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制裁管用吗?

2022年,西方冻结了一个大国的储备,并把这称作一枚金融核弹。战争没有结束。那么它到底是哪一样:决定性的武器,还是昂贵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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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阶段,共4个阶段

这件武器,和那一声不以为然

“我们将造成俄罗斯经济的崩溃。”

— 布鲁诺·勒梅尔,法国财政部长,谈冻结俄罗斯储备,2022年3月1日

“卢布回到了战前水平。俄罗斯GDP在2022年下降约2%,2023年恢复增长。石油照样在卖。按每一个本该击垮这个政权的指标看,制裁都失败了。”

— 几个月之内就固化下来的那套反驳,取自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俄罗斯银行的数据,2022—2023年
Three-panel chart of Russia 2021-2024: the ruble spiking to 120 per dollar at the March 2022 invasion peak before settling near 90-105 through 2023-2024, real GDP contracting 2.1% in 2022 then growing 4.1% and 4.3% in 2023-2024, and crude oil export destinations flipping from EU-majority in 2020 to over 80% Asia by 2024 with total export volume little changed
卢布汇率在入侵期间一度冲到120兑1美元,又在资本管制下落到51,此后在2023—2024年间稳定在90到105这个区间:是波动,而不是简单地“回来了”。GDP在2022年收缩2.1%,在2023—2024年间增长4.1%到4.3%。石油出口从欧洲改道亚洲(2020年欧盟占51%,2024年亚洲占81%),出口量基本未变。来源:俄罗斯银行(CBR)与欧洲央行/法兰克福(卢布);俄罗斯联邦统计局(Rosstat),并与世界银行国民账户交叉核对(GDP);美国能源信息署与能源与清洁空气研究中心(石油流向)。

2022年2月和3月,美国及其盟友冻结了俄罗斯中央银行约3000亿美元的储备,并把俄罗斯的主要银行踢出SWIFT报文系统。此前从来没有人冻住过一个G20国家央行的战争本钱。这被称作金融的武器化,而几个月之内,固定的反驳就成了:病人并没有死。这套政策所处的年代,也就是2008年之后各国央行和财政部学会临场应变的那种秩序,是《经济史》第19章 §19.7(把制度上的临场应变当作新常态)。两种说法都是真的。问题就在这里。

“把金融武器化”究竟是什么意思?具体地说,一个居于控制地位的国家可以剥夺目标国四样东西:美元清算的通道(几乎每一笔跨境支付最终都在这套管道里结清)、代理行关系(外国银行要动用美元就必须持有的那些账户)、告诉这些银行该做什么的SWIFT报文系统,以及2022年那个史无前例的动作,目标国自己的储备,就冻结在西方央行的账上。

观点

“美元是我们手上最强大的武器。它比任何一艘航空母舰都强大。”

— 极限施压论,十年间由财政部和国家安全部门的官员反复表述

“金融是决定性的武器”

一个国家坐在世界支付体系的中心,可以把任何别的国家关掉。按这种看法,2022年不是一次失败的实验,而是一种没有哪支军队比得上的权力的开局。

这一击,与那次恢复

“冻结俄罗斯中央银行的资产,是二十一世纪最重大的一次经济治国方略行动。我们已经表明,一个国家为安全而积累的储备,可以在一个周末之内变成一项负债。”

— 西方联盟对2022年冻结储备的框定,2022年2月至3月

2022年那一揽子措施是治国方略上的一个转折点:它针对的不是一家企业或一个部门,而是整个民族国家的货币防线。冻结储备意味着俄罗斯无法再通过通常的渠道动用自己的积蓄去托住卢布。它由一个联盟在几天之内推出,美国、欧盟、英国、日本、加拿大。而且它咬进去了。

“可是:卢布比战前更强,石油收入撑起了预算,而莫斯科在一年之内通过第三国重建了自己的进口供应。如果这是一记击倒拳,对手还站着。”

— 适应论的反驳,取自2022—2024年的贸易与汇率数据

怀疑者的完整说法在第3阶段,但有一个事实必须先埋在这里:俄罗斯适应了。储备被冻结了,但中央银行实施了资本管制,并大幅加息,卢布几周之内回升,而石油通过一支重新挂旗的影子船队继续流向亚洲的买家。成本被加上了,崩溃没有发生。这一方提出而暂时还答不上的问题,正是第2和第3阶段要裁断的:这一击在什么时候才转化为目标的达成?

