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MT是胡说八道还是正经学问?

一本畅销书说,政府不会用光钱。在世最有名的那几位经济学家说,这是巫毒经济学。两边都说过了头。

第1阶段,共4个阶段

赤字迷思

“联邦政府永远出得起钱去多花。问题从来不是‘我们拿什么付钱?’,问题是‘这会不会造成通胀?’”

— 转述自斯蒂芬妮·凯尔顿,《赤字迷思》,2020年

凯尔顿这本书上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榜,它带火的那句口号,政府不会用光自己的钱,传到了几千万人耳朵里。人的第一反应是把它归到“印钞票,赤字不要紧”名下,然后一挥手打发掉。这样做,你辩倒的只是一幅漫画。认真的那个版本,讲的是货币发行者面对的究竟是哪一类约束。就从这里开始。

整个学派都转在一个区分上:货币发行者与货币使用者。你和我是使用者。家庭、企业、城市、金本位下的财政部、欧元区成员国政府,全都是使用者。使用者必须先拿到钱才能花:挣来、征来、借来。它会用光钱。它可能被迫对以自己不创造的货币计价的债务违约。

一个发行自己自由浮动法定货币的政府,站在这条线的另一边。它把货币花出来,让它存在,再以税收把它收回去。顺序和家庭正好相反。对于以只有它自己才创造的那种货币计价的义务,它不可能被作出非自愿违约。约束住它的是另一样东西,而后面的论证检验的就是这个关节。它的形式化位置在政府预算约束里面,第2阶段会到。

观点

“他们和我们不一样。联邦政府是货币的发行者。我们只是使用者。”

— 转述自斯蒂芬妮·凯尔顿,《赤字迷思》,2020年

一个自己印钱的政府会破产吗?

病毒式传播的版本是“赤字不要紧,印就是了”。那个版本是一幅连MMT自己都不认的漫画。这里摆出的是凯尔顿真正为之辩护的版本,也是你必须打败的那一个。

这个主张,和它的漫画版

“对一个发行自己货币的国家来说,根本不存在用光钱这回事。真实的限制是有的,真实资源够不够,通胀的风险,但联邦政府不像一个家庭。”

— 转述自斯蒂芬妮·凯尔顿,《赤字迷思》,2020年

凯尔顿把问题重新框了一遍,框得很精确,值得在任何人伸手去驳之前,先按她自己的话读一遍。联邦政府是发行者,你是使用者,两者面对的约束不同。“赤字衡量的是我们麻烦有多大”这句口号把符号弄反了。政府的赤字就是经济体其余部分的盈余。不论她架在这上面的那套纲领成不成立,起手这一步用的是教科书里本来就有的区分。

“如果你以为政府可以随便印钱去付一切,还不用付出代价,看看魏玛德国,看看津巴布韦。”

— 流行的一笔抹杀,最常见的那种形式

这是MMT最常撞上的条件反射,而它打偏了。那些恶性通胀的案例,1923年的魏玛、2008年的津巴布韦,是把支出货币化到远远超出真实产能所能吸收的地方,通胀约束一路在尖叫,一路被无视。那恰恰是精致版MMT在警告的失败方式:约束是通胀,而这些正是你硬闯过去之后会发生的事。主流认真的保留意见要等到第3阶段,它瞄准的是政策本身。

目前的结论

“赤字迷思”这次重构问题,标出了货币发行者与货币使用者之间一个真实的区分,而主流其实接受它。所以“胡说八道”这个说法已经显得太廉价了。但接受它,只会把决定MMT在学理上是否正经的那两个问题磨得更利:这次重构问题吗,还是这门学科本来就有?以及,MMT架在这套诊断之上的政策,经不经得住政治实际运转方式的接触?

如果一个货币发行者真的不可能被迫违约,如果约束真的是通胀,那么要么MMT发现了教科书漏掉的东西,要么教科书早就知道,只是MMT给了它一只更大的话筒。是哪一种?

第2阶段,共4个阶段

MMT说对了什么

2020年:“货币发行者永远不会用光自己的钱。”1943年:“政府的财政政策……应当只着眼于结果……而不是着眼于任何关于什么算稳健、什么算不稳健的既有传统教条。”

— 当代MMT的那句口号,对照阿巴·勒纳,“功能财政与联邦债务”,1943年

关于MMT这句头条主张,最让人意外的是它有多老。先把这个学派的核心论点让给它。它成立吗?如果成立,它新吗?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有两个不同的答案。

