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业:从凯恩斯到新凯恩斯主义
流行的说法是凯恩斯先被推翻,后来又回来了。真实的故事更奇怪:非自愿失业理论是靠把理性预期革命吸收进自己体内活下来的,而今天每一家中央银行运行的模型,核心处放着的正是凯恩斯的那个主张。
以学脉图谱查看这条脉络这就是整条学脉,按思想谱系记录的样子摆出来:跨越四个时期的九位思想家,一场关于就业由什么决定、稳定政策又能拿它怎么办的连续争论。按时期编排的教科书把这些人物分在不同章节里;学脉是贯穿其中的那条线。点任意一个节点,可以看它落在哪里。
在思想谱系图里打开完整网络。最接近的一条已命名学脉是预期,它与本条学脉共用自然率和理性预期这两级台阶,此后转向信念的形成。
凯恩斯革命
“困难不在于新观念,而在于摆脱旧观念。对于像我们多数人这样成长起来的人,旧观念已经伸展进心灵的每一个角落。”
—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1936年
凯恩斯写下这句话是在1936年,大萧条仍在肆虐,大约四分之一的美国工人没有工作。他要摆脱的旧观念,是整套体面的经济学分析工具,而这套工具说出的话很惊人:这些人不可能存在。劳动市场是出清的。持续的大规模失业,就理论而言是不可能的。要让非自愿失业成为一个真实的范畴,凯恩斯必须打破一套内部自洽、积累了一个世纪的理论。
古典的那套分析工具解释不了什么,凯恩斯又补上了什么?古典的劳动市场靠工资出清:工人失业,工资就下落,直到雇主愿意把他们全部雇回去。它背后站着萨伊定律,供给创造自己的需求,所以普遍生产过剩,也就是整个经济范围内的需求不足,不可能发生。凯恩斯的动作是把因果方向反过来。产出由有效需求决定:企业按自己预期卖得掉的量来生产。需求不足,它们就少生产、少雇人,劳动市场停在一个带着大规模失业的均衡上,而降工资并不能可靠地把它修好,因为砍工资的同时也砍掉了买走这些产出的收入。
这个洞见需要一个能上手的形式,新古典综合提供了。1937年,约翰·希克斯把《通论》压缩成IS-LM图,商品市场均衡与货币市场均衡放在同一对坐标轴上,保罗·萨缪尔森再围着它建起了教科书。回报是萨缪尔森-索洛版菲利普斯曲线:一份稳定的、可供利用的菜单,用多一点通胀换少一点失业。需求管理变成了财政部长真能上手去做的事。
发动机是支出乘数。一笔自发的需求上升$\Delta A$会把产出抬高好几倍,因为每一轮支出都成为某个人的收入,并被部分地再花出去:
$$\Delta Y = \frac{1}{1 - c}\,\Delta A$$其中$c$是边际消费倾向。当$c = 0.8$时,1美元的需求变成5美元的产出,闲置的工人被雇来生产这些产出。
想象一个工厂镇,厂里砍了订单。被裁的工人不再去餐馆吃饭;餐馆辞掉一个厨子;厨子不再去五金店买东西。整个镇子会陷进一个低就业的坑:人人都想干活,却没人在招人,因为没人在花钱,因为没人有收入。每一家店都在等别人先动。一记外来的推力,一笔政府订单、一次减税,能打破这个僵局:第一轮支出成为某个人的工资,那笔工资又成为下一轮支出。
这就是那套分析工具压缩之后的样子。凯恩斯交叉与IS-LM的形式化归宿是《经济学》第8章(宏观经济学入门模型);新古典综合外挂上去的AD-AS与菲利普斯那套框架在第9章(中级宏观经济学)。要看学脉,看凯恩斯继承了什么、《通论》究竟论证了什么、希克斯的图又悄悄丢掉了什么,见《经济思想史》第8章(凯恩斯革命),以及讲综合的那一章,第9章(战后新古典综合)。
“如果工资品价格相对于货币工资略有上升,愿意按现行货币工资就业的劳动总供给和该工资水平上对劳动的总需求都会大于现有的就业量,那么人们就处于非自愿失业状态。”
—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通论》,1936年,第2章
劳动市场可能出清不了吗?