目前的结论

两种框定同时为真。2022年那一揽子措施确实史无前例,确实加上了成本,而俄罗斯确实没有崩溃,战争也确实没有结束。这意味着,在两个更靠前的问题被回答之前,“它管用了吗?”这个最显眼的问题问错了:金融制裁究竟能不能咬得动,以及咬得动在什么时候才转化为目标的达成?这两点定下来之前,我们不给俄罗斯这个案例打分:先讲制裁管用的最强说法,再讲它不管用的最强说法。

从乐观派最好的状态开始。有一个经典案例,金融这件武器把一个坚定的对手带上了谈判桌。

第2阶段,共4个阶段

说它们管用的那一方

“伊朗的石油出口下降了一半以上,从每天约250万桶降到不足100万桶,它的银行被切出全球体系。正是这份压力把德黑兰带上了谈判桌。”

— 有据可查的2012—2015年伊朗石油出口崩塌,它发生在核协议之前
Iran's crude oil exports falling from 2.5 million barrels a day in 2011 to under 1 million at the September 2012 trough, with a labeled gap for 2015 and a post-JCPOA rebound checkpoint in April 2016
伊朗的原油出口,2011—2016年:年度均值从每天250万桶降到130万桶,其中2012年9月有一个单一来源的低点,为每天86万桶,2016年4月在《联合全面行动计划》之后回升到每天约200万桶;2015年没有有来源的年度数字,作为一处明确的空缺留着。来源:美国能源信息署《今日能源》(2011—2014年年度均值);国际能源署估计,经路透社(2012年9月);大西洋理事会议题简报(2016年4月)。

伊朗这个案例,是制裁把一个坚定的对手胁迫到作出真实让步的经典例子。要看清金融制裁为什么咬得动,你得先看清那套管道。

金融咽喉这套机制。几乎每一笔跨境美元支付,最终都要通过一小组触及美国的代理账户清算,而欧元在欧洲的清算也有可比的集中度。一个居于控制地位的国家可以剥夺目标国使用这些通道的资格:没有清算,没有代理账户,没有报文。冻结储备是更新、也更锋利的一次升级:目标国央行把大部分安全缓冲放在国外,形式是对西方央行和政府的债权,而冻结这些债权,等于废掉目标国自己的货币防线。谁对谁持有跨境债权,这套记账的所在是第17章 §17.1(国际收支核算)。让一国央行的缓冲变得要紧的那份准备金需求,在第16章 §16.1(为什么持有货币?)

次级制裁是那个力量放大器。这个咽喉可以域外延伸。第三国的一家银行如果继续与目标国做生意,它自己就可能被切断美元通道。这一条规则不需要任何别人同意,就把一项单边的美国措施变成近乎全球的措施:在一个受制裁的客户和美元之间做选择,几乎每一家银行都选美元。这也是为什么一个已经融入金融体系的目标,比一个孤立的目标好挤得多。

有针对性的,对比全面的。乐观派的说法建立在有针对性的金融措施上,即对点名的银行、精英和交易的精确打击,并在盟友之间协调,而不是更早年代那种粗钝的全面贸易禁运。这个区分很要紧,因为第3阶段那个让人清醒的基础概率,编码的是整个制裁宇宙,禁运也在其中。有针对性的金融制裁是不是跑赢了那个以禁运为主的平均水平,正是问题所在。管用论的主张是它跑赢了,恰恰因为它打中的是最难绕开的那一层,美元清算。

