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密对李斯特:论国民经济

一个框架说,把你已经会做的东西拿去交易。另一个框架说,把你还不会做的东西建起来。两个世纪之后,《芯片法案》争的还是哪一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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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阶段,共4个阶段

斯密的框架,按最强的形式摆出来

“任何一位精明的家长都奉行这样一条准则:凡是自己制造起来比买进来还贵的东西,就绝不在家里制造……在每一个私人家庭的行为里算得上精明的事,在一个大王国的行为里就很难说是愚蠢的。”

— 亚当·斯密,《国富论》第四篇,1776年

斯密写作时针对的正统,把贸易当作一场争夺金银块的比赛,一国之得就是另一国之失。他的框架头一次论证了相反的东西:一个国家变富,靠的是买进别人做得更便宜的东西,同时专做自己做得最好的东西。

斯密式框架有一副逻辑上的骨架。分工让劳动者更有生产率,但专业化受市场规模的限制,一个村里的制针匠,专业化只能走到那么远。交换把市场撑大,所以对贸易开放,能让专业化走得比任何一个国家单独撑得住的更远。1817年,李嘉图给了这个框架最锋利的那道刃:一个国家专做自己为之牺牲最少的东西就能得利,哪怕贸易伙伴做什么都比它强。起决定作用的量是机会成本。

当A国生产$X$的机会成本低于B国时,A国在商品$X$上具有比较优势:

$$\frac{P_X}{P_Y}\bigg|_A < \frac{P_X}{P_Y}\bigg|_B$$

只要各自专做机会成本更低的那一项、其余靠交换取得,两国都能得利,与谁在绝对意义上生产率更高无关。

直觉模式

专做你为之放弃得最少的那件事。一位外科医生就算是全城打字最快的人,她还是会雇一个打字员。她花在打字上的每一个小时,都是一个放弃掉的手术小时,那才是昂贵的牺牲。国家面对的是同一套算术。

完整的机会成本推导、带具体数字的算例、贸易利得的区间,以及关税的无谓损失三角,隔壁那篇导读已经摆开了,见自由贸易总是好的吗?§第1阶段。入门层次的图示在第2章 §2.6(国际贸易)。这个框架把每个国家的生产能力当作给定的,然后问今天该怎么把它配置得有效率。

斯密的框架长自古典学派,而且是明确冲着它所拆掉的重商主义建起来的。这条学脉在这里画成一小幅影响关系图:斯密、李嘉图、穆勒,以及他们建起来的那个古典学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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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框架的最强形态,以及它留下的那道缺口

“在完全自由的贸易制度下,每个国家自然会把资本和劳动投到对自己最有利的用途上去。这种对个体利益的追求,与整体的普遍福祉出色地联系在一起。”

— 大卫·李嘉图,《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1817年

这就是世界主义那一方最强形式的论证,而且它是一条定理。李嘉图的主张经受住了他想象不到的每一次推广:多种商品、多个国家、不同的要素禀赋。道德上的锋芒在于,开放的交换同时抬高所有国家的财富。两个世纪的贸易数据已经确认,这些得利是真实的,而且很大。这是基岩,后面的任何内容都不收回它。

“这个体系预设了一种尚未存在的事态……一个普世的联合,一种永久和平的状态。”

— 转述自弗里德里希·李斯特论世界主义学派,《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1841年

这里是框架自己承认的那道裂缝,一个被悬置着的问题。贸易利得是总量意义上的,而且是真实的,但定理对一件事保持沉默:财富在处于不同发展阶段的国家之间如何分布。框架说,专做你机会成本最低的那一项。可如果一个国家今天的比较优势就是永远当原料供应商,而这个今天看来有效率的配置,把它锁死在再也建不起别的东西的位置上呢?斯密的框架把生产能力当作给定的。

目前的结论

斯密—李嘉图的基准是真实的,得利也是真实的。这个框架把一件事固定住:它把每个国家的生产能力当作不变,然后问此刻该怎么把它配置得有效率,这使它成为一个关于交换价值与静态配置的框架。它从不追问的那个问题,按它自己的设计也追问不了,是当一个国家的生产能力被建造出来时会发生什么。

