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击垮宏观经济学了吗?

一位诺贝尔奖得主说,这个领域把漂亮当成了真理。女王问,为什么没有人看见它要来。而建这些模型的人说:没有什么被击垮,我们只是把当初漏掉的那块补装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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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阶段,共5个阶段

按共识自己的说法看共识

“宏观经济学在它最初的意义上已经成功了:它的核心问题,即防止萧条,就一切实际目的而言已经解决,而且事实上已经解决了几十年。”

— 罗伯特·卢卡斯,美国经济学会会长演讲,2003年1月

雷曼倒闭前五年,他那一代最有影响力的宏观经济学家宣布问题已经解决。省事的做法是笑一笑。有用的做法是去问:那句话背后的框架长什么样?因为在2003年,卢卡斯描述的是某种真实的东西。

到2000年代中期,宏观经济学有了一个主力模型,而且几乎到处都是同一个。欧洲中央银行跑它,美联储跑它的一个近亲,研究生项目把它当作你必须掌握的东西来教。它是一个动态随机一般均衡模型,也就是DSGE,是二十年汇聚的产物,而这场汇聚真的把一些人们曾以为定不下来的争论定了下来。

骨干来自真实经济周期理论:一个跨期最优化消费与劳动的代表性家庭,一个被技术冲击推来搡去的经济,一切都从明确的偏好和一个生产函数推出来,而更早的凯恩斯模型用的是拼凑出来的行为方程。在这副骨干上,新凯恩斯学派嫁接了摩擦,用卡尔沃的交错合同机制做出价格粘性,用垄断竞争让企业有价格可定,这正是货币政策在短期里能着力的原因。一条泰勒规则把系统闭合:中央银行按通胀和产出缺口调整利率。整套东西再用贝叶斯方法对着宏观时间序列估计出来。经典的设定是Smets与Wouters,而它不是玩具。它的预测和这个行当造过的任何东西一样好,也好过它所取代的那些结构性凯恩斯模型。

剥到脊梁上,这个主力模型就是三个方程。一条动态IS曲线,把今天的产出缺口与预期的未来产出和实际利率连起来。一条前瞻型菲利普斯曲线,把通胀与产出缺口和预期通胀连起来。再加一条名义利率的政策规则:

$$\tilde{y}_t = \mathbb{E}_t \tilde{y}_{t+1} - \tfrac{1}{\sigma}\left(i_t - \mathbb{E}_t \pi_{t+1} - r_t^n\right)$$ $$\pi_t = \beta\,\mathbb{E}_t \pi_{t+1} + \kappa\,\tilde{y}_t$$ $$i_t = r_t^n + \phi_\pi \pi_t + \phi_y \tilde{y}_t$$

注意这些方程里没有什么:没有银行,没有资产负债表,没有违约,没有任何形式的金融部门。摩擦都是名义上的。金融体系是一层没有摩擦的面纱。

直觉模式

共识是说,你可以把整个经济描述成一个跨期最优化的、有耐心的家庭,被技术冲击和政策冲击打着,而价格粘性是唯一那条让中央银行能做点什么的摩擦。用一条规则定利率,拿数据估出参数,你就有了一台既解释过去、又告诉你下一步该做什么的机器。机器里没有银行体系,因为在二十年低波动的数据里,银行体系从来没有明显地起过作用。

这份自信有一个经验上的锚。从1980年代中期起,美国产出和通胀的波动率急剧下降并保持在低位,Stock与Watson把它记录了下来,而伯南克在2004年一次演讲里给它起了个名字,大缓和,并把它读作一次深层的结构性稳定,而不是运气。那个时代的经济史骨架,全球化、金融化、那段长长的平静,是《经济史》第18章(全球化与大缓和)。如果你盯着数据看了二十年,那套政策框架看上去是管用的。

Rolling five-year volatility of US real GDP growth and CPI inflation, 1960 to 2012, showing the low-volatility Great Moderation plateau from the mid-1980s and the 2008 spike
美国产出增长与通胀的五年滚动波动率,1960—2012年。从1980年代中期起的两个十年的平静,给了大缓和这个名字,随后是2008年那次打破它的尖峰。来源:FRED序列GDPC1(美国经济分析局BEA)与CPIAUCSL(美国劳工统计局BLS);与Stock与Watson(2002)以及伯南克2004年的“大缓和”演讲交叉核对。
观点

“防止萧条已经解决”