第三方银行的选择是一次简单的比较。设$V_d$为保住美元通道的价值,$V_t$为与目标相关业务的价值。只要满足下式,这家银行就会遵守制裁

$$V_d - V_t > 0$$

对除了少数几家利基机构之外的所有银行来说,$V_d \gg V_t$,这就是次级制裁不需要一支执法大军也能在整个体系里连锁扩散的原因。相比之下,目标国会不会屈服,取决于被加上的成本是否超过它给那项有争议的行为所赋的价值,那是一道高得多、也多变得多的门槛,而这正是咽喉可靠而结果不可靠的原因。

直觉模式

设想通往全球经济的每一条路都要经过同一个收费站,而这个收费站归美国所有。那就是咽喉。次级制裁则是这样一条规则:任何被抓到让那个被禁的旅客搭车的人,自己的通行证也会被没收,于是全世界都为了保住自己的通道而替你执行这条禁令。麻烦在于:控制收费站能让你把目标弄穷,它本身并不能让你决定目标接下来做什么。

阿尔伯特·赫希曼在1945年就表明,不对称的贸易依赖本身就是一种胁迫性的筹码:能够不要这段关系的那个国家,对不能不要的那个国家握有权力。金融制裁就是把这个洞见用在支付体系上,而不是货物贸易上。同一套逻辑,开放造出依赖,依赖造出可以拿捏的地方,也贯穿在贸易政策之争里。它在效率与分配一侧的所在是自由贸易那篇导读,而冻结一国央行储备的具体机制,则接到中央银行那篇导读上,那里解释这些储备最初是怎么持有和管理的。

观点

“是制裁把伊朗带上了谈判桌。压力是真实的,是咬人的,而且它促成了一场本来不会发生的谈判。”

— 把2015年核协议当作一次制裁成功的说法,由协议的谈判者提出

“伊朗协议就是证明”

制裁把伊朗的石油出口砍掉一半,把它的银行锁在体系之外。然后伊朗签了一份限制核计划的协议。如果这都不算制裁管用,什么才算?

成功率这个指标漏掉了什么

“只数目标国完全屈服的那些案例,就忽略了制裁在中间做的一切:它们抬高一种行为的成本,它们以一个虚张声势者不肯支付的价格发出决心信号,它们把一个联盟绑在一起。这个指标低估了这件工具。”

— 经济治国方略一方的说法:有效性比“达成既定目标”要宽

管用这一派提出两条论证。第一,金融中心地位带来的筹码无可匹敌,而伊朗案例证明它能够胁迫。第二,通常的记分卡只问目标国有没有完全就范,这就把制裁完成的多数事情扔掉了。一个代价高昂的信号之所以有价值,恰恰因为它代价高昂:一个为了惩罚某种行为而给自己和盟友加上真实经济痛楚的国家,传达出的决心不是一场演讲传达得了的。2022年那一揽子措施,就算承认它没有结束战争,也做成了这个指标完全漏掉的一件事:它把一个庞大的联盟绑进共同行动,并且为下一个正在旁观的侵略者抬高了侵略的常备成本。边际上的胁迫、发信号、建联盟:一张屈服清单一样也数不到。

“加上成本不等于达成目标。伊朗吸收了痛楚,签了一份协议,然后协议散了,而伊朗现在比2015年更接近一件武器。胜利到底在哪里?”

