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的储备地位可持续吗?

份额在下滑,美元被武器化了,债务大到吓人。那么,为什么几乎每一位严肃的货币经济学家听到这个问题时仍然提不起兴趣?

第1阶段,共4个阶段

美元被武器化的那一天

“我们正在见证战后货币与政治秩序的一次金融性崩坏。美元的角色靠的是信任,而信任一旦被武器化,就不可能再解除武器化。”

— Zoltan Pozsar对“布雷顿森林III”论点的转述,瑞士信贷《战争与利率》备忘录,2022年3月

2022年2月下旬,美国及其盟友在一夜之间冻结了俄罗斯央行约3000亿美元的储备。七十年来,这笔交易一直很简单:持有美元,你持有的就是地球上最安全的资产。一个周末过后,全世界知道了那里还有一个星号,安全,除非华盛顿另有决定。每一位不结盟国家的央行行长都看在眼里,问出了那个明摆着的问题:下一个会不会是我们?2022年这次冻结,落在《经济史》第19章(2008年危机及其之后)所叙述的2008年之后那条政策弧线里;它引出了什么,就是本篇导读要谈的。

在判断美元的统治是否正在终结之前,先把标题里的词定下来。当“储备货币”,意思是同时替全世界干三件事:它是各国央行持有的应急储蓄,是贸易计价结算所用的货币,哪怕交易双方都不是美国人,它还是出事时资金逃向的最后的安全资产。没有哪条法律指派这些角色。它们是赢来的,原则上也可以失去。去美元化论点主张的是:失去已经开始了。

观点

“这场战争结束之后,‘货币’将不再是原来的样子……布雷顿森林II建立在内部货币之上,而一周前七国集团扣押俄罗斯外汇储备时,它的地基就垮了。布雷顿森林III将建立在外部货币之上,也就是黄金和其他大宗商品。”

— Zoltan Pozsar,瑞士信贷“战争与利率”,2022年3月7日

“这一回美元是真的完了”

把全世界的储备资产武器化,背上没有哪个家庭扛得住的债务,再看着储备份额滑了二十年,看空的人说,你看到的就是一个帝国的货币在慢镜头里终结。它的每一条前提,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一个帝国的货币在衰落,还是又一次假警报?

“布雷顿森林II建立在内部货币之上,也就是贸易顺差国作为储备持有的美元和美国国债。布雷顿森林III将建立在外部货币之上,也就是黄金和大宗商品,因为那次冻结证明了:内部货币只在没有人决定它不属于你之前才属于你。”

— 转述自Zoltan Pozsar,瑞士信贷“战争与利率”,2022年3月7日

Pozsar的论证砍在结构性的地基上。布雷顿森林II这套安排之所以运转,是因为顺差国,中国、海湾国家、德国,把出口收入循环投入美国国债,而美国之所以能无限量发行,是因为世界要。2022年的冻结从根上打破了这笔交易,它表明:放在美元体系里的储备,是这个体系的操作者可以撤销的债权。Pozsar论证说,理性的反应是把储备完全放在体系之外,即黄金、大宗商品、双边债权,而2022—2024年各国央行创纪录的购金,就是这个反应成规模地到来。达利欧、Lyn Alden和硬通货那一派沿不同的路走到同一个终点:这门特许经营靠的是信任,信任已经被武器化,而被武器化的信任不会因为你请求它就解除武装。

“预言美元的死亡,和美元的主导地位一样古老。1970年代我们听过美元完了,1980年代听过,欧元出来之后听过,2008年之后又听过。每一次,那个替代品最后都没有宣传的那么现成。”

— 美元稳定派的那套现成回应(艾肯格林、Setser、克鲁格曼)

稳定派的开局招数是识别套路:“美元要死了”是一个反复出现的文体,而这种反复本身就是证据,说明看空者点出的那些压力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此前每一份讣告都正确地指认了一处真实的紧张,然后错误地假定继任者已在门外等着。但指着一份四十年的战绩,并不是一个关于为什么的论证,那也可能只是运气。要把“以前没发生过”变成“现在也不会发生”,你需要机制。第2阶段给出机制。