这句话后来成了一门学科自负的墓志铭。但这个共识实际主张的东西,比它的批评者后来说它主张的要窄,也更站得住。

目前的结论

2008年之前的共识在内部是自洽的,按它自己的尺度在经验上是成功的,而且是真实的理论进展和方法进展的产物,从弗里德曼到卢卡斯再到基德兰德-普雷斯科特的反革命,汇入新凯恩斯综合,这条学脉由《经济思想史》第10章(反革命)完整追溯。这个共识是自信的。接下来一切的问题是:它是否够用

框架是融贯而自信的;然后在2008年秋天,它那个缺失的对象,金融体系,做了一件它没有办法表示的事,雷曼倒下的那个周末在地面高度追踪了这一过程。这门学科的第一个反应,是动手把缺的那块建起来。

第2阶段,共5个阶段

落地了的那些补丁

“近来的金融危机和衰退,向这个行当提出了挑战:重新思考金融危机与经济危机如何产生、又该如何管理……对金融摩擦的分析、以及把它并入宏观经济模型的工作,已经加快了。”

— 转述自珍妮特·耶伦,“危机之后的宏观经济学研究”,波士顿联邦储备银行,2016年10月

雷曼之后八年,美联储主席作了一次演讲,读起来不像辩护,倒像一份研究议程。耶伦宣布的是接下来要往这套框架里建什么。

2008年之后的宏观工具箱,看上去就是2008年之前那个工具箱加上了几个部件。这些增补合成一个研究纲领,有一个统领性的想法:把危机证明主力模型离不开的那些东西,放回主力模型里去。其中四项增补在今天起着支撑作用。

第一项也是最大的一项是金融摩擦。伯南克、格特勒和吉尔克里斯特早在1999年就有一个金融加速器模型,但在危机之前它待在边缘,主力模型不带它跑。2008年之后,这个金融模块挪到了中心。Christiano、Motto和Rostagno把企业家净值和一条信贷渠道建进了一个可估计的DSGE。格特勒与卡拉迪建进了银行杠杆,还有一件分析非常规货币政策的工具。政策菜单如今出厂就带着这些模块。第二项增补是异质性。卡普兰、莫尔与维奥兰特的HANK模型表明,财富的分布,具体说就是手停口停家庭的占比,会改变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的作用。代表性行为人一直在干它本不该被信任去干的、起支撑作用的活,而HANK给分配结构在模型内部安了家。第三项是偶尔生效的约束(occasionally-binding constraints):利率一旦触到零,标准的线性化求解方法就失效,而危机之后的文献造出了一套分析工具(Guerrieri与Iacoviello的OccBin及其后继),让模型不必离开这套框架就能处理零利率体制。第四项是叙事式与微观数据驱动的证据,Romer与Romer那一路对政策冲击的识别,Mian与Sufi对家庭资产负债表的研究,它们开始用时间序列本身给不出的证据,给结构估计上纪律。

“把金融摩擦放进DSGE”具体加进去的,是一个外部融资溢价:随着借款人的净值$n_t$相对于它想持有的资产$q_t k_t$下降,它要付的利率就上升。在最简单的加速器形式里,

$$\mathbb{E}_t\!\left[\frac{R^k_{t+1}}{R_{t+1}}\right] = s\!\left(\frac{n_t}{q_t k_t}\right), \qquad s'(\cdot) < 0$$

资产价格一跌,净值就跌,溢价上升,借贷收缩,而收缩又反馈回资产价格。这个反馈回路,也就是金融加速器,恰恰是那个无摩擦的主力模型生成不出来的动态。

直觉模式

2008年之后的主力模型,就是2008年之前那个主力模型外挂了一套银行体系,把财富分布追踪起来而不是平均掉,再把政策菜单扩到覆盖零利率的世界。每一块都是在一座本来就立着的建筑上加盖的一间房。

这些补丁所针对的那份政策年表,几轮量化宽松、财政刺激、紧急放贷便利、巴塞尔III与压力测试,是《经济史》第19章(2008年危机及其之后)的骨架。这些模型是为了把中央银行已经被迫做出的那些决定讲通而建的。

这次2008年之后改装的思想老家,即新凯恩斯共识怎样吸收金融摩擦、怎样面对2008年所暴露的东西,在《经济思想史》第12章 §12.7(清算:2008年暴露了什么,又有什么活了下来)

观点

“金融加速器……让我们能够刻画信贷市场摩擦在放大和传播宏观经济冲击中的作用。”

— 转述自Christiano、Motto与Rostagno,“风险冲击”,《美国经济评论》,2014年

“DSGE吸收了2008年的教训”

技术内核一方的主张:这套框架是可扩展的,缺的部件已经补上,而扩展后的模型做得了旧模型做不了的事。这份吸收是真的,还是在给一次更深的失败做修补掩饰?

