们正在赢。”
— 沃伦·巴菲特,接受《纽约时报》采访,2006年
福利国家是阶级战争,还是社会契约?
一边听见“再分配”,脑子里浮现的是一份所有人都签过的合同;另一边听见它,浮现的是一次抢劫。再分配这套框架让这个问题变得可评估,而不必逼你先挑出一个反派。
目前的结论
作为对福利国家的设计与回撤政治实际在争什么的实证描述,再分配这套框架是对的,争的是税率的累进程度、家计调查的门槛、谁的收入按什么税率被课、谁的待遇被家计调查掉。它与保险框架互补:同一套米尔利斯、戴蒙德-赛斯机器容得下两种读法,同时对风险分担和蛋糕份额做最优化。把再分配留作那一层,围绕分配份额的政治经济争斗在那里被正确地捕捉到了,1980年以后的故事离开它就不可理解。那几十年的收缩,读作再分配的回撤,是《经济史》第16章(滞胀与新自由主义转向)的骨架;2000年以后重新点燃这套框架的国家内部不平等扩大,则穿过第18章(全球化与大缓和)。富国这场收缩的比较轨迹,英国、美国、德国、法国,在GDP地图上一眼可见。更深的学脉从《经济思想史》第3章(古典政治经济学)起,李嘉图在那里第一次把分配立为中心问题,一直到第4章(马克思),阿特金森-皮凯蒂这条传统与马克思的阶级冲突框架始终保持着富有成效的张力。至于工具设计的深度,最高税率、财富税以及它们背后的机制,同族导读不平等是经济学能解决的问题吗?走到了这一阶段只是指了指的地方。追问底下那个问题究竟是贫困还是分配的重构,由贫困究竟是贫困问题,还是分配问题?直接接手;1980年以后的回撤究竟算不算一次融贯的政策转向,则在新自由主义真的统治过吗?里被争论。
第1阶段读作保险、第2阶段读作再分配的同一部机器,还有第三种读法,这种读法在前两支文献里都不出现,因为它运作在完全不同的尺度上。当失业支票在衰退中发出去,它是一笔风险赔付(第1阶段),是一次从富人到穷人的转移(第2阶段),同时还是一个宏观经济行为:它让一个失业的工人继续花钱,并借此让下行不至于自我加速。
作为经济稳定手段的福利国家
“扩大的失业救济和那些刺激支付,是疫情衰退没有变成大萧条的最重要的单一原因。它们把钱放进了会立刻花掉它的人手里,而且花在了要紧的地方。”
— 经济稳定一方的论点,转述自2021年Furman与萨默斯围绕《美国救援计划》的交锋
连平时用保险和再分配的语言来谈福利国家的经济学家,在2008年之后、2020年又一次,都伸手去拿了第三套词汇。Furman和劳伦斯·萨默斯在多大剂量的刺激算过头这一点上分歧尖锐,但两人都在用总需求、乘数、以及边际上的一美元由谁花掉这套语言争论。这就是经济稳定这套框架,而让它精确起来的那套分析工具,是三者中最晚成形的。
先从乘数说起。一美元的政府转移,当接受者把它花掉、接受者的杂货商又花掉其中一部分、如此沿链条传下去时,抬起的产出就超过一美元,这就是凯恩斯十字的逻辑,同族那篇讲政府支出的导读把它展开得更深。福利国家独有的贡献在于,它让这套机制自动点火:衰退中失业申领上升、补充营养援助计划的参加人数增多、劳动所得税抵免的资格范围放宽,全都不需要国会再投一次票。这些就是自动稳定器。帮助以下行本身的速度抵达。
但不是每一美元的稳定效果都一样。异质性主体宏观这支文献,卡普兰与维奥兰特的HANK模型,建立在Parker-Souleles-Johnson那批退税研究之上,表明边际消费倾向对受信贷约束的手停口停家庭接近1,对不受约束的储蓄者接近0。一笔到达流动性受限家庭的转移会被花掉。同样一笔转移给到宽裕的储蓄者,多半消失在银行余额里。所以福利国家的分配设计,也就是支票送到哪一类家庭手上,同时也是它的经济稳定设计,因为它定下了乘数。
核算也确认了这套机制在总量上是要紧的。跨国估计,Auerbach-Feenberg、Dolls-Fuest-Peichl,发现自动稳定器在经合组织经济体中吸收掉大约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的周期性收入冲击,具体份额随各国福利国家有多慷慨、覆盖得有多远而不同。由此得出的政策指引是:把福利国家设计成逆周期的,用触发机制在衰退中放宽失业待遇、在繁荣中收紧。2008—2013年的紧急待遇延长是那个典范性的正面案例。2020年的疫情加发,则是有史以来跑过的最大一次这类实验。