目前的结论

认真对待去美元化论点,因为按它自己的说法,它大体上是对的。它还没有证明的是:这些压力累加起来等于取而代之,而这与缓慢的边际侵蚀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未来。前者的结局是美元被赶下王座,后者的结局是美元仍在顶上,只是份额更小、还在慢慢缩水。在你弄清楚究竟是什么托着美元之前,这两者分不开。

在判断美元会不会倒下之前,你得先看见是什么托着它。托着它的那样东西,比权力或政策难撼动得多,而它正是看空的人一次次踩进去却没有察觉的陷阱。

第2阶段,共4个阶段

究竟是什么托着美元

“嚣张的特权”,这是一位法国财政部长在1960年代造出的说法,用来表达他的怨气:美国只要印出所有人都想持有的那张纸,就能以自己的货币、以任何对手都比不上的利率,借走全世界的储蓄。

— 据传出自法国财政部长瓦莱里·吉斯卡尔·德斯坦,1960年代

吉斯卡尔的怨气是真的,那项特权也是真的。六十年过去,它熬过了每一次关于它将终结的预测。美国国债市场大约有27万亿美元之深,其流动性和安全性是任何别的政府债券市场都远远比不上的。那种深度,正是真正起支撑作用的东西,而要看清为什么,你得去看机器本身。

网络效应与计价惯性。你用美元给出口开票,是因为你的客户预期看到美元报价,你的供应商用美元报价,你的银行用美元结算,而他们这么做的理由和你一样。吉塔·戈皮纳特(Gita Gopinath)把这叫作主导货币范式:世界贸易的大部分以美元定价,哪怕交易双方都不是美国人,因为别人都在用的那种货币,也正是你用起来最划算的那一种。每一个使用者都让美元对下一个使用者更有用,这就让单方面叛离变得没有意义,你一个人换不了计价货币,正如你一个人换不了一场国际会议所用的语言。

安全资产这门特许经营。持有储备意味着必须持有某样东西,一样深到能吸纳一国储蓄、流动到能在恐慌中不推动价格就卖出、安全到在其余一切都着火时仍然照付的资产。能在全球规模上提供这个的,只有美国国债市场。世界长期缺少真正安全的资产,而美元这门特许经营,正是最紧缺之物的最大单一供应者。所谓储备货币,就是对全世界在危机中唯一信得过的那个债券市场的一项债权。

嚣张的特权,以及它内部的特里芬难题。供应这项安全资产,给发行者挣来一份真实的报酬。美国用只有它自己能印的货币低息借款,这是一种类似铸币税的资源转移,来自世界其余地方。但这份报酬带着一个结构性的扣子,1960年由罗伯特·特里芬点破。要给世界供应足够的储备资产,发行者必须维持对外逆差、堆起负债,而这堆负债相对于发行者的经济越大,怀疑这项资产是否还安全就越有道理。美元供得太少,全球流动性被掐住;供得够多,你就慢慢埋下那颗侵蚀信心的疑虑种子。记住这一点,第4阶段落在这里。

发行储备资产带来的铸币税,大致就是发行者在其海外资产上所得与它为(储备货币)负债所付之间的差额,再按这些负债的存量 $L$ 放大:

$$\text{Privilege} \approx L \cdot \left( r_{\text{assets}} - r_{\text{liabilities}} \right)$$

因为世界为持有这项安全资产愿付溢价,$r_{\text{liabilities}}$ 低于 $r_{\text{assets}}$:美国历来在自己海外持有的资产上赚到的,多于它为自己所欠的付出的。这笔转移是真金白银,只要世界还想要这张纸,它就一直在积累。

直觉模式

两幅日常图景就装得下整套分析工具。第一,美元是货币世界的英语:没有人投票选出它,可一旦会场上所有人都讲它,你讲别的就只意味着听懂你的人更少。第二,全世界的储蓄总得放在某个地方,而大到够放、流动到够卖、又被信任到能在危机中托住它们的银行账户,只有美国国债市场这一个。开出这个人人都想要的账户,你就能永远低息借钱,但你也必须不停地写下欠条来供应它,而欠条堆得越高,盯着它心里发毛的人就越多。那份不安,正是整个故事的种子。