这套诊断有一个形式化的家,而且是个正统的家。把政府预算约束写下来,就是每一门中级宏观都会教的那个恒等式。超出税收的那部分支出必须有融资来源,而边际只有两条:发债,或者创造货币。把财政部和中央银行合并成一张资产负债表(在分析上,两者是同一个主权的两条手臂),那么对一个债务以自己所发行货币计价的政府来说,创造货币这条边际永远开着。正是这条边际,撤掉了非自愿违约这道底线。约束换了性质。真正约束住它的是真实资源的供给,而在实际产能固定的情况下,过多的名义支出就是通胀。

合并后的政府预算约束,在单个时期里:

$$G - T = \Delta B + \Delta M$$

其中 $G - T$ 是基本赤字,$\Delta B$ 是新发行的债券,$\Delta M$ 是货币创造。对一个发行自己自由浮动法定货币的发行者来说,$\Delta M$ 在名义上没有上限,所以真正咬住的约束,是名义需求跑过实际产能时,过度支出所造成的那份通胀。

直觉模式

家庭得先挣到或借到美元,才能把美元花出去。美元的发行者是先把美元花出来、让它存在,事后再以税收把它收回来。顺序反着走。全部的不对称就在这里。这并不让支出变成免费的。它的意思是,能拦住一个货币发行者的,是可买的真实东西不够,而这件事表现为物价上涨。

形式化的那套分析工具,合并后的约束、两条融资边际,以及通胀约束从哪里进来,在《经济学》第16章 §16.3(政府预算约束)

观点

“一个发行自己不可兑换货币、实行浮动汇率的主权政府,永远不会在这种货币上丧失偿付能力。”

— 转述自L. Randall Wray,《现代货币理论》,2012年

“货币发行者不会破产”

在这一条上,MMT基本上赢了。这个主张是对的,受前提条件约束,而让人意外的是它已经八十岁了。

一次发现,还是一次重述?

“为取得财政收入而征税已经过时。联邦政府的支出与征税,该按它们对经济的效果来评判,而不是按它们对政府预算状况的效果来评判。”

— 转述自Beardsley Ruml,“为取得财政收入而征税已经过时”,1946年

MMT自家的理论家公开点出自己的师承。凯尔顿、L. Randall Wray和Warren Mosler直接建在阿巴·勒纳的功能财政(1943年)之上:财政措施按它们对产出和通胀的效果来评判。勒纳是凯恩斯革命里的人物,而这一步稳稳地落在那场革命的产物之内,即让需求管理成为财政政策正确框架的那条政策理论分支。这条学脉还往更深处走,穿过克纳普的国定货币论,回到货币即国家负债。MMT的诊断就是勒纳的诊断,磨利了,也放大了。

勒纳的功能财政属于凯恩斯革命,也就是财政思想里的需求管理转向,《经济思想史》第8章(凯恩斯革命)把它铺开来讲。至于跨时代的国定货币论→勒纳→MMT这条脉络,货币作为国家的造物,见“货币:历代的理论与制度”

“MMT里成立的部分不新,新的部分不成立……关于财政空间和合并资产负债表的那套分析是标准货色。”

— 主流的“定位”式读法,常见的概括形式(呼应布兰查德、曼昆与标准的中级宏观)

奥利维尔·布兰查德和格里高利·曼昆都接受这套诊断。法币发行者面对资源约束,这一条就是从他们自己在教的那个合并预算约束里掉出来的。他们的反对意见是一次定位:这已经在教科书里了,所以真正新的贡献是那次框定,以及政治显著性。诊断是对的,而且是旧的。

目前的结论

MMT说对了一件事:主权货币发行者面对的是通胀约束,而且它说得响亮、说得有用。这次重构问题清掉了一场关于“付不付得起”的、真正混乱的公共讨论。但它说对的是这门学科早就知道的东西。这就是勒纳的功能财政,重述了一遍。真正的看点,在于MMT打算拿这套诊断去什么。

所以诊断是可靠的,也是旧的。决定MMT作为一套纲领是否正经的,是架在诊断之上的那套政策撑不撑得住。MMT说:花到充分就业,然后盯住通胀。“只”这个小字,扛着极重的分量。

第3阶段,共4个阶段

MMT在哪里有争议

“现代货币理论……在多个层面上都是谬误的……它的倡导者对货币体系实际如何运转,抱着一个有缺陷的模型。”

— 劳伦斯·萨默斯,《华盛顿邮报》,2019年3月

当这门学科里最显眼的几个声音说MMT危险时,他们是承认了那套诊断的。指控落在处方上,具体落在“只盯住通胀”是不是一套真实的政治体制真执行得了的政策。

把第2阶段的一切都让给它。有三条MMT独有的处方架在这套被让出去的诊断之上,而争议就在每一条上。

1. 把“盯住通胀”当成操作上够用。诊断说真正的约束是通胀。处方说花到那条约束为止,等通胀冒头就往回收,加税、削减支出。麻烦在于往回收这一步。在周期中途加税或砍项目去给过热的经济降温,恰恰是立法机构最不擅长的事。当年把稳定职能交给一家有规则的独立中央银行,正是因为财政当局在按时收缩这件事上靠不住。