目前的结论

这些补丁是真实的,起支撑作用的,而且在今天的政策DSGE里实际部署着。金融摩擦在主力模型里。HANK在主力模型的外围,正朝它的内核移动。偶尔生效的约束处理零利率体制。叙事方法给结构估计上纪律。这是对2008年之后工具箱里有什么的一份技术上准确的描述。同族导读经济学导致了2008年吗?从另一侧处理同一片改装地带,问的是明斯基传统被吸收到了什么程度。这里的问题更窄,问的是工具箱里现在有什么。

补丁落地了。下一个问题是它们有没有把真正要紧的缺口堵上,或者是不是在错的那一层修对了东西,又或者是修对了东西、却在身后留下了一批新的、更难对付的缺口。自下而上看2008年:这场危机要求什么样的分析工具?从事件往上处理同一批补丁。

第3阶段,共5个阶段

没有合上的那些缺口

“委员会今天决定,将联邦基金利率的目标区间设定为0至1/4%。”

— 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声明,2008年12月16日

利率在2008年12月触到零,并在零或近零的位置停了七年。2015年的正常化只是局部的,2020年的疫情又把它直接送了回去,2022年的紧缩是十五年来第一次完整的正常化。零利率的世界是一个新的政策环境,这门学科从那以后一直在里面摸索着讲道理,而且多半是靠手工,因为从第一性原理出发的那套分析工具始终没能跟上。

Fed funds target rate and CPI inflation, 2007 to 2024, showing the zero rate held 2008-2015, near zero again 2020-2022, then the fastest hiking cycle in decades after inflation peaked at 9.1% in mid-2022
联邦基金目标利率中值对CPI-U通胀,2007—2024年。这十五年被两段近零利率分成两截,随后是通胀在2022年6月见顶于9.1%之后、四十年来最快的一轮加息。来源: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决议记录(维基百科“Federal funds rate”与“History of Federal Open Market Committee actions”条目);美国劳工统计局CPI-U(CUUR0000SA0),与FRED CPIAUCSL交叉核对。

2008年之后的那些补丁修好了真实的东西。它们也留下了另一批敞着的缺口,而这些缺口是结构上全新的问题。其中三个干着最多的活。

先看非常规政策这个体制。靠偶尔生效的约束那套分析工具,主力模型现在能把经济摆在零利率下限上。但在零利率那些年里真正在用的工具,大规模资产购买、前瞻指引、收益率曲线控制、还有那一大堆缩写成字母的紧急流动性便利,都是一个事件一个事件地在讲道理。关于量化宽松,没有一个这个领域公认的、经典的DSGE处理。关于量化宽松管不管用、管用多少的经验文献既庞大又精巧,也没有定论。十五年过去,这门学科仍然没法从一个大家都认的模型内部告诉你,一次给定的非常规操作会带来什么。

接下来是长期停滞。2014年,萨默斯把汉森1939年的假说重新提了出来:也许自然实际利率如今在结构上就是低的,人口拖累、轻资本的技术、全球储蓄过剩,所以经济总是想坐在零下限上。另一种读法是,那段长长的低利率只是危机留下的一段过渡性积压。这门学科没有定下哪一种。2021—2023年的通胀飙升和随后的急剧紧缩,一次把两个故事都搞复杂了,而自然利率在疫情之后的水平如今本身就成了争议。第三个缺口是宏观与金融的整合是单边的。对金融摩擦的吸收集中在周期的后端,贱卖动态、压力下的资产负债表约束。前端不在主力模型里:稳定的条件如何生成那种最终会带来失稳的杠杆积聚,也就是与明斯基相联系、并由Borio及其同事在国际清算银行的金融周期研究中发展出来的内生失稳故事。

零下限体制之所以难以干净地建模,一个原因是:政策利率被卡住之后,在纯粹的利率规则下价格水平可能变得不确定,得由财政那一侧来把它钉住。价格水平财政理论把这一点摆到了明面上。价格水平会这样调整,使政府债务的实际价值等于预期盈余的现值:

$$\frac{B_t}{P_t} = \mathbb{E}_t \sum_{j=0}^{\infty} \frac{s_{t+j}}{\textstyle\prod_{k=1}^{j} R_{t+k}}$$