这背后的国际货币分析工具,即国际收支与资本账户的框定、储备货币与安全资产的角色,以及供应全球流动性与维持信心之间的特里芬式张力,是第17章 §17.7(全球失衡与资本流动)的主场,而这项特权在铸币税与低息借款上的机理,则在第16章 §16.6(铸币税)。美元当初如何继承了这个角色,即1944年的布雷顿森林架构,以及1971年之后的信用美元本位和那场加深了国债市场的安全资产需求爆发,在《经济史》第13章(布雷顿森林秩序)第18章(全球化与大缓和)里有叙述。

观点

“在国际货币竞争中,在位本身就是一项强大的优势……让一种货币有吸引力的那些网络效应、规模经济与范围经济,同样让它的位置难以被撼动。”

— 转述自巴里·艾肯格林,《嚣张的特权》,2011年

“这笔钱压根没有别的地方可放”

网络效应,加上地球上唯一一个有深度的安全资产市场,就是此前每一轮“美元要死了”都以虎头蛇尾收场的原因。这个主张说的是不可替代,它在“很快”上是对的,在“永远”上是错的。

是一篮子的漂移,还是一个挑战者的崛起?

“主导货币是黏的。计价和储备的数据显示出巨大的惯性……美元的份额确实在逐步下降,但接手的是一批非传统储备货币,而不是某一个对手。”

— 由数据主导的稳定派读法(戈皮纳特论计价,Brad Setser论COFER数据)

看看下滑的那部分份额究竟去了哪里,“崩溃”这个故事就散了。美元从71%滑到58%的那部分,被澳元和加元、韩元、一点点人民币,还有黄金接了过去,这是一篮子的重新配权。这是一个体系在边缘处起毛。美元本位所在的1971年之后的浮动汇率世界,本身就是货币主义反革命的产物,即弗里德曼那套后来被印证的浮动汇率主张和蒙代尔的政策搭配工作,这条学脉在《经济思想史》第10章(反凯恩斯革命);而那个世界四十年下来,产生的恰恰是这套分析工具所预测的黏性。

Two-panel chart: USD share of IMF COFER allocated foreign-exchange reserves falling from 71.0% in 1999 to 58.5% in 2024 on a full 0-100% axis, with a companion stacked-area panel showing the non-dollar residual absorbed by EUR, JPY, GBP, a small CNY band starting only in 2016, and other nontraditional currencies
美元储备份额从71.0%(1999年)滑至58.5%(2024年)—— 这是真实而持续的侵蚀,但被一篮子次级货币和黄金分担掉了,而不是被某一个挑战者接走,人民币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开始单独统计它八年之后,仍然只占一小片。资料来源:IMF COFER(data.imf.org),并与美联储FEDS Notes(2025)、CEPR/VoxEU以及大西洋理事会“美元主导地位监测”交叉核对。

“英镑的主导地位当年看上去也是永久的,直到它不是了。从一种储备货币到下一种的过渡是先渐进、后突然,而在位者很少看得见那个临界点正在到来。”

— 在位可以被打破的那种读法(艾肯格林自己的叙述中也有这一支)

看空立场最强的版本接受这套分析工具,然后追问下一个问题。是的,网络效应均衡是黏的,英镑当年也黏,它照样倒了。稳定派最强的主张是“不存在替代品”,而这是一个盖了保质期的主张,因为替代品是造出来的。所以这套工具并没有了断这个问题,它只是把问题换成了另一个:真的有地方可以切换过去吗?下一个阶段把候选者一个一个拿来看。

目前的结论

美元的主导地位,是一个坐落在全世界唯一有深度的安全资产市场之上的网络效应均衡。这就是它熬过1970年代以来每一轮“美元要死了”的原因,每一次的压力都是真的,但没有可以切换过去的均衡。这项特权既嚣张黏。可是特里芬难题意味着,那些给世界供应储备资产的逆差,同时也是长期忧虑的种子。于是整个问题被磨成了一个:现在,终于有地方可以切换过去了吗?说到底,储备资产就是国际尺度上的货币,而货币究竟什么,才是这个问题长出来的更深的根,见货币是债务、是黄金,还是我们一致认可的一个故事?