— 怀疑者的开场提问,完整论证在第3阶段

怀疑者的完整说法是第3阶段的事,但它先落下一拳,管用这一派必须接住:加上成本与改变行为之间的那道缝。是的,伊朗感到了挤压;是的,它谈判了;也是的,三年之内那套安排就垮了,而底下的问题变得更糟。如果成功的尺度是战略结果而不是经济上的淤青,那么伊朗这个案例看上去像一次暂时的、可逆的停顿。

目前的结论

金融制裁咬得动,而且比一代人之前咬得更狠,因为世界支付的管道要经过一个美国控制的咽喉,而次级制裁把这个咽喉延伸到全球。它们也确实管用过:伊朗案例显示一个坚定的对手被胁迫作出真实让步,2022年的联盟则显示出成功率指标从不计入的那种发信号与绑定功能。但仔细看什么在起作用,窄目标、强联盟、已融入体系的目标国,它们不起作用的地方的形状也就已经看得见了。让伊朗成为一次胜利的那些条件,恰恰是多数行动所缺的。

因为每有一个2015年的伊朗,就有一个自1960年起被封锁的古巴,一个熬过四十年压力的伊朗,一个在史上最重的制裁下造出核弹的朝鲜。怀疑者手里有一个数字,而它很残酷。

第3阶段,共4个阶段

说它们不管用的那一方

“在有史以来编纂过的最大一份案例目录里,经济制裁达成其既定目标的比例至多在三分之一上下,而这三分之一由那些温和的目标主导。对于雄心大的目标,成功率就塌了。”

— 转述自Hufbauer-Schott-Elliott在《重新审视经济制裁》(第3版,2007年)中的编码,这一文献经典的实证依据

对乐观派最强的反驳是一份记录。说出一个被制裁推翻的政权,这份名单短到近乎空白。而熬过几十年压力的政权名单很长:古巴、朝鲜、伊朗、委内瑞拉。

基础概率,以及选择性问题。Hufbauer-Schott-Elliott这个项目把现代制裁宇宙编了码,发现约三分之一的案例取得部分成功,而成功严重偏向温和目标。Robert Pape的重新分析坚持更严格的因果归因,把这个比例压得低得多。Daniel Drezner等人则为这套编码辩护并加以扩展,同时承认雄心目标上的失败。争论底下坐着一个双向切割的选择性问题:制裁被施加在难啃的案例上,也就是那些不会因为一句威胁就退让的目标,这会把观察到的成功率往下拉。而制裁又常常只被威胁而没有真正施加,恰恰是在它本来会奏效的时候,这就把它的成功完全排除在计数之外。编码出来的比例,不是因果的比例。

Bar chart of sanctions success rate by policy-goal ambition: 51% for modest policy changes, versus 21-31% for regime change, military-adventure disruption, military impairment, and other major policy changes, against a 34% all-cases average
温和的政策目标大约有一半成功(43个案例中的22个);而每一类更有雄心的目标,政权更迭、军事扰乱、军事削弱、其他重大政策转向,都集中在21%到31%之间。来源:Hufbauer、Schott、Elliott & Oegg,《重新审视经济制裁》,第3版(2007年),表6.1;关于总体比例的争议,另见Pape(1997)。

这个基础概率涵盖什么,不涵盖什么。它编码的是整个制裁宇宙,而其中以旧式的全面贸易禁运为主。本篇导读所围绕的问题更窄,是有针对性的金融制裁;2010和2020年代那些精确的、打在美元清算层的工具是不是跑赢了以禁运为主的平均水平,本身就有争议。把一个包含禁运的数字挥向金融制裁、当它们是同一件工具,是不诚实的。假定新工具能逃开旧记录,同样不诚实。金融制裁是一个子集,它的有效性可能不同,而这个差异有多大,正是这一文献在争的东西。

目标会适应。一个已经融入金融体系的目标会改道。2022年之后的俄罗斯就是演示:经由邻国的平行进口,一支把石油运往亚洲买家、绕开西方保险与航运体系的影子油轮船队,以非美元货币结算,以及一家用资本管制和加息捍卫卢布的中央银行。伊朗建了四十年的绕行办法。每一次规避都要付出效率上的代价,目标国付得更多、卖得更便宜、跑得更慢,但它让这道咽喉不再那么致命,而随着时间推移,这种钝化会累积。这种改道在开放经济上的机制,贸易转移、资本外逃、寻找新的对手方,是第17章 §17.7(全球失衡与资本流动)的题目。