不管你觉得这让人安心还是让人不安,它都是这片地形的一个标志:在零下限上,2008年之前的框架当作已定的问题,比如究竟是什么决定价格水平,重新打开了。

直觉模式

2008年之后的工具箱,擅长的是危机爆发的那一刻,伤害如何扩散、资产负债表如何卡死、政策如何逆着螺旋去顶。它对产生危机的那段缓慢积聚要弱得多,而且它对中央银行最新的那些工具究竟做了什么、对利率是低十年还是低一代人,都没有定论。

这一切的现场检验就是记录本身:2008—2015年的零利率岁月,然后是2021—2023年的通胀飙升与加息周期,都画在《经济史》第19章(2008年危机及其之后)里。2008年之后的清算作为这门学科所看重之物的一次结构性移动,宏观金融的推进、长期停滞的复兴、碎裂还是汇聚的问题,是《经济思想史》第17章 §17.5(扩张中的前沿)的主题。

观点

“在往后的岁月里,我们很可能需要思考:怎样管理一个零名义利率长期地、系统性地抑制着经济活动的经济。”

— 劳伦斯·萨默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第十四届年度研究会议,纪念斯坦利·费希尔,2013年11月

“2008年之后这个体制才是那场现场实验”

萨默斯说零下限可能是长期的。低利率的十年看上去印证了它,然后2022年的通胀飙升又把这个问题掀开了。这门学科是在对新体制讲道理,还是只是在给它作旁白?

目前的结论

2008年之后的工具箱,缺口和2008年之前那个工具箱的缺口不一样。旧缺口,没有金融部门、没有异质性、没有零下限分析工具,已经大体得到处理。新缺口,没有从第一性原理出发的非常规政策分析工具、没有定下来的长期停滞诊断、没有内生失稳的主力模型,是真实而且活跃的。工具箱换了个地方,而在原来放着容易题的位置上,如今放的是更难的题。这个故事的中央银行一侧,也就是零下限对货币政策够得着的范围做了什么,由中央银行能控制经济吗?深入承担,而更深的那场关于明斯基与Borio被吸收了多少的论证,在经济学导致了2008年吗?。新缺口比旧缺口更小、更大,还是只是在结构上不同,是这篇导读还欠你的那个综合问题。

补丁落了地;缺口挪了位。在综合之前,还有第三条线得先浮出来:一次与建模工作并行的方法论转向,长远看,它也许比补丁和那些顽固的缺口都更要紧。

第4阶段,共5个阶段

经验转向

“由于对研究设计的仔细留意,经济学中的经验工作已经变得更有说服力、更可信……不断提高的经验标准已经从劳动经济学扩散到了大多数其他应用领域。”

— 转述自Joshua Angrist与Jörn-Steffen Pischke,“经验经济学中的可信性革命”,《经济展望杂志》,2010年

雷曼之后两年,可信性革命纲领的经典陈述落在了《经济展望杂志》上,它概括的是一场自1994年卡德与克鲁格的最低工资研究以来一直在积聚的方法论转变。它与宏观的相关之处,正是2008年之后加速的那一部分。

在结构建模那一路正忙着造金融摩擦补丁的时候,另一路回应正在另一条轴上聚集。可信性革命把识别,也就是究竟是什么让你能从数据里读出一个因果效应,放到了经验工作的中心。它起于微观:卡德与克鲁格的自然实验,安格里斯特与克鲁格用征兵抽签做工具变量,以及一种普遍的坚持,即一个可信的研究设计胜过一次巧妙的模型拟合。2008年之后,它强力地进入了宏观。Romer与Romer从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决策的叙事记录中识别货币政策冲击;Ramey用国防支出消息的时点来识别财政乘数;Mian与Sufi在区域微观数据里,顺着家庭资产负债表追踪大衰退的消费坍塌;Nakamura与Steinsson把跨地区差异做成了识别货币效应的一件主力工具。对宏观来说,变化是具体的:一篇论文现在得把自己的识别策略明说出来加以辩护,结构估计要对着准实验估计接受评判,而“我们把模型校准到与时间序列相符”单靠自己不再够用了。