去美元化那一派对这个问题有一串答案:人民币、黄金、金砖国家货币、欧元。每一个都比看多美元的人愿意承认的更认真,而每一个又都撞上一堵不同的墙,那些墙恰恰是看多的人说对了的地方。

第3阶段,共4个阶段

挑战者,一个一个看

2022年、2023年、2024年,各国央行每年都买入超过1000吨黄金,大约是此前十年速度的两倍,也是有记录以来最强的持续买入。信号明白无误:储备管理者想要一样谁也冻结不了的资产。

— 世界黄金协会央行调查数据,2022—2024年
Bar chart of annual central-bank net gold purchases in tonnes, 2018 to 2024, with 2022-2024 each exceeding 1,000 tonnes against a 2010-2021 average of 473 tonnes
央行黄金净购买量,2018—2024年 —— 2022年、2023年和2024年每年都超过1000吨,约为2010—2021年年均473吨的两倍。资料来源:世界黄金协会,《黄金需求趋势》(年度报告,2018—2024年)。

这是正在发生的分散化,而且是对一次真实冲击的直接回应。黄金是唯一一样不会被外国政府冻结的储备资产,储备管理者用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为它投了票。问题在于,这究竟是取而代之的开端,也就是整个体系在换锚,还是一次边际上的重新配权,而锚仍旧一动不动。

这个阶段的关键,是分散化与取而代之之间的区别。修剪一个储备篮子,从美元里挪出几个点,往黄金和人民币里放几个点,和给整个体系换锚不是同一件事。前者正在发生,而且容易;后者要求某样别的资产能在规模上扛起美元那三件活,而那很难。把这两件事分开,“创纪录购金”的噪声就化成了信号。

可兑换性的天花板。一种货币不可能既是大宗储备资产,在大规模上受资本管制。储备地位要求持有者能随时自由地把大笔资金搬进搬出,尤其是在危机中,这正是“流动的安全资产”的含义。而资本管制存在的目的,恰恰是阻止这种自由流动。所以,一个管住自己资本账户的国家,提供给世界的是一个世界其实没法当价值储藏来用的价值储藏。这是汇率制度那套开放经济宏观逻辑,它在资本账户不开放期间,为人民币能成为什么划下了一条硬线。

约束人民币的那套汇率制度分析工具,也就是迫使一个选择资本管制的国家放弃完全可兑换的三元悖论,在第17章 §17.2(汇率决定)中展开。储备货币过渡最清楚的历史范本,是英镑在大约1914—1945年间向美元的缓慢交棒,见《经济史》第11章(古典金本位时代)的叙述;而黄金与分散化这些替代方案所顶的1971年之后的信用美元体制,是第16章(滞胀与新自由主义转向)的题目。

观点

“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贸易国,也是最大的债权国。它的跨境支付体系在扩张,双边人民币结算安排在成倍增加,而西方总是低估北京能有多快。”

— 人民币国际化的论点,见于关于中国人民银行与CIPS扩张的各类报道

“人民币是唯一有真实分量的对手”

在所有候选者里,只有人民币背后有一个大到能给储备体系当锚的经济体。看多美元的人把它打发掉,是在打上一场战争。而它仍然撞上一堵结构性的墙。

观点

“黄金是唯一一样不是别人负债的储备资产。它冻结不了,制裁不了,也印不出来。2022年之后,这不再是金甲虫的口号,而是一种储备管理策略。”

— 支持黄金的硬通货论点,由2022年冻结之后买入黄金的各国央行重新说出

“唯一一样没有哪个政府能冻结的资产”