在异质性主体的设定下,一项转移的财政乘数是接受者之间按边际消费倾向加权的平均:
$$\mathcal{M} = \sum_i \omega_i \cdot \text{MPC}_i \cdot (1 + \text{second-round effects})$$其中$\omega_i$是转移中到达家庭类型$i$的份额,$\text{MPC}_i$是该类型的边际消费倾向。把转移导向高边际消费倾向、受信贷约束的家庭,$\mathcal{M}$就朝1逼近并越过它。导向储蓄者,它就朝0塌下去。一个项目在经济稳定上的理由,取决于它的边际消费倾向分布。
刺激支票只有在有人把它花掉时才刺激得起来。发给一个靠工资过日子、手停口停的家庭,不到一周就花出去了,一路涟漪进店铺和工资里。发给一个手头有厚垫子的人,它多半就躺在储蓄里,对发出它的那个经济一无所补。整份经济稳定的收益都系于这张支票被一个否则就会将就着过的人兑掉,这就是为什么福利国家触及的是谁,决定了它稳得有多好。
自动稳定器在其中运作的乘数机理,在第8章 §8.4(IS-LM与乘数);财政乘数的处理,包括它如何随条件变化,在第16章 §16.8(财政乘数),还是那一章公共财政:第1阶段以§16.7撑起保险读法,第2阶段以§16.7撑起再分配读法,如今以§16.8读作经济稳定。按接受者流动性区分乘数、以及零利率下限那种情形的深度,属于同族导读政府支出对经济有帮助吗?。思想学脉从《经济思想史》第8章(凯恩斯革命)起,阿尔文·汉森在1950年代给自动稳定器命了名,经过第10章(反革命)里货币主义与卢卡斯批判对稳定器思路的进攻,一直到第17章(现代多元主义)里异质性主体的复兴。
经济稳定这套框架的最强形态
汉森最先看到,卡普兰与维奥兰特把它形式化了:福利国家是一件宏观经济机器。福利国家是一个社会借以在无人拍板的情况下稳住自身总需求、抵御冲击的制度。它的设计问题是宏观经济问题:由谁的边际消费倾向分布担起主要负荷、什么样的逆周期触发机制该在低谷中放宽转移、这套体系伸进受信贷约束家庭有多深,因为边际上的一美元只有在那里才真正推动支出。危机中这套框架就显形了。好年景里看着像一条成本科目的这套制度,到了下行里,就是那个撑住地板的东西。
三次事件把这一点摆成了具体的。2008—2013年的紧急失业待遇延长,把受创最重的社区里的支出撑住了。与之对照的是欧洲的紧缩,它恰恰在最需要稳定器的时候砍掉了稳定器,把低谷挖得更深,事后回看,这读起来像一场对照实验。2020年的疫情应对,加发的失业金、刺激支付、扩大的食品援助,是历史上最大一次有意把福利国家当作稳定器来用,而它本要缓冲的那场衰退,结束得比几乎所有人预测的都快。随后2022年扩大的儿童津贴到期,儿童贫困率直接爬了回去,这次到期于是成了一次现场检验:这个国家究竟吸收了经济稳定这一课,还是只在紧急状态下容忍过它。
这套框架对自己主张什么是谨慎的。转移在到达高边际消费倾向家庭这个条件下才起稳定作用。把钱送给储蓄者,那个项目在经济稳定上的理由就弱了。这套框架坚持的是:针对福利国家的那种标准攻击,说它是一笔该压到最低的财政成本,系统性地少算了一块,一项防住了更深衰退的待遇,可以在产出上把自己挣回来,而静态的成本核算永远看不见那块产出。
三套框架如今都摆在桌上,保险、再分配、经济稳定,每一套都按最强形态被住进去过,每一套都产出另外两套给不出的政策指引。第4阶段要回答的问题是:哪一套是首要的,以及什么时候是。
“扩大的儿童税收抵免在六个月里把儿童贫困几乎砍掉了一半。2021年年底它到期时,儿童贫困几乎以同样快的速度弹了回来。”
— 关于2021年的扩大与2022年的到期,转述自哥伦比亚大学贫困与社会政策中心
2021年的儿童津贴管用吗?