古典理论说不会:工资下落,招工恢复,大规模失业不可能持续。凯恩斯说大萧条就是它能持续的证明。整条学脉都从这一个主张开始:需求不足能让愿意干活的人闲着,而没有哪次降薪救得了他们。
正统,与打破它的那个人
“国家不应当为了提供就业而鼓励用途可疑的工程……无论政治上和社会上有什么好处,事实上,作为一般规则,国家举债与国家支出所能创造的额外就业微乎其微,而且创造不出任何永久性的额外就业。”
— “财政部观点”,英国财政部备忘录,1929年
只要接受它的前提,古典立场就滴水不漏:资源充分就业、储蓄池固定,那么政府借来花的每一英镑,都是本来会去做私人投资的一英镑,于是公共工程只是把私人工程挤出去,把就业挪个地方而已。市场出清;储蓄在市场利率上等于投资;持续的需求不足在理论上不可能。这就是为什么要一场灾难才撬得动它。
“长期是对当前事务的一种误导性指引。长期而言,我们都死了。如果经济学家在风浪之季只能告诉我们,等到风暴过去很久,海面自会重归平静,那他们给自己派的任务就太容易、也太没有用了。”
—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货币改革论》,1923年
凯恩斯的反驳并不否认市场终究会出清。它否认的是,当四分之一的劳动力此刻正闲着,“终究”还算不算相关的时间尺度。他的前提,储蓄池不是固定的,而是随收入涨落,把挤出论证化掉了:在萧条里,政府借的是本来会闲置的那部分储蓄。对1930年代这两种读法的正面交锋,连同以最强形式呈现的奥地利学派反方,由框架对决型导读哈耶克对凯恩斯:1930年代印证了谁的框架?并排陈列。这里的追溯,从凯恩斯的胜利往前走。
目前的结论
凯恩斯赢下了奠基之争:非自愿失业是真实的,需求管理是一件真正的工具。但在通往教科书的路上,IS-LM图和稳定的菲利普斯菜单把《通论》那些令人不安的主张变成了一道整洁的微调作业,在菜单上挑一个点,用一点通胀换一点失业,按需调整。激进的棱角被磨平了。正是这个被驯化的版本,连同它关于一份可以无限期利用的稳定取舍的许诺,会在下一个阶段被打碎。
有整整一代人的时间,新古典综合说了算,菜单看上去也站得住。然后在1968年,一个人在美国经济学会年会上站起来说,这份菜单是幻觉,政策制定者一动手利用它,它就会自毁。他说这话,是在1970年代之前。接下来的那十年会证明他对。
货币主义与新古典宏观的挑战
“通胀与失业之间永远存在一个暂时的取舍,但不存在永久的取舍。这个暂时的取舍不是来自通胀本身,而是来自未被预期到的通胀,通常也就是来自不断上升的通胀率。”
— 米尔顿·弗里德曼,“货币政策的作用”,美国经济学会会长演讲,《美国经济评论》,1968年
弗里德曼说这话是在1968年,早于1970年代的滞胀。新古典综合许诺过一份稳定的菜单,弗里德曼告诉整个学界:谁一旦真去靠这份菜单过日子,它就会自毁,因为工人会学。五年之内,通胀和失业一起往上爬,而这正是稳定的菲利普斯曲线说不可能出现的那一个组合。