斯密的框架问的是,已经会做的东西该怎么拿去交易。1841年,一位德国经济学家问了一个不同的问题。他看着英国在一个世纪的关税背后富起来,然后转身向所有人宣讲自由贸易。他问:如果国民经济的要点,是建起明天的生产能力呢?这个人叫弗里德里希·李斯特,他整本书都是冲着斯密写的。

第2阶段,共4个阶段

李斯特的框架,按最强的形式摆出来

“财富的生产力比之财富本身,不晓得要重要到多少倍……一个国家的繁荣,并不像萨伊所相信的那样,取决于它积累了多少财富,也就是多少交换价值,而取决于它把生产力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 弗里德里希·李斯特,《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1841年

李斯特是德国经济学家,也是一名政治流亡者,他曾近距离看过美国保护自己年轻的产业。他把《国民体系》写成一篇公开的论战文字,矛头对着“学派”,点名斯密和萨伊。他建起来的框架,是第1阶段刻意的反面。

李斯特的框架有一个主流承认的形式化内核:幼稚产业论。当生产一件商品涉及干中学,单位成本会随累计产量上升而下降。一个新进入的国内厂商按今天的成本比不过站稳脚跟的外国对手,尽管它一旦积累够经验就会有竞争力。把这个产业建起来的社会回报,超过任何单个企业能拿到的私人回报,于是市场投资不足。临时保护让这个产业挺过学习阶段。正是这个外部性,把李斯特的口号变成了经济学。

直觉模式

生产力会像复利一样累积。一个学会炼钢的产业,同时也在培养工程师、搭起供应商网络,并且给下一个依赖廉价钢材的产业埋下种子。斯密的框架给今天能便宜买到的钢材定价,李斯特给制造它的能力定价,因为能力才是那项不断往外生出别的东西的国家资产。永远买便宜的,你今年可能更富,能力上却可能穷上一个世纪。

形式化的分析工具,也就是学习曲线、临时保护改进福利所需满足的现值条件、战略性贸易的各种延伸,在隔壁那篇导读里有详细展开,见自由贸易总是好的吗?§第4阶段,以及第20章 §20.8。李斯特接受这条定理,他争的是它的适用范围

李斯特的三步棋,以及主流诚实的回应

李斯特走了三步棋,每一步都比保护主义那幅漫画所显示的更强。

生产力高于交换价值。一个国家生产财富的能力,也就是它的产业、技能、制度、基础设施,比它今天能买到的那一堆交换价值更重要。一个进口廉价工业品、出口原料的国家,今年的消费也许更高,却会失去将来换个活法的能力。

历史阶段论。对一个已经到达制造业前沿的国家,比如1841年的英国,自由贸易是对的政策。对一个还在往上爬的国家,比如1841年的德国和美国,它是错的政策。同一副药方,是灵是毁,取决于阶段。这是把斯密相对化到阶段上。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巧妙手段:一个人爬到了顶峰,就把自己一路攀上来的那把梯子踢开,好让别人无从跟上。任何一个国家,只要靠保护性关税和航海限制把制造业实力发展到别国无法与它自由竞争的地步,最明智的做法莫过于抛掉这些成就其伟大的梯子,向别的国家宣讲自由贸易的好处,并且用忏悔的口吻宣称:自己此前一直走在错误的路上,如今才第一次发现了真理。”

— 弗里德里希·李斯特,《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1841年

“踢开梯子”。英国在保护性关税背后花了一个世纪,把那些产业建起来,如今却告诉所有其他人把它们敞开给自由竞争。这是李斯特最锋利的一项指控,而正如第3阶段将用追赶记录显示的那样,它在历史上是准确的。

“幼稚产业论是支持保护最体面的论证,也是被滥用得最厉害的一个。即便这个论证成立,它支持的也是补贴而不是关税,而且它要求政府知道市场不知道的事。”