伤害落在平民身上,而且可能强化政权。痛楚首先落在普通人身上,药品变得稀缺,物价飙升,储蓄蒸发。而控制着如今宝贵的硬通货的政权,可以把它配给给忠诚者,从而收紧掌控。而人们看着一个外国势力强加这份匮乏,可能转而一致对外,而不是反对统治者。一个政权越是自给自足,越能把民众隔在墙里,制裁就越是打到平民,越是约束不住领导层。委内瑞拉是这份记录里的一条。至于它的崩溃为什么没有带来改革、2017年之后针对其国家石油公司的金融制裁在这个故事里占多大分量,完整的因果说法属于委内瑞拉那篇导读,那一篇把制裁当作一场崩溃的一个有争议的原因来处理,而不是当作一件通用工具。

而过度使用会侵蚀这件武器本身。金融这件武器每开一次火,每一个目标国和每一个心存不安的旁观者,就多一个理由去另建一条出路:把储备放在黄金而不是美元里,用别的货币结算,搭建西方够不着的支付通道。各国央行一直在以创纪录的速度买入黄金。非美元结算在边缘处增长。这就是自我衰减那条渠道,也是本篇导读把接力棒交给美元储备地位那篇导读的地方:那一篇问的是把美元武器化会不会侵蚀它的储备地位,这一篇问的是这件武器究竟有没有达成它的目标。

观点

“说出一个被制裁推翻的政权。古巴、朝鲜、伊朗、委内瑞拉,全都被制裁了几十年,全都还站着。最常见的结果是一群受伤的民众和一个更稳固的统治者。”

— 强怀疑派的挑战,属Pape一脉

“记录本身就是反驳”

乐观派手里是些轶事。怀疑派手里是一个基础概率:大约三分之一的成功率,而对最要紧的那些目标几乎从不成功。那些幸存者就是论据。

观点

“大范围的制裁,其功能是对整个平民人口施加集体惩罚,惩罚的却是一个他们并不能控制的政府的行为。”

— 转述自联合国单边强制措施特别报告员提出的人道伤害批评,以及关于死亡率的计量经济学文献(CEPR/Weisbrot)

“这笔账算到了错的人头上”

制裁瞄准统治者,落在被统治者身上。这项道德指控是严肃的,而且它与这件工具有没有达成目标是另外一条轴。

是表演,还是另一种东西?

“制裁很少成功胁迫目标国。它们之所以延续,是因为它们让领导人显得在做一件短于战争的强硬事情,其吸引力是国内的、象征性的,不是战略性的。”

— 强怀疑派立场,属Robert Pape一脉

强怀疑者提出一套减值的说法:一旦你要求真实的因果归因,成功率就很惨。加上成本常常被误当成达成目标。而制裁之所以长存,是因为它们在国内政治上有用,是一种在不承担武力的成本与风险的前提下登记愤怒、投射决心的方式。按这种读法,2022年那一揽子措施和伊朗那场行动一样,与其说是可靠地扭折对手的工具,不如说更适合理解为表达性政治。那片针对不肯低头的政权、长达数十年的行动坟场,就是证据。

“这个基础概率低估了这件工具。它因选择性而偏向难啃的案例,它漏掉了仅凭威胁就拿到的胜利,而且它把外科手术式的金融措施与过去粗钝的禁运混在一起。有针对性的金融制裁是另一种东西。”

— 有分寸的那一版辩护,属Daniel Drezner一脉

有分寸的那一派辩护者承认雄心目标上的失败。那个被反复引用的数字,是衡量现代工具的错误尺度。选择性偏差把它往下拉。那些威胁过但没有施加就赢下来的案例根本没有进入其中。而关键在于,这套编码把全面贸易禁运与本篇真正要谈的、精确打在美元清算层的金融措施混在了一起。有针对性的金融制裁是不是跑赢了以禁运为主的平均水平,是一个敞开的经验问题。而诚实的回答是,我们还不知道差距有多大,只知道把那个旧数字当作对新工具的裁断,是一次范畴错误。