它在学脉里的位置,是现代多元主义时代几次被点名的结构性移动之一,也就是如今与结构建模传统并行的那种经验的、微观数据驱动的气质,画在《经济思想史》第17章 §17.4(制度与不平等:经验转向)里。可信性革命改变了经济学所知道的东西吗?把可信性革命本身当作首要主题;在这里,它是2008年之后若干回应中的一个。

观点

“最近几十年,宏观经济学中经验工作的标准有了戏剧性的提升……在宏观经济学里识别因果效应很难,但并非没有希望。”

— 转述自Emi Nakamura与Jón Steinsson,“宏观经济学中的识别”,《经济展望杂志》,2018年

“宏观皈依了识别”

经验转向到宏观来得晚,来了以后很猛。它是对结构建模的补充,两层一起跑;还是对结构传统的一次不信任投票?

目前的结论

经验转向是2008年之后宏观经济学的一块真实构件,而且它结构建模那一路回应并列。这门学科如今两层都跑,结构一侧是扩展后的DSGE,经验一侧是微观数据驱动的识别。2008年之前对纯结构宏观的那份自信没有了,而结构传统本身活了下来。这算被击垮(旧的自信没有了)、算被扩展(两者都是在原有基础上的增补),还是算一次两者都不是的权重调整,是整合必须解决的问题。

现在有四条线在视野里:按自己的说法确实管用的那个共识、落了地的那些补丁、没有合上的那些缺口、以及并行跑着的那次方法论转向。综合就是它们加起来是什么,以及那个结果读起来是一套被击垮的框架、一套被扩展的框架,还是这套问法本身就不太贴的某种东西。

第5阶段,共5个阶段

“没有什么被击垮”,以及整合

“在我看来,经济学这个行当之所以走偏,是因为经济学家们作为一个群体,把披着一身唬人数学的漂亮,错当成了真理。”

— 保罗·克鲁格曼,“经济学家怎么会错得这么离谱?”,《纽约时报杂志》,2009年9月6日

雷曼之后一年,一位诺贝尔奖得主发在《纽约时报杂志》上的这篇文章,成了击垮说在公共场合的经典陈述。它有些地方站得很住:没有金融部门的主力模型确实是个真问题,把大缓和读成深层稳定也确实是个错误。它有些地方站得不好:DSGE没有被放弃,而克鲁格曼当时呼吁的那些扩展,大多都发生了。

带金融摩擦模块的微观基础DSGE,在政策模型的设定里是标准配置;HANK坐在主力模型的外围,正朝内核迁移。偶尔生效的约束在模型内部处理零利率体制。叙事识别出来的证据补足了结构估计。征服了微观的那些可信性革命方法如今在宏观也站住了。政策菜单包括量化宽松、前瞻指引、最后贷款人便利和宏观审慎监管。而期刊的记录在一点上毫不含糊:前五刊里多数宏观论文仍然用着某种变体的微观基础DSGE加贝叶斯估计加经验微观数据识别。这份描述,两套框架都不争。它们争的是它意味着什么,而“没有什么被击垮”一方最强的版本,正说明了为什么。这个共识的完整学脉,从新凯恩斯综合一直到2008年之后的清算,在《经济思想史》第12章 §12.7,而现代多元主义的地图在第17章 §17.6(汇聚还是碎裂?)

观点

“DSGE模型已经做了一段时间的货币政策与财政政策分析的主力模型……它们也一直在因应危机而被修改和扩展。”

— 转述自Lawrence Christiano、Martin Eichenbaum与Mathias Trabandt,“论DSGE模型”,《经济展望杂志》,2018年

“没有什么被击垮,框架是被扩展了”

技术内核一方对克鲁格曼的回答,按最强的形式论证:这套框架是可扩展的,扩展奏效了,而每一个替代方案都要放弃政策DSGE分析工具所提供的某样东西。这是一份辩护,还是一份描述?