新古典综合那条菲利普斯曲线解释不了什么,这个阶段又补上了什么?综合把通胀与失业的关系读成一份结构性的菜单:接受4%的通胀,换来4%的失业,而且你可以一直待在那里。弗里德曼与埃德蒙·费尔普斯论证说,根本没有这样一份永久菜单。工人在意的是实际工资,一旦他们开始预期4%的通胀,就会在工资谈判里把它要回来,取舍随之消失。要把失业压在自然率之下,政策制定者必须交出不断加速的通胀,永远比预期抢先一步。长期菲利普斯曲线是垂直的。
附加预期的菲利普斯曲线把这一点说精确了。只有在实际通胀$\pi$超出预期通胀$\pi^{e}$的那个幅度上,失业才会落到自然率$u^{*}$之下:
$$\pi = \pi^{e} - \beta\,(u - u^{*})$$长期里预期会追上来,$\pi^{e} = \pi$,于是这个方程在任何通胀率下都逼出$u = u^{*}$。取舍只在预期滞后的那段时间里是真的,一旦预期调整完,它就再也利用不上了。
你可以骗工人多干一次活:让通胀在他们察觉之前侵蚀掉他们的实际工资。下一次,他们会把预期通胀写进自己的工资要求,于是你拿到了通胀,却没拿到多出来的就业。想再买一次同样的提振,就得给一个更大的意外。用这个办法把失业永久压低,等于把自己绑在一条无限往上爬的通胀路径上。
罗伯特·卢卡斯随后把这场进攻从临时凑合推到滴水不漏。弗里德曼笔下的工人学得慢,用的是向后看的“适应性”预期,这个方便的假设在卢卡斯看来站不住。改成让预期理性:行为人使用全部可得信息,包括他们对政策如何运作的了解。两个结论随之而来。第一是政策无效性命题(萨金特与华莱士,1975年):如果行为人看得见一条系统性的货币规则要来,他们就会把它抵消掉,可预期的政策根本推不动产出。第二个更具腐蚀性,是卢卡斯批判:任何凯恩斯主义计量模型的参数在不同政策体制之间都不稳定,因为它们把人们对旧政策的预期打包在里面,所以你不能用这个模型去评价一次政策变化。整套需求管理的分析工具,按它自己的计量标准来评判,变得不可信了。
把理性预期和持续出清的市场推到一起,你就到了真实经济周期理论(基德兰德与普雷斯科特):如果货币是中性的、市场总能出清,那么观察到的繁荣与萧条就是经济对真实冲击,也就是生产率、技术、偏好,做出的有效率的反应。稳定政策没有什么可稳定的。自然率与卢卡斯批判这套分析工具住在《经济学》第9章(中级宏观经济学)和第14章(真实经济周期)。反凯恩斯革命的学脉,弗里德曼、费尔普斯、卢卡斯、萨金特,贯穿《经济思想史》第10章(反凯恩斯革命)。
整个1970年代,七国集团经济体的通胀和失业一起往上走,痛苦指数翻了一倍,而这正是稳定的菲利普斯曲线排除掉的组合。这次断裂记在《经济史》第16章(滞胀与新自由主义转向)。这十年作为一个活生生的案例,从尼克松到石油输出国组织再到沃尔克,以及它逼出来的那套分析工具,由它自己那篇导读1970年代:滞胀是怎么造出一门新宏观经济学的接手。在这里,它只是一个事实,一次终结了综合菜单的结构性断裂。
“不存在永久的取舍。暂时的取舍不是来自通胀本身,而是来自未被预期到的通胀。”
— 米尔顿·弗里德曼,美国经济学会会长演讲,1968年
菲利普斯菜单一被使用就会自毁吗?