— 主流的回应,转述自穆勒与现代贸易理论共识

认真的回应给李斯特的框架加了限定。动态比较优势是真的,但一个国家可以创造优势,而不必由政府去挑产业,资本市场同样能给一项成本随经验下降的事业出钱。静态的贸易利得是确定的,动态的收益却是投机性的,而那个外部性必须是真的,是市场拿不到的真实学习溢出。李斯特的框架打开了一扇真实的门。走进去管不管用,是一个经验问题。

目前的结论

李斯特的框架提的是一个真正不同的问题,也就是怎么建起能力;它有一个真实的理论内核,即幼稚产业的外部性;它对斯密的追随者还有一项指控,也就是那把梯子,而历史记录会证实它。两个问题都是真问题。裁断眼下还说不了的,是李斯特的药方管不管用,因为那是一个经验问题。

李斯特有一套理论。理论是便宜的。昂贵的问题是这副药方在实践中管不管用,而在这一点上,历史已经把实验做过很多次。每一个后发工业化的国家都试过李斯特政策的某个版本。多数失败了。少数几个成了地球上最富的经济体。

第3阶段,共4个阶段

经验记录

“今天的富国几乎无一例外,都用关税保护和补贴发展了自己的产业……一旦富起来,这些国家就开始要求较穷的国家实行自由贸易、不要使用补贴。它们是在设法踢开梯子。”

— 转述自张夏准,《富国陷阱:发达国家为何踢开梯子?》,2002年

张夏准是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的发展经济学家,他把李斯特1841年那项指控接过来,再压上两个世纪的数据。这本书让一个老论证变成了21世纪的活争论:他论证说,如今的富国正在把发展中国家往一种自由贸易上推,而富国自己在追赶期从没实行过那种自由贸易。那么,这份记录究竟是替李斯特作了证,还是只表明国家会搞保护,而少数几个不管怎样都成功了?

幼稚产业这个例外,只有在一组很紧的条件下才成立。学习外部性必须是真的。保护需要一个可信的日落条款,一个受保护企业真的相信的到期日,赶在它长成一个有政治能量、会游说着把庇护永远留下来的成年人之前。而国家还需要约束它所保护的企业的能力:出口指标、硬预算约束、让失败者死掉的意愿。制度质量是那个枢纽。为什么这些条件很少被满足,其分析工具在第18章 §18.3。一个后起者能不能把差距补上,其趋同记录在第13章 §13.6

记录有一部分站在李斯特这边。每一个后发工业化的国家,都是在他那套政策的某个版本背后完成工业化的。美国是在十九世纪的关税背后长大的;德国是靠协调一致的银行融资、技术教育和保护追上来的;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后来者,个个都需要市场之外的东西才能把差距补上。追赶记录的经典处理是经济史第8章 §8.7(追赶需要什么),德国这个案例在§8.3。现代那一半更锋利:战后的日本、韩国和台湾,是在定向保护和残酷的出口纪律背后建起了世界一流的产业(经济史第14章 §14.3,东亚的发展型国家),中国又把这套打法延续了下去(经济史第17章 §17.4,亚洲四小龙及其之后)。韩国的浦项制铁(POSCO)是一家国有钢铁企业,世界银行拒绝为它出资,理由是韩国在钢铁上没有比较优势。它后来成了地球上效率最高的生产商之一。学习曲线像李斯特的框架说它可以的那样起了作用。

Dual-axis chart of the U.S. average tariff rate on imports and U.S. real GDP per capita (log scale), 1821 to 1940, showing sustained high tariffs alongside sustained per-capita growth
美国的平均关税,也就是征得的关税占进口额的比重,在1821年之后的整整一个世纪里都停在15%到60%的区间,而同一段时间里实际人均GDP大约涨到了四倍。李斯特的辩护者把这个相关关系读成关税成就了增长,怀疑者则读成两条趋势共享一个原因,谁也没有导致谁。来源: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的历史关税比率序列(《美国历史统计》,经由econdataus.com);Maddison Project Database 2020,格罗宁根增长与发展中心。