整合

经济学里多数争论争的是一个共同框架内部的某个数字,财政乘数有多大、贸易调整有多快,而这些争论会被更好的数据定下来,或者收窄。这一场争的不是数字。“被击垮”和“被扩展”是铺在同一批公认事实之上的两套框架。击垮说把2008年之前缺席的金融部门、被漏掉的大衰退动态、以及旧自信的崩塌,读作这套框架就是错的那套框架、而且在该重想的地方只得到了修补。扩展说把同样这批事实,读作一套框架正以健康框架该有的方式吸收一个异象:缺口被补上了,补丁在操作上奏效,机器继续转。两种读法在内部都是正确的。经验记录,期刊产出的占比、引用流向2008年前后哪一类模型、研究生宏观课程教什么,与两者都相容,因为它与“内核活了下来并且被扩展了”相容,而正是这一句话被两套框架朝相反的方向解释。当事实都摆齐之后分歧仍然存在,分歧就在框架这一层,再多的数据也解决不了它。

这篇导读偏向被扩展这一边,而且缺口与2008年之前那套工具箱在实质上不同。方法论内核活了下来,至今仍占主导。金融摩擦、HANK、偶尔生效的约束和叙事方法,都是给主力模型的增补。经验转向是这门学科如今与结构那一层并行跑着的一层。偏向的理由,是第2和第3阶段里发展出来的那套“缺口换了一批”的读法。2008年之前的缺口,没有金融部门、没有异质性、没有零下限分析工具,已经大体合上。2008年之后的缺口,没有从第一性原理出发的非常规政策分析工具、没有定下来的长期停滞诊断、没有内生失稳的主力模型,是真实的,在结构上也是不同的。一套已经换了哪些缺口的框架,是被扩展了。可是这套“缺口换了一批”的读法,放进哪一套纯粹的框架里都别扭:它与“被击垮”对不上,因为一套被击垮的框架不会推进到一类更难的开放问题上;它与通常意义上的“被扩展”也对不上,因为这套工具箱改变的是它暂时还做不到的那些事。这份别扭正是要点所在。这也是为什么诚实的答案是一次偏向,而不是一个判定。

所以总的姿态得同时端住两样东西。要为2008年之后的工作辩护,抵住“其实什么都没变”这种打发,因为Christiano、Eichenbaum和Trabandt在模型内容上技术性地说得对,扩展是真实的,而替代方案对政策分析来说更差。同时要守住击垮说的批评者有理由要求的那份结构性谦逊:2008年之后的缺口是真的,也是不同的,而把扩展后的框架当作够用,就是把2008年之前那个错误在高一层上重犯一遍,把“我们补上了上一个洞”错当成“我们没有洞”。框架层面的分歧不会在框架层面被解决,多半也不该被解决。分析工具能解决的部分,也就是工具箱里有什么、没有什么,大体上是有共识的,而有用的活就在这份共识里。这套“缺口换了一批”的读法,正是让你不必从头重打一遍“击垮还是扩展”的东西,它让你把这场争论花在仍然活着的那一部分上:留下来的缺口,是不是下一场危机会去钻的那些。那个问题是刻意留着不答的。至于这门学科是否导致了这场危机(那是另一条轴),在经济学导致了2008年吗?里被校准。有效市场那一笔清算,由市场是有效的吗?承担。把同一个击垮还是扩展的问题放大到整门学科来问,是经济学是一门科学,还是许多门?;而另一个分支学科的同类清算问题,是行为经济学从根本上改变了经济学吗?

目前的结论

四条线,一条一条浮出来,然后被整合到一起:(1)2008年之前的共识,一套融贯、在经验上成功、里面却没有金融部门的框架;(2)落了地的那些补丁,金融摩擦、HANK、偶尔生效的约束、叙事方法,是真实的模型内容,实际部署着;(3)没有合上的那些缺口,没有从第一性原理出发的非常规政策分析工具、没有定下来的长期停滞诊断、没有内生失稳的主力模型;(4)经验转向,一层可信性革命的方法,这门学科如今把它与结构那一层并行地跑着。每一条都是这门学科当下所处位置的一块,而答案就是它们合起来的样子。

2008年击垮宏观经济学了吗?诚实的答案是一次偏向:是被扩展而不是被击垮,而且留下的缺口与2007年那套工具箱的缺口在实质上不同。方法论内核活了下来,至今仍占主导。那些起支撑作用的增补扩展了主力模型。而剩下的缺口,不是旧缺口缩小了,而是一类旧框架从来不必面对的、更难的新问题。“被击垮”和“被扩展”是铺在同一批公认事实上的两套框架,它们之间的分歧不是靠更多数据能解决的那一类。要从这里带走的,正是那套“缺口换了一批”的读法:这门学科所处的位置已经和2007年不同,而对扩展后的框架自满,就是在高一层上重犯当初那个错误。活着的问题不再是“被击垮还是被扩展”。它是:留下来的缺口,是不是下一场危机会找上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