新古典综合卖的是一份稳定的通胀-失业取舍,你可以在上面挑一个点。弗里德曼与费尔普斯说,利用它这个动作本身就会毁掉它,而且他们是在1970年代印证之前说的。这是这条学脉真正的一次失败,承认它,后面那段活下来的故事才诚实。
以最强形式呈现的批判,以及让步的那批凯恩斯派
“既然计量经济模型的结构由经济行为人的最优决策规则构成,而最优决策规则又随决策者所关心的那些序列的结构变化而系统地变化,那么可以推出:任何政策变化都会系统地改变计量经济模型的结构。”
— 罗伯特·卢卡斯,“计量经济政策评价:一个批判”,1976年
卢卡斯要表明的是:那些用来预测政策效果的大型凯恩斯主义模型,建立在一批关系之上,而这些关系本身会在政策一变的那一刻跟着变,因为它们把人们对旧体制的预期编码在了里面。这项批判永远正确,而且它被吸收进了今天所有人建宏观模型的方式,无论建模的人是不是凯恩斯派。要回答它,你没法给旧的分析工具打补丁。你得在微观基础和理性预期之上重建,按新古典宏观自己的条件来。
“与其说这项取舍移动了,不如说它变得陡峭得多,也许甚至已经垂直……在接受自然率假说作为一个长期命题这个意义上,我们现在都是货币主义者。”
— 1970年代后期凯恩斯派普遍作出的让步,反映了詹姆斯·托宾与佛朗哥·莫迪利亚尼对长期自然率的接受
领头的凯恩斯派没有死守。托宾与莫迪利亚尼都不是货币主义者,却承认了长期自然率,也承认不存在永久取舍。推动整场转变的发动机,是从适应性预期到理性预期的那一步,而这套分析工具自身的学脉,从动物精神到前景理论,由相邻的预期那条学脉追溯。凯恩斯派在框架层面让掉的东西,得在新古典宏观挥手带过的一个假设上重新赢回来。
目前的结论
朴素的菲利普斯曲线失效了,弗里德曼与费尔普斯事先叫准了,而理性预期批判具有毁灭性。如果政策一旦可预期货币就是中性的,而旧的计量又不能用来评价任何政策变化,那么需求管理究竟还剩下什么可做?在那个时点上,答案看起来是“什么也没有”,严肃的人开始给凯恩斯主义的稳定政策写讣告。
理性预期看上去是凯恩斯主义稳定政策的终点。市场会出清,人们又看得见政策要来,政府就推不动产出。然后有几位经济学家注意到新古典宏观假设掉的一样东西,并在敌人自己的地基上,把整套凯恩斯主义的论证重建了起来。
新凯恩斯主义综合
“小小的菜单成本可以成为产出与福利大幅波动的来源……一项在私人层面很小的价格调整成本,可以带来社会层面很大的后果。”
— 转述自N. 格里高利·曼昆,“小菜单成本与大经济周期”,《经济学季刊》,1985年
一笔小到可以忽略的成本,重印一份菜单的麻烦、给货架换标签的麻烦、重谈一份合同的麻烦,听上去正是严肃理论会四舍五入成零的那类东西。曼昆1985年的论文表明,它是那根一拉就能把整个新古典宏观结论拆散的线头。新凯恩斯派接受理性预期,接受微观基础,只加了一项新古典宏观假设掉的现实摩擦,而就凭这一项让步,凯恩斯从坟墓里走了回来。
新古典宏观那个阶段留下了什么没解释,而一项摩擦就能补上?它全部的反凯恩斯力道来自市场持续出清:价格瞬间调整,于是货币中性,需求推不动实际产出。但价格连续调整是一个假设,而且是数据最明白地否掉的那一个:价格是有粘性的,几个季度才动一次。新凯恩斯派拿过新古典宏观自己的分析工具,最优化的行为人、理性预期、一般均衡,只改了一件事。企业改价要付一笔小成本(曼昆的菜单成本),或者只能在随机的时点重设价格(卡尔沃的交错定价)。这就够了。