记录也在提醒不要跟着他走。浦项制铁是例外。1960年代到1980年代拉美的进口替代,造出的是一批永远长不大的受庇护产业:有保护而无出口纪律,得到的是锁死而不是追赶(经济史第10章 §10.4讲的正是这套战略想要逃离的初级产品出口经济)。依附论传统,也就是劳尔·普雷维什和初级产品贸易条件长期恶化这个命题,把拉美的保护主义读成对一个被做了手脚的体系的防御性反应,而不是一次失误,只是这场尝试所依托的制度撑不住它。这条学脉贯穿发展经济学传统中的普雷维什。主流的裁断仍然落在反对全面进口替代那一边,但全球秩序让外围保持贫穷这项指控,在全球南方的政策讨论里依然是活的。

观点

“富国当年赖以发展的,并不是它们如今向发展中国家推荐、而且常常是强加于它们的那些政策和制度。”

— 张夏准,“‘资本主义的官方历史’错在哪里?”,收于《经济学错在哪里:一份指南》,2004年

富国是靠保护富起来的吗?

张夏准用两个世纪的数据把李斯特1841年那项指控重新提了出来:如今的富国宣讲的自由贸易,是它们自己在追赶期从未实行过的。历史站在他这边。但这是否就使保护成为一项发展战略,是个更难的问题。

是战略,还是样本选择?

“韩国没有把价格搞对。它是刻意把价格搞错的,补贴并保护那些在自由贸易下根本不会存在的产业,同时把支持与出口绩效挂钩,以此约束拿到支持的企业。”

— 转述自艾丽斯·阿姆斯登,《亚洲的下一个巨人》,1989年

发展型国家那一支文献,阿姆斯登论韩国、罗伯特·韦德论台湾,是支持李斯特的最强证据。这些经济体挑出产业,给它们融资,给它们保护,再逼它们出口。是全球竞争的纪律,让保护没有烂成寻租,而正是寻租在别处杀死了幼稚产业。凡是条件成立的地方,李斯特的药方都做到了他的框架所允诺的事。

“十九世纪增长最快的那些国家,包括美国在内,都是在贸易壁垒下降的时期增长最快的。东亚的案例是真实的,但它们是例外,而保护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远未定论。”

— 转述自Douglas Irwin,《炮火下的自由贸易》第5版,2020年

Irwin是贸易政策史最重要的研究者,分寸由他来拿捏。他接受追赶记录,争的是从中作出的那种轻率的因果读法。美国的关税主要是一项财政收入措施,而增长是在壁垒下降时到来的。东亚真正的推手可能是储蓄、教育和宏观纪律,保护只是顺带。而且那些成功的案例都有一套出口纪律,几乎没有别的国家复制得了。追赶记录是真实的;从它推出“保护带来发展”,才是诚实的分歧所在。

目前的结论

记录一部分站在李斯特那边,一部分与他相反,剩下可争的是多常见、多大。幼稚产业保护起作用的那些条件是真实的,因为第2阶段那个外部性是真的,但它们很少被满足。追赶记录一部分是因果,一部分是样本选择。梯子那项指控在历史上是准确的。例外很窄,失败的基础概率很高。自由贸易作基准,幼稚产业作一个真实但危险的例外。

所以斯密的基准与李斯特的例外之间那条线是真实的,但很细,而此刻世界上最富的那些经济体正在争它落在哪里。《芯片法案》、《通胀削减法案》、与中国的芯片战,每一项都是在赌这一次李斯特那个例外的条件是满足的。真的满足了吗?

第4阶段,共4个阶段

现代综合

“美国的工业基础已经被掏空……需要一条新的路子。建设我们的经济实力……意味着在私人市场自己不擅长处理的领域投入有针对性的公共投资。”

— 转述自杰克·沙利文,美国国家安全顾问,布鲁金斯学会,2023年4月

李斯特之后两个世纪,世界上最富的那些经济体正在搞产业政策,而这恰恰是斯密的框架称之为错误、李斯特的框架称之为有时必要的东西。《芯片法案》、《通胀削减法案》、欧盟的战略自主转向、中美科技战:1776年对1841年的那场对峙,是整场争论的操作系统。