黄金正好解决2022年那次冻结制造出来的问题:不依赖主权发行人的信任。各国央行正在以创纪录的速度买入。可它仍然当不了体系的锚,理由与信任毫无关系。

多币种漂移,对上那个当不了锚的欧元

“未来不是一种占主导的国际货币,而是几种……储备货币地位不是赢家通吃。美元将与欧元和人民币同台,而主导地位的这种逐步侵蚀,本身就是值得关注的变化。”

— 转述自巴里·艾肯格林,《嚣张的特权》,2011年

这是去美元化立场最严肃的一种,而且按它自己的说法它该赢,因为它根本不主张有哪个单一对手把美元赶下王座。艾肯格林的要点是,储备地位是一份可以被慢慢重新分配的份额。技术降低了同时持有几种货币的成本,世界在经济上正变得更多极,而向一个篮子世界的逐步漂移就是现实的路径。哪怕没有任何单一替代者,那种漂移就是侵蚀,真实而且可测量,那些因为“没有继任者”就宣布胜利的美元多头,回答的是聪明的看空者早已不再问的问题。

“欧元区没有安全资产。欧元是一种没有财政部的货币,是十八个信用等级各不相同的主权债券市场,没有共同的财政后盾,而你没法把一个储备体系架在一个碎裂的承诺上。”

— 对欧元作为储备对手的结构性批评

欧元本该是美元最强的挑战者,经济体量大、资本账户开放、完全可兑换,没有人民币那种控制问题,而它却因为一个只属于它自己的理由差了一截。没有一个单一的“欧元财政部”可供持有。买美元的储备管理者买的是美国国债,一个深市场,一个发行人。买欧元的储备管理者却必须在德国、法国、意大利和希腊的债券之间挑选,信用风险各不相同,没有共同的安全资产,而2010—2012年的主权债务危机恰恰演示了这种碎裂在压力下如何断裂。欧洲这项事业究竟能不能供出那个缺席的财政部,本身就是欧盟到底已经是一个经济联盟、还是仍然只是一桩政治交易的问题,见欧盟是一个经济项目还是政治项目?

那么,最初开的那一枪呢?

回到第1阶段开场的那次冲击,现在这套分析工具可以掂量它了。是的,2022年的储备冻结加速了分散化:更多黄金、更多双边本币安排、对非美元轨道更大的兴趣。武器化这个论证说对了一点,它确实制造出了寻找出口的真实动机。但它没有产生一个替代者,而这套工具说得出为什么。退出美元意味着退出那个深、有流动性的安全资产市场,而目前考察过的每一个替代方案都供不出这样一个市场:人民币是关着的,黄金上不了规模,欧元是碎的。那次冻结教会了世界想要一个出口,它没有把出口通向的那个房间盖出来。把美元武器化,最终究竟是加强还是削弱了美国的实力,制裁本身是否达到了它的胁迫目的,是另一个有争议的问题,见金融制裁管用吗?;就眼下而言,框住它的2022年之后的政策环境,在《经济史》第19章(2008年危机及其之后)里有脉络。

目前的结论

每一个替代品都比美元多头承认的更认真,也都比美元空头声称的更不成熟,而关键在于,它们各自失败的理由并不相同。人民币有规模,没有开放。黄金有信任,没有体量。欧元有开放,没有统一的安全资产。金砖国家货币有野心,没有相互信任,它的成员不会把彼此的货币当储备来持有,而那正是共同货币的全部意义。这些压力产生的,正是艾肯格林所描述的那种东西,一场向更多币种世界的缓慢漂移,边际上的侵蚀。美元的份额会继续往下漂,没有哪个单一对手会取代它。剩下的问题只是这场漂移能走多远,而那是一个关于幅度和速度的问题。