三框架这个问题最干净的一次现场检验。同一项政策既读作扶贫项目,又读作再分配,还读作稳定器,而你说它算不算成功,取决于你按哪一套框架给它打分。
目前的结论
作为对福利国家给经济周期做了什么的实证描述,经济稳定这套框架是对的:自动稳定器吸收掉周期性冲击中真实的一部分,一项转移的乘数随接受者的流动性而变,而这个宏观经济角色对保险和再分配那两套分析工具都是隐形的,它只在福利国家被读作一件宏观经济工具时才浮现出来。它还解决了另外两套回答不了的一个问题:怎样把福利国家设计成能在整个周期上都表现良好。保险通向最优替代率的设计,再分配通向累进度与覆盖面的设计,经济稳定通向逆周期触发机制的设计,这是三块不同的绘图板。对福利国家的经济稳定检验,穿过《经济史》第19章(2008年危机及其之后),那里载着待遇延长与疫情应对的记录。按流动性区分财政乘数的深度,尤其是零利率下限那种情形,同族导读政府支出对经济有帮助吗?走得更远;至于货币政策耗尽之后自动稳定器成为唯一还管用的稳定器的情形,见中央银行能控制经济吗?。福利国家所提供的保险那种政治稳定功能,与这里这种宏观经济稳定功能不同,它是民主会带来增长吗?的主题。
三套框架,一个福利国家。同一张失业支票,同一笔社会保障金,三种不同的理由,产出三套不同的分析工具和三组不同的政策指引。主流一致同意福利国家这三种效果都有。它分歧的是哪一套框架是首要的:对哪个项目、在哪个分支学科里、在哪个政治时刻。
裁断:首要框架随层次而定
眼下最省事的一步,是挑一套框架然后收工,宣布福利国家“其实”是保险,或者“其实”是再分配,或者“其实”是稳定器,把问题打发掉。这一步会把走过三套框架刚刚买到的东西全部扔掉。更难的一步,是注意到这个问题一直悄悄地同时在三个层次上运作,而每个层次上的答案不同。
“哪一套框架是首要的?”没有单一答案,因为它其实是三个问题穿着同一件外套。首要框架随项目而变,失业保险和养老金不是同一类东西。它随分支学科而变,一位公共经济学家、一位比较政治经济学家和一位宏观经济学家看着同一套制度,看见的首要对象各不相同。它还随政治时刻而变,福利国家总是靠那个时代读得懂的那些理由被辩护、被攻击。把层次点出来,框架就跟着定了;拒绝点出来,你得到的就是那种冒充福利国家辩论的各说各话。
按项目
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走,“三者都是”这个答案每一次都会化成一个清楚的排序。
| 项目 | 保险 | 再分配 | 经济稳定 |
|---|---|---|---|
| 失业保险 | 次要 | 次要 | 首要 |
| 养老金 | 首要 | 首要 | 第三位 |
| 医疗保险 | 首要 | 次要 | 第三位 |
| 补充营养援助计划/食品援助 | 次要 | 首要 | 次要 |
| 劳动所得税抵免 | 次要 | 首要 | 次要 |
| 儿童津贴 | 第三位 | 首要 | 第三位 |
按分支学科
主流公共经济学把福利国家读作保险加再分配,两者被联合最优化。戴蒙德-米尔利斯-赛斯框架一次解出两者,这本身就是这门学科对前两套框架的成熟综合。经济稳定被记为一项重要但排在第二位的性质。
比较政治经济学把它读作去商品化,保险与再分配一同运作,而分析上的中心动作是给付的制度配置。埃斯平-安德森的三个世界类型学(自由主义、保守合作主义、社会民主主义)给福利国家分类,依据恰恰是它们部署的是哪一种保险加再分配的配置,这也是这条传统倾向于把前两套框架合成一套的原因。