目前的结论

怀疑者的数字很残酷:雄心大的目标,政权更迭、逆转战争、全面屈服,几乎从不到来。而一场针对自给自足型政权的极限施压行动,最常见的结果是一群受伤的民众和一个根深蒂固的统治者。但“很少达成既定目标”不等于“从不管用”。管用的那三分之一是真的;它偏向温和、界定清楚、多边协调的目标,针对的是已融入体系的目标国。而成功率这个指标系统性地漏掉了乐观派说对了一半的边际胁迫、发信号和联盟绑定。第2和第3阶段把答案定了位:它是有条件的,而那些条件现在看得见了。

这让我们终于可以回答开篇那个问题,并且诚实地为2022年冻结俄罗斯储备这件事打分,包括一项乐观派从来没有记上账的成本。

第4阶段,共4个阶段

一件真实但有限的工具

“我们每用一次金融这件武器,就多给世界一个理由去建一样我们碰不到的东西。我们在锯自己坐着的那根树枝。”

— 转述自去美元化反噬的警告,提出者包括Zoltan Pozsar等分析师和前财政部官员

“金融制裁管用吗?”这个问题,诚实的答案是一个条件句,外加一项公共讨论从不计入的长期成本。它是一把每切一刀就把自己钝掉一点的手术刀。

把第2阶段的咽喉筹码和第3阶段的基础概率与适应记录都拿过来,让它们穿过四个条件跑一遍:目标有多窄,多边协调有多强,目标国融入金融体系有多深,以及所求的是边际上的胁迫还是最大限度的屈服。2015年的伊朗在四项上都得分很高,而它成功了。一场针对一心求生的自给自足型政权的极限施压行动在四项上都得分很低,而它失败了。这些条件就是答案。

这件工具会自我衰减。咽喉之所以有效,是因为世界的金融要走美元清算,那份中心地位正是这份权力的来源。但每一次使用,都在教目标国和旁观者绕开它,而这随着时间推移,会侵蚀这件武器所依赖的那份中心地位本身。一个共享的、一体化的金融秩序碎裂成互相竞争的板块,这套碎片化的逻辑,在第17章 §17.5(国际政策协调)里处理,那里协调的失败,正是使这个咽喉成为可能的那种一体化的镜像。这场侵蚀在储备地位一侧,属于美元储备地位那篇导读

观点

“钱正在被武器化,而回应将是少持有武器化者的钱。使用这件工具的成本,是用这件工具未来的力量支付的。”

— 自我衰减工具论,属Pozsar一脉

“这件武器会把自己钝掉”

制裁被讨论得最多的成本,是对目标国的伤害。被讨论得最少的成本,是对制裁者自己未来筹码的伤害,而它可能是最要紧的那一项。

真正悬而未决之处

“失败是过度雄心的失败,不是这件工具的失败。用于窄的、多边的目标,针对已融入体系的目标国,金融制裁是管用的,伊朗和2022年的联盟都证明了这一点。答案是把这件工具用得更好,而不是放弃它。”

— 有条件辩护者的立场

这份记录是对制裁被怎么使用的一份控诉。把它们瞄准窄的、界定清楚的目标;建起并守住一个真实的联盟;挑已融入体系的目标国;并且接受胜利会是有边界的,也可能是可逆的。做到这些,这件工具就在治国方略的工具箱里挣到了自己的位置。伊朗协议和2022年的联盟绑定是范本,极限施压的幻想是偏离。

“这件工具许诺过头,伤害平民,让它所针对的政权更加根深蒂固,还侵蚀着赋予它力量的那份美元中心地位。把弥散的长期成本与边际的短期收益放在一起称,这本账比它的倡导者承认的要难看。”