于是外部挑战者全都撞了墙。这就剩下一种可能,去美元化那一派老是指指点点,美元多头又极不愿意谈:也许最终终结美元统治的,是美国自己。

第4阶段,共4个阶段

唯一真能终结它的那样东西

2011年,标准普尔取消了美国的AAA评级。惠誉在2023年跟进,穆迪在2025年跟进。每一次下调点出的都是同一种失败的某个版本:一个政治体系不肯承诺去修它明明看得见的问题,2011年是债务上限的边缘博弈,2023年是治理的侵蚀,到2025年则是华盛顿没有人愿意去处理的十年赤字。

— 美国主权评级下调这条线,标准普尔2011 · 惠誉2023 · 穆迪2025

美元的主导地位,是一个坐落在一项安全资产之上的网络效应均衡。能打破这种均衡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那项安全资产不再安全,而地球上唯一能让美国国债变得不安全的行动者,是美国自己。挑战者们花了三个阶段,都没能从外面把美元撬动。

这个机制比“债务太大了”要深。一个用本币借债的主权国家,不会像一个家庭那样被逼进违约。美国国债背后真正的抵押品,是更软也更脆的东西:还钱的政治意愿,以及让国债支付保持中立、不被政治化的意愿。把它侵蚀掉,比如在一次债务上限对峙中真的违约、比如把谁能拿到钱政治化、又比如过度使用制裁这件武器,直到世界不再相信自己的持有物真属于自己,那么安全资产就不再安全。

标准的债务与GDP之比运动方程让这个约束显形。设债务率为 $d$、实际利率为 $r$、增长率为 $g$、基本盈余为 $s$:

$$d_{t+1} = \frac{1+r}{1+g}\, d_t - s_t$$

当 $r > g$ 时,除非基本盈余 $s$ 填上这个缺口,否则债务率会上升;而更深的一点是,$r$ 并不是固定的。它是世界为持有你的欠条所要的价格,而这个价格只在世界相信你会认账的时候才低。信念松动的那一天,$r$ 跳起来,运动方程就变得凶狠。

直觉模式

世界持有你的欠条,只在它相信你会认账的时候;而这份相信一旦裂开,你必须支付的利息就跳上去,债务因此更难背,相信又裂得更开。终结一种储备货币的,是这样一种信心的丧失:不再相信发行者会用好钱、按时、对所有人付款,而不拿这张支票做政治文章。美元的安全性一直是一个承诺,而唯一能毁约的,是当初许诺的那一位。

这背后的政府预算约束与债务可持续性分析工具,在第16章 §16.3(政府预算约束)中展开;而2008年之后和2020年之后的实际财政轨迹,即债务的累积、反复上演的债务上限边缘博弈、评级下调的次序,在《经济史》第19章(2008年危机及其之后)里有脉络。

观点

“美元全球角色面临的最大威胁,不是来自中国或金砖国家。它来自华盛顿,来自美国不再像世界安全资产的可靠发行者那样行事的风险。”

— “威胁是我们自己”的读法(Brad Setser,以及克鲁格曼一再写到的专栏)

“没有人能夺走美元,但我们可以把它送出去”

三个阶段的挑战者从外面全都失败了。真要丢掉储备地位,唯一现实的路径穿过发行者自己的政治,而这既是整场辩论里最让人安心的结论,也是最让人不安的那一个。

存在一个击穿信心的债务水平,还是义警根本不会来?

“存在某个债务水平,或者某次政治断裂,会让信心断掉,而反复把美元武器化、反复拿违约调情,是找出那个位置最快的办法。这项特权不是无条件的。”

— 把财政可持续性当作真实风险的立场

这一方把第2阶段那颗特里芬的种子推到了它的结论。给世界供应安全资产的那些逆差不可能无限增长,而围绕债务的政治行为,即边缘博弈、评级下调、有选择地付款的威胁,正在主动花掉这门特许经营所需要的信任。反复的武器化让它雪上加霜,连盟国的储备管理者也被教会了防御性地分散。存在一个点,世界不再给你留出疑罪从无的余地;没有人知道它究竟在哪里,而美国目前的行事方式,是用硬碰硬的办法把它找出来的一条快路。给这一切定位的那些框架,即财政主导、财政压力下货币可信性的界限,以及世界秩序变动的政治经济学,在《经济思想史》第17章(现代多元主义)