2. 把工作保障当作通胀之锚。MMT的标志性提案是一项联邦工作保障,即按固定工资长期开放的就业机会,起劳动力缓冲库存的作用。下行时这个池子涨起来(自动刺激),繁荣时工人被私人岗位抬走(自动约束)。而那份固定的保障工资,本意是像商品缓冲库存锚住一个价格那样,锚住低工资劳动的价格。有争议的是锚住通胀这一条:它是一个关于菲利普斯曲线动态和缓冲库存动态的强经验主张,在理论上站得住,在全国规模上从未检验过,而它扛的未经证实的分量,远比倡导者承认的要多。相关的通胀动态分析工具,也就是菲利普斯曲线与自然率,在《经济学》第15章 §15.3(新凯恩斯菲利普斯曲线)

3. 财政部与中央银行的合并。MMT把政府当作一个合并后的单一主体来分析,财政部和中央银行是一个,正是这一步让货币发行者那个论点变得利落。但独立的中央银行、通过债券市场给自己“筹钱”的财政部,以及中央银行不会一被要求就给财政部账户记贷方的那条规则,都是有意作出的制度选择,而且它们改变行为。把这道分隔当成可以看穿的东西,低估了它在实践中对财政政策的约束有多大。

观点

“花到通胀为止,不是花到某个随意定下的债务数字为止。通胀一有威胁,就往回收。”

— MMT的操作规则,常见的表述

政府能把财政政策当成一台通胀恒温器来开吗?

“只盯住通胀”听上去很有纪律。真正干活的那个词是“往回收”。而2021—2022年,是我们手上最接近一次实地检验的东西,检验这套系统究竟做不做得到。

这台恒温器信得过吗?

“工作保障是一台强有力的自动稳定器。它随经济周期扩张和收缩,不需要谁去立法,而那份固定工资为整体价格水平定下了锚。”

— 凯尔顿与Wray为缓冲库存机制所作的辩护

最强的辩护,是把调整建进常设的制度里。一项工作保障会自动调整,衰退时吸纳劳动力,繁荣时把它放出去,不需要投票。而保障工资给价格体系一道不会漂移的下限。至于2021—2022年的记录,辩护者的读法是通胀压倒性地来自一次供给冲击,港口、芯片、能源,所以它真正压到的是疫情下的物流。缓冲库存这个想法很巧,供给冲击这一点也有一部分是对的。

“MMT这套办法假定了一种我们并不具备的微调能力。等你看见通胀的时候,往回收所需要的政治过程早就慢得来不及了。”

— 萨默斯—罗格夫—克鲁格曼在反应能力上的那条论点

这里的批评者交手的是精致版的MMT。他们承认那套诊断,也承认自动稳定器管用。反对意见是有靶心的:一项从未建成的全国工作保障,被要求去干锚住通胀这件活,而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它干得了。与此同时,处方里相机的那一部分,依赖一次财政收缩,而2021—2022年显示这次收缩在政治上是缺席的。保罗·克鲁格曼2019年与凯尔顿的那场交锋,转的正是这个问题:在没有一根握在独立机构手里的利率杠杆的情况下,财政政策能不能被当作一台实时的稳定器来开。真正算数的那场压力测试是2021—2022年的美国这一段,高通胀,但远够不上恶性通胀,也没有失控的货币化。魏玛和津巴布韦回答的只是那个稻草人。

目前的结论

让出诊断之后,MMT变弱的地方正是那几条独有的处方。“只盯住通胀”假定了一种政治体制很少表现出来的实时财政反应能力,而2021—2022年这次最接近实地检验的事件,按批评者预测的方式走了一遍:一次大规模财政扩张,四十年来最高的通胀,一套把紧缩留给美联储去做的体制。工作保障是一项严肃的提案,但它锚住通胀这一主张在全国规模上从未检验过。合并这一框定把诊断讲清楚了,却低估了制度上的分隔在做的事。诊断依然站得住。架在它上面的那套纲领,带着记录并不支持的假定。