有了价格粘性,即使在理性预期之下,货币也是非中性的:一次本来会被价格瞬间调整吸收掉的需求冲击,转而推动了实际产出,因为价格没法一起跳。产出缺口重新打开,而由于迈克尔·伍德福德把这套框架建立在一个福利意义上的损失函数之上,这些缺口是真正的福利损失。于是稳定政策重新有了理由,而且是在新古典宏观的条件下有的。它的操作形式是三方程模型:一条动态IS曲线、一条新凯恩斯菲利普斯曲线,加上央行的一条泰勒规则。
新凯恩斯菲利普斯曲线把这场综合写成了一行。当期通胀取决于预期的未来通胀和当期产出缺口$x_{t}$:
$$\pi_{t} = \beta\,\mathbb{E}_{t}\,\pi_{t+1} + \kappa\,x_{t}$$它是向前看的(理性预期,$\mathbb{E}_{t}\pi_{t+1}$,这是对新古典宏观那一点的让步),而斜率$\kappa$来自价格粘性,正是它让需求变得重要(这是凯恩斯那一点)。两笔遗产坐在同一个方程里。
设想每家店一年里只能在随机的某一天换价签。需求突然下滑时,多数店铺被去年的价格卡住,价格偏高,于是卖得更少,只好裁人而不是降价。经济把这次需求冲击体验成失去的工作岗位,正如凯恩斯所说,尽管每个人都完全理性、完全向前看。仅仅“价格没法一起动”这一个假设,就足以把新古典宏观论证掉的那整个凯恩斯世界带回来。
卡尔沃定价与三方程这套分析工具,以及把它操作化的泰勒规则,住在《经济学》第15章(新凯恩斯经济学),新凯恩斯菲利普斯曲线在§15.3,泰勒规则在§15.5,完整的三方程模型在§15.6。这条学脉,曼昆、戴维·罗默、伍德福德、加利,以及在胜利者地基上建起来的综合,贯穿《经济思想史》第12章(新凯恩斯主义与现代货币政策共识)。
“一项在私人层面很小的价格调整成本,可以带来社会层面很大的后果。”
— 转述自N. 格里高利·曼昆,《经济学季刊》,1985年
一项摩擦就把凯恩斯从死里带回来了吗?
新古典经济学看上去已经让需求管理退了休。新凯恩斯派的回应是接受理性预期,再补上一个另一边挥手带过的现实假设,也就是价格粘性。就凭这一项让步,货币变成非中性的,稳定政策也回来了。
达到新古典宏观的标准
“马歇尔式的周期模型已经死了……经济波动是经济对真实冲击的最优反应。要解释它们,不需要搬出市场失灵或价格粘性。”
— 真实经济周期一方的立场,转述自爱德华·普雷斯科特“理论走在经济周期测量之前”,1986年
真实经济周期的挑战很硬,新凯恩斯派必须在它自己的地面上回答它。普雷斯科特的主张是:一个没有货币、没有摩擦、也没有政策角色的模型,可以复现主要的经济周期统计量,那还添什么本轮?它背后那项方法论要求是正当的:任何严肃的宏观模型都必须从带理性预期的最优化行为人建起。这条标准是整个学界采纳的标准,新凯恩斯派毫无怨言地接受了。
“新凯恩斯主义经济学……把理性预期革命当作自己的出发点……凯恩斯主义的那个结论,也就是经济可能遭受总需求不足,能够从理性的、最大化的行为人这一假设中推导出来,而不是在与它相抵触的前提下被假定。”
— 转述自N. 格里高利·曼昆与戴维·罗默,《新凯恩斯主义经济学》,1991年
新凯恩斯派的回答越过了这条标准。曼昆与戴维·罗默(新凯恩斯的那位罗默,不是增长理论的保罗·罗默)接受理性的最大化行为人,然后从他们身上推导出凯恩斯主义的结论,连摩擦一起推出来。他们在真实经济周期自己的场子上赢了它:同样的最优化微观基础,同样的理性预期,多出来的那一个假设恰好是经验上正确的那个。这个问题的劳动市场那一半,也就是今天的失业更该用劳动的眼光还是货币需求的眼光去读,本身是一个当代的重构问题;自然率原本是一个劳动概念,回来时已被改造成一个货币概念。
目前的结论