“债券义警已经被预言了四十年,从来没有到过。美国用自己的货币借债;世界储备资产的发行者不会被挤兑,因为危机中所有人都是朝着美国国债跑,而不是从它那里跑开。”

— 认为不存在约束边界的回应

反方拿出的是四十年的证据。此前每一次财政警报之后,对美国国债的需求都更强,因为第2阶段那个安全资产短缺是结构性的,而第3阶段那些替代品是缺席的。2008年和2020年两次危机中,钱是涌进美元的,哪怕美国正是震中,或者正在跑最大的赤字,因为没有别处可逃。照这种读法,那道约束边界比警报者所称的远得多,而且在一次蓄意的、并非被迫的违约之前,它也许根本不会咬合。哪一边关于边界有多近的说法对,我们不打算在这里了断。那是真正的开放问题,而财政对信心这条通道,在通胀是货币现象还是财政现象?里被直接接手。

裁断

答案分三层,而且必须放在一起看。第一层,接近共识:美元的储备地位在中期是可持续的,快速被取代不可信,因为网络效应加上任何可信替代品的缺席,让人无处可切换,而公共舆论里“美元崩溃”那套框定,远在专业主流之外。第二层,只在幅度上有争议:缓慢的边际侵蚀是可信的,而且很可能正在发生,艾肯格林所描述的多币种漂移是现实的基准情形,而理性的经济学家们在这场漂移跑得多快、是否终会到达一个临界点上意见不一,但都在网络效应这个框架之内。第三层,底下有一个老实说仍然敞着的问题:最大的风险在国内,即美国的财政轨迹加上一场自伤的信心丧失,可能来自一次真正的违约、被政治化的国债支付,或者制裁的过度使用,而老实的分歧在于那道约束边界离得多近。历史范本是英镑,它丢掉储备地位的方式,正是储备货币真实丢掉它的方式:先是相对衰落带来的缓慢,然后是一场自伤危机带来的突然。美元对应的危机通道是财政的,也是政治的。一句话:不会马上被赶下王座,缓慢的边际侵蚀可信,最大的风险在国内。

目前的结论

  1. 去美元化论点有一部分是对的。储备份额在下降,美元在2022年被武器化,债务是真的,出口也确实存在。一个相信美元统治正承受压力的人,手里有数据。
  2. 但托着美元的东西是结构性的。它是一个坐落在地球上唯一一个深、有流动性的安全资产市场之上的网络效应均衡,这就是此前每一轮“美元要死了”都以虎头蛇尾收场的原因:压力是真的,但没有地方可以切换过去。
  3. 而且挑战者各自失败的理由并不相同。人民币有规模没有开放,黄金有信任没有体量,欧元有开放却没有统一的安全资产,金砖国家货币有野心却没有相互信任。这些压力产生的是一场缓慢的多币种漂移。
  4. 唯一真能终结它的是美国。一种建立在安全资产之上的储备货币,只有在那项资产不再安全时才会被打破,而唯一能让美国国债变得不安全的行动者,无论是通过财政上的鲁莽还是政治上的断裂,都是发行者自己。

把这条弧线接回去。美元的储备地位在中期是可持续的,因为对它的需求的那些结构性来源,即网络效应、计价惯性、安全资产这门特许经营,是黏的,而没有哪个替代品目前扛得起这份负荷。这在货币经济学家中接近共识。与此同时,份额正在边际上缓慢侵蚀,走向一个币种更多的世界,而这场侵蚀的速度,是一个关于幅度的真实且未了结的分歧。网络效应这个框架本身站得住。

美元不会被夺走,它只可能被送出去。真正的长期风险,是美国自己的财政轨迹,以及把世界的安全资产当成国内讨价还价的筹码或外交政策武器的政治诱惑。英镑倒下,是因为在位者自己坏掉了。美元的断裂点离得多近,是那个谁都不该假装有答案的老实的开放问题,而危险的方向是清楚的:如果美元的统治终有一天结束,那将是华盛顿亲手结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