宏观经济学把它读作一组自动稳定器。保险与再分配的性质对宏观经济学家之所以要紧,主要是因为它们决定了转移到达哪一类家庭、因而乘数是多少,但首要问题是经济稳定的分布特征。比较政治经济学那一读法及其去商品化主张,是更广的市场与国家这对二分的一个实例;而福利国家本身,也是使“经济”成为一个独立的政治行动对象的那些制度之一。
按政治时刻
扩张体制,1945—1973年的经合组织核心,主要以保险为理由为福利国家辩护:贝弗里奇的五个巨人、俾斯麦式社会保险的遗产、“伟大社会”那套为贫困上保险的说辞。再分配的理由在场,但居于从属,而经济稳定的理由基本上是隐含的。
收缩体制,从里根和撒切尔往后,一直到2010年以后的欧洲紧缩,从财政成本、道德风险、以及“再分配即阶级战争”这几条理由上攻击福利国家。这些时刻里的辩护伸手去拿的是分配正义或者对抗不确定性的保险;经济稳定这条辩护是可用的辩护中最强的,也是最少被拿出来的,因为它需要一套公共讨论并不带着的分析工具。收缩年代究竟算不算一次融贯的政策转向,在新自由主义真的统治过吗?里被争论;给这些收缩时刻添柴的财政成本与人口压力论证,则由福利国家可持续吗?直接接手。
危机体制,2008—2013年、2020—2021年,把经济稳定这套框架推到台前:待遇延长、儿童津贴、劳动所得税抵免与食品援助的扩大,在那个当口全都读作宏观经济工具。福利国家的宏观保险性质,恰恰在周期出问题的时候才对公共讨论变得可读,而复苏之后的收缩,有一部分是把危机短暂揭开的那套框架重新盖回去。
裁断
“福利国家是保险、再分配,还是经济稳定?”不是一个问题,因为它同时在三个层次上被问着。按项目,首要框架各不相同,失业保险是经济稳定,养老金是保险加再分配,医疗是保险,家计调查式的转移是再分配。按分支学科,也各不相同,公共经济学看见保险加再分配,比较政治经济学看见去商品化,宏观经济学看见经济稳定。按政治时刻,还是各不相同,扩张期靠保险辩护,收缩期从成本上攻击,危机期伸手去拿经济稳定。把这三个层次、以及每个层次里哪一套框架是首要的都点出来,这就是答案。
上面每一项归位都带着理由:失业保险首要是经济稳定,是因为它的边际消费倾向分布和财政乘数方面的证据。拒绝在全局上给某一套框架加冕,正是这里的发现:福利国家真真切切三者都是,而读得好的那门学科,是在回答之前先问自己站在哪个层次上的那一门。下次你在外面遇上一个关于福利国家的主张,一篇专栏、一句竞选承诺、一份预算预测,先问三个问题再给它打分。这说的是哪个项目?这个主张出自哪个分支学科?是哪个政治时刻在做框定?把这三个答上来,这个主张的框架,以及它悄悄漏掉的东西,就都清楚了。
目前的结论
我们从一张失业支票和它的三种读法出发。贝弗里奇的框架把它变成保险,是对私人市场定不了价的一份风险的赔付,是一份你会在无知之幕背后签下的合同。皮凯蒂的框架把它变成再分配,是人与人之间的一次转移,是一场关于份额的斗争的当下结果,而1980年以后的几十年把这场斗争反着跑了一遍。经济稳定这套框架把它变成一个宏观经济行为,是一美元被放进一只会花掉它的手里,撑住一场衰退的地板。三者没有一个是错的。同一部机器会因为你向它提出的问题不同而回答不同的问题,而任何把其中一套框架当作默认值带着走的人,都对福利国家所做之事的三分之二视而不见。
诚实的裁断是有分寸的,不是全局性的。带着它,你遇上的那些福利国家争论就不再是口号的碰撞,而变得可读:每一位发言者都在按一套他们通常没有点名的框架,给同一套制度打分,而现在你可以替他们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