凯恩斯是靠吸收理性预期活下来的。新凯恩斯派让掉了方法论之战,理性预期和微观基础如今不容商量,同时赢下了实质之战:凭一项数据要求的摩擦,货币非中性,产出缺口是真实的福利损失,稳定政策有了正当角色,并被操作化为今天每一家通胀目标制央行都在遵循的泰勒规则。第1阶段那个非自愿失业的主张,就坐在这个模型里面,被形式化,并且真在干活。这次吸收,是这条学脉的中心事件。
到2003年,这场综合看上去已经完成。一位诺贝尔奖得主告诉整个学界:防止萧条这个核心问题已经解决。各国央行运行着新凯恩斯模型,周期似乎被驯服了。五年之后,那个本该解释衰退的模型,解释不了正在发生的这一场。
2008年之后的增补
“在最初这个意义上的宏观经济学已经成功了:它的核心问题,防止萧条,就一切实际目的而言已经解决,而且事实上已经解决了几十年。”
— 罗伯特·卢卡斯,美国经济学会会长演讲,2003年
卢卡斯在2003年说了这句话,而这在当时是对记录的一种合理解读。他背后站着二十年温和的衰退、被锚定的通胀,和一个被驯服的周期。五年之后,一场金融崩溃会把产出缺口推到两位数,把利率钉在零上,而经典的新凯恩斯模型里根本没有一个部门装得下它。问题是2008年打断了这条学脉,还是延长了它。
经典的新凯恩斯模型解释不了什么,2008年之后这个阶段又补上了什么?危机前那个当家的主力模型有两个盲区。它没有真正的金融部门,银行、杠杆、抵押品都被抽象掉了,于是信贷紧缩在模型里没有入口。它对零利率下限也只有一个薄弱的回答:政策利率卡在零上时,泰勒规则交不出模型想要的那个负利率,央行的主要杠杆就停止工作。危机同时打在这两个缺口上。作为回应,这场综合被扩展了,三项新增装在同一副DSGE骨架上。
第一是金融摩擦。伯南克、格特勒与吉尔克里斯特的金融加速器(1999年提出,2008年之后才终于居于中心)让小冲击通过抵押品、信贷和债务通缩渠道放大:资产价格下跌收紧借贷约束,进而加深下跌。第二是异质性主体。HANK模型(卡普兰、莫尔与维奥兰特,2018年)用一个在财富和流动性上各不相同的家庭分布,替换掉单一的代表性消费者,这改变了经济对冲击、也对政策的反应方式;流动性受限的家庭让财政转移支付的效力远大于代表性主体模型所暗示的。第三,零利率下限成了模型里的头等要素,重塑了利率被钉住时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能做什么。
这几项在这里只点名,深处属于别处。新凯恩斯与RBC动态的脉冲响应比较,以及零利率下限那套分析工具,坐在《经济学》第15章 §15.8(零利率下限)和§15.9(NK与RBC的脉冲响应比较)。这场综合看似得到印证的那扇窗口,1984—2007年的大缓和,由《经济史》第18章覆盖;逼出这次扩展的那场压力测试是第19章(2008年危机及其之后)。学脉层面2008年之后的盘点,暴露了什么、又有什么活了下来,收在《经济思想史》第12章的末尾。
在这个现代阶段,这场综合还有一些活跃的异端边缘:后凯恩斯派说打补丁式的摩擦从来没有触及内生的金融不稳定,财政那一侧有现代货币理论,市场货币主义者主张盯住名义GDP,还有一个整体拒绝稳定政策这项工程的奥地利学派传统。它们各自都在站点的别处被完整论证过。它们聚居在《经济思想史》第17章(现代多元主义),与这条学脉自身终点所在的新凯恩斯第12章刻意区分开。
“宏观经济学的状况是好的。”
— 奥利维尔·布兰查德,“宏观经济学的状况”,写于2008年8月,距离崩盘只剩几周
2008年是打断了这条学脉,还是延长了它?
危机前夜,学界宣布防止萧条基本已经解决。然后那个没有金融部门的模型撞上了一场金融危机。这条学脉的读法是:综合被扩展了,终点是凯恩斯加理性预期加微观基础加金融摩擦。
被扩展了,还是被打断了?