Fed funds target rate and CPI-U inflation, 2007 to 2024, showing the zero-lower-bound years, the March 2021 American Rescue Plan, the 9.1 percent inflation peak in June 2022, and the Fed's 2022-23 hiking cycle
联邦基金利率对CPI-U通胀率,2007—2024年:2008年12月起的零利率下限地板、2021年3月1.9万亿美元的《美国救援计划》、2022年6月见顶于9.1%的通胀,以及随后的紧缩,而紧缩是美联储做的,不是国会。数据来源:FOMC决议(维基百科,与两篇独立文章交叉核对);BLS CPI-U(CUUR0000SA0),与FRED CPIAUCSL交叉核对。

那么这个学派究竟落在哪里?它的批评者说它要么正确得没有新意,要么错得危险。它的倡导者说这是一次范式转移。两者不可能都对,而两者都不对。

第4阶段,共4个阶段

这篇导读的落点

一方说:“MMT要么正确得没有新意,要么错得危险。”另一方说:“这是一代人以来宏观经济思考中最重要的一次转变。”

— 关于MMT的两方结论,转述并置在一起

公共辩论给出两个答案:胡说八道,或者革命。两个都说过了头,站得住的是那个有分寸的中间立场。

MMT常被归到价格水平的财政理论(FTPL)旁边,两者都是2008年之后的财政侧框架,但它们回答的是不同的问题。FTPL是一套关于什么决定价格水平的理论:它让价格水平取决于财政盈余的现值。MMT作出的是一个关于约束与操作的主张,即什么约束住一个货币发行者,以及在这种约束下财政政策该怎么开。价格水平那套分析工具,以及随之而来的主动/被动体制切换,是另一篇导读的主题。FTPL形式化的家在《经济学》第16章 §16.5(价格水平的财政理论)

放在更长的视野里,MMT是2008年之后若干挑战性框架中的一个,同行的还有皮凯蒂论不平等、价格水平的财政理论、明斯基复兴论金融不稳定,以及复杂性宏观,它们一起推挤着那个被危机动摇的新凯恩斯主义共识。思想史的说法正是把它放在这里:《经济思想史》第17章(现代多元主义)§17.5(扩张中的前沿),那一节把MMT点为若干挑战者之一。

观点

“MMT要么正确得没有新意,要么错得危险。”

— 主流那句标准的一笔抹杀

正确得没有新意,还是错得危险?

这句一笔抹杀是个聪明的陷阱:MMT里对的都是旧的,新的都是鲁莽的。麻烦在于,这个陷阱自己也说得太满。

裁断

MMT是一套严肃的诊断,配着一套可争议的处方。它的核心主张,即货币发行者面对的是通胀约束,是对的,是被接受的,也是旧的。这就是勒纳的功能财政,配了一只更大的话筒。它那几条独有的处方,即“盯住通胀”在操作上够用、工作保障能锚住通胀、应当把政府读成一个合并主体,要弱一些,而2021—2022年的通胀飙升,把操作说法所倚赖的那条政治反应能力假定暴露了出来。

所以:既不是胡说八道,也不是革命。诊断是对的,也是体面的,而“要么正确得没有新意,要么错得危险”这句一笔抹杀本身也说得太满,因为这次重构问题是有用的,而危险只针对处方里的一个假定。诊断同时也是旧的,纲领则比倡导者所声称的更不牢靠。诚实的裁断是那个有分寸的中间立场。至于剩下的分歧,即那几条独有的处方是不是该比主流多数所给的拿到更多分数,那是经济学内部一场活着的争论,在一个相机恒温器模型与一个规则加独立中央银行模型之间。它不是一个关于这个学派在学理上正不正经的问题。它正经。

目前的结论

我们从一本告诉几千万人政府不会用光钱的畅销书开始,也从在世最有名的那几位经济学家说它是巫毒经济学开始。裁断沿着一条接缝裂开。MMT的诊断,即一个发行自己浮动汇率法定货币的主权发行者面对的是通胀约束,是对的,被主流接受,也是旧的。它就是阿巴·勒纳1943年的功能财政,换了个框,放大了。它那几条独有的处方,即“只盯住通胀”在操作上够用、一项联邦工作保障能锚住通胀、财政部与中央银行应当被读成一个合并主体,要弱一些,而2021—2022年恰恰给操作说法所需要的那条假定加了压:政治体制能把财政政策当作一台实时的通胀恒温器来开。它没有做到。紧缩是美联储用常规办法做的。答案是那个有分寸的中间立场。

MMT从不同角度触到好几个相邻的问题。想看MMT与FTPL作为支出有没有用这个问题上两条财政理论的边缘,见“政府支出有助于经济吗?”。想看MMT的印钞主张落在货币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里,见“货币到底是什么?”。想看对价格水平的货币与财政两种读法,见“通胀是货币现象还是财政现象?”;至于跨时代的国定货币论→勒纳→MMT这条学脉,见“货币:历代的理论与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