现代综合同时握住两个框架。比较优势与贸易利得是锁死的基准,也就是第2章 §2.6那套分析工具。幼稚产业论是有条件的例外(第20章 §20.8),只有在真实的外部性、可信的日落条款,以及一个不易被俘获、握有出口纪律的国家三者同时具备时才被许可。这些条件成不成立,是一个制度问题,这也是为什么那组条件安放在第18章 §18.3

两个框架在2020年代落在哪里

“选择不在国家与市场之间。市场需要被塑造……问题不是要不要干预,而是怎样明智地干预,用能创造新市场的使命,而不只是修补旧市场。”

— 转述自玛丽安娜·马祖卡托,《创新型政府》,2013年

这是换了现代装束的李斯特框架。支持今天产业政策的理由是,外部性只是换了形状,并没有消失:国家安全上对单一外国芯片供应商的依赖、疫情暴露出的供应链脆弱性、清洁能源转型的学习曲线,都是私人回报够不上社会回报的地方。在这个视角下,一个有能力的国家可以把市场不会建的生产力建起来,前提是,正如发展型国家的记录一再强调的,它得约束自己补贴的对象。李斯特的问题回来了,而支持者论证说条件是满足的。

“让东亚产业政策奏效的那些条件,也就是相对隔绝的官僚机构、硬预算约束、不留情面的出口纪律,恰恰是民主的、被游说包围的政府最难复制的条件。2018年的那批关税是警示,不是范本。”

— 自由贸易作默认的那一方立场,转述自Douglas Irwin

斯密派的现代回应承认外部性存在,怀疑的是今天的国家能不能在不被俘获的情况下对它们采取行动。产业政策变成给政治上有关系的产业提供保护的可能,跟它变成战略的可能一样大。比较优势仍然管着基准,例外的条件很罕见,而近年那种大面积、无纪律的关税记录并不让人乐观。今天的产业政策是否站得住,这场活的裁断本身就是一个争议问题,它属于产业政策回来了吗,它站得住脚吗那篇导读,也属于自由贸易总是好的吗?§第4阶段里的现代政策处理。这里要做的,是把两个奠基性的框架安放进那场争论里。

目前的结论

李斯特赢下了那个例外,它真实,但既窄又有条件:幼稚产业论在理论上成立,追赶记录部分地替它作了证,梯子那项指控在历史上是准确的。眼下活着的分歧,也就是今天的产业政策是否满足那些条件,是一场关于应用的争论。现代之争把1776年那部分留作已定,重新打的官司是:在2024年,斯密的基准到哪里为止,李斯特的例外从哪里开始。

裁断

我们把两个框架对着同一个对象举起来,也就是一个国家靠贸易繁荣起来靠的是什么,然后看着它们给出不同的答案。斯密那个世界主义框架,按最强的形式摆出来,表明贸易利得是真实的,比较优势是一条定理。它的盲点是把一个国家的生产能力当作给定的。李斯特那个国民发展框架,用他1841年自己的声音按最强的形式摆出来,问了斯密的框架问不了的问题,也就是那份能力该怎么起来,并把它落在一个真实的外部性和一项在历史上准确的、针对富国的指控上。随后是经验记录来裁断:每一个后发工业化者都用过保护,其中少数几个建成了奇迹,多数建成了受庇护的失败。现代综合把两个框架都安放进了同一种主流看法里。

裁断分两半。斯密彻底赢下了基准:对多数国家、在多数时候,自由贸易是正确的默认选项,主流在这一点上并不分裂。李斯特赢下了例外,它真实、狭窄而且有条件,只有在真实的学习外部性、可信的日落条款和一个不易被俘获的国家同时具备时才成立。眼下活着的争论,《芯片法案》、《通胀削减法案》、芯片战,争的是应用:哪个阶段、哪些条件,以及这个国家是不是足够不易被俘获,撑得起这套打法。那个现代问题的完整裁断,等在产业政策回来了吗,它站得住脚吗那篇导读里。你从这里带走的,是下一次有人说“自由贸易永远最优”或者“我们需要保护才能追上”时该问的那个问题,因为这两句口号回答的都是一个它们拒绝说出口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