“这场危机与其说否定了新凯恩斯框架,不如说暴露了它漏掉的东西。此后的回应,把金融中介、资产负债表和零利率下限整合进来,是这个纲领的一次扩展,而不是对它的否弃。”
— 危机之后的主流读法,见于金融摩擦与HANK这两支文献
2008年之前的共识是一项真实的成就。世界上每一家通胀目标制央行都跑在新凯恩斯框架上,通胀被锚定,衰退很温和,这套分析工具交付了成果。当危机暴露出缺失的金融部门,这个纲领做了一个健康的纲领会做的事:扩展。金融加速器和HANK,就是同一套微观基础、理性预期的分析工具,被用到经典模型此前简化掉的那些部分上。
“经济学这个行当走岔了路,因为经济学家作为一个群体,把披着漂亮数学外衣的美错当成了真……他们对人类理性的局限视而不见……对监管者不相信监管时会生出什么危险,也视而不见。”
— 保罗·克鲁格曼,“经济学家为什么错得这么离谱?”,2009年
宏观已断裂这一派的批评是:一个非要等危机发生之后才学会表示这场危机的模型,在它的自信所倚仗的那一项任务,也就是预防上,已经失败了。照这个读法,事后加上金融摩擦是一种承认,而明斯基更深的那项指控依然站着:体系自己孕育出来的不稳定,仍然被当作外来冲击偷偷塞进去。这究竟算一条学脉被延长了还是被打断了,是学科整体层面的问题,由与本篇配对的导读2008年击垮宏观经济学了吗?直接接手;这里只把学脉层面的裁断定下来。
目前的结论
这条学脉是累积的。每一个阶段都长自上一个阶段的失败,而奠基性的凯恩斯洞见靠吸收每一次挑战活了下来。终点是带金融摩擦的新凯恩斯DSGE:凯恩斯的需求与稳定内核,装在一个理性预期、有微观基础的框架里,2008年之后又被增补。裁断是分层的。在框架层面有共识:需求要紧,名义刚性让货币非中性,稳定政策有角色,奠基洞见就在现代模型里,这一层已经定了。在方法层面同样有共识:理性预期、卢卡斯批判和微观基础是普遍的默认设置,这是一笔新古典宏观的遗产。开放的是数值层面:财政乘数有多大(这是政府支出对经济有帮助吗?的主题),金融摩擦究竟添了多少,HANK的异质性会不会在质上改变总量动态,以及2008年之后的扩展算综合在运转还是在破裂(这是2008年击垮宏观经济学了吗?的主题)。同一套分析工具,作为逐次诊断衰退的工具箱来用,是什么导致了经济衰退?的主题;用到央行权力这个问题上,就是中央银行能控制经济吗?
一条学脉,四级台阶
把整条弧追一遍,形状是明白的。凯恩斯在一个说非自愿失业不可能存在的古典正统面前,把它变成了一个真实的范畴,新古典综合再把他操作化成需求管理和一份稳定的菲利普斯菜单。弗里德曼、费尔普斯与卢卡斯打碎了那份菜单——长期没有取舍,预期是理性的,旧计量评价不了政策——有那么一刻,凯恩斯主义留给稳定政策的角色看上去到头了。新凯恩斯派的回答是把理性预期革命吸收进来:他们让掉方法论之战,补上数据要求的那一项摩擦,在胜利者自己的地基上把货币非中性和稳定政策的角色收了回来。随后2008年暴露了经典模型缺失的金融部门,这场综合又被扩展,添上了金融摩擦、异质性主体和零利率下限。
这是宏观经济学里最具累积性的一段成功故事:每一步都逼着下一步更严谨。流行的说法,凯恩斯先被推翻再被复活,把戏剧性说对了,把实质说错了。非自愿失业理论是靠吸收那场本该杀死它的革命活下来的,而今天运行着每一家通胀目标制央行的模型,核心处扛着的正是那个奠基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