— 怀疑加反噬的立场

怀疑加反噬这一方再往前压一步:你怎么把一份看得见的具体胁迫收益,与一份还量不出来的弥散侵蚀放在一起称?如果过度使用在稳步搭建那套将来会让这件武器失效的轨道,那么即便是“成功”的窄用途,也带着一笔记在未来筹码上的隐性支出。而对平民的伤害,无论目标达没达成,都是全额付清的。这就是这场辩论真正悬而未决的地方,本篇不做裁断,因为它取决于一场框架层面的分歧,什么才算“管用”,以及怎样给一份慢成本和一份快收益定价,而证据不足以定夺。

裁断

金融制裁是一件真实但有限的工具:对边际上的胁迫、发信号和联盟协调有效,对政权更迭和全面屈服无效。这几层值得分开来说。制裁很少达成雄心大的目标,在治国方略文献里接近共识,Hufbauer-Schott-Elliott、Pape和Drezner都同意雄心目标上的失败率很高,而公共话语里那套极限施压的框定,远在这份专业共识之外。制裁确实达成窄的、边际的、发信号的和联盟层面的目标,这是主流看法,但幅度有争议:多常达成、达成多少,以及有针对性的金融制裁是不是跑赢了以禁运为主的基础概率,全都敞着。

这让我们终于可以为2022年冻结俄罗斯储备打分,而诚实的记分卡是:它确实好坏参半。在加上真实成本、把一个庞大的联盟绑进共同行动这两件事上,它管用了。在它被暗中拿来兜售的那种战略性屈服上,它失败了,战争没有结束,政权没有垮台。而它加速了去美元化的对冲,这是乐观派从来没有记上账的一笔成本。它算不算“管用”,取决于你给它派什么目标。而这个领域之所以分歧,是因为底下那个问题有一部分是“它究竟是为了什么?”这套条件结构就是本篇的立场。

而长期成本是真实的,也是与储备地位之争共享的:过度使用会侵蚀这件工具所依赖的那份美元中心地位。渠道是公认的,速度才是讲道理的分析者分歧所在。节制地、多边地、为窄目标使用这件武器。所有这些在储备地位上的后果,属于美元储备地位那篇导读;把贸易当作胁迫的那条学脉,属于自由贸易那篇导读。而货币的理论与制度跨时代的所在,可被武器化的美元本位正是它当下的这一章,是货币的理论与制度那条脉络

目前的结论

  1. 这次冻结从第一天起就好坏参半。冻住一个大国3000亿美元的储备史无前例,而且它咬进去了。同时俄罗斯适应了,卢布回升了,战争继续。两种框定都是真的,这让“它管用了吗?”成了错误的第一问。
  2. 咽喉是真的,而伊朗是那次胜利。世界的支付要经过一个美国拥有的收费站,次级制裁让全世界替它执行禁令,而冻结目标国的储备会废掉它的货币防线。这份筹码在2015年把伊朗胁迫到了谈判桌前,那是一次真实的成功,窄,而且可逆。
  3. 基础概率很低,而目标会适应。制裁达成既定目标的比例至多约三分之一,雄心大的目标几乎从不达成。古巴、朝鲜、伊朗和委内瑞拉都熬了下来;伤害落在平民身上,而且可能让政权更加根深蒂固。
  4. 答案是有条件的,而且有一项隐性成本。对窄的、多边的、边际的目标,针对已融入体系的目标国,制裁管用;对最大限度的目标,针对会适应或者筑起高墙的目标国,制裁失败;而每一次使用都在侵蚀让它们成为可能的那份美元中心地位。

那么:金融制裁管用吗?管用,对合适的活儿管用。它是一把手术刀,对边际上的胁迫、对以一个价格发出决心信号、对绑定联盟都有效,针对的是接在美国所控制的那套体系上的目标。面对一个坚定的、会适应的、或者筑起高墙的求生政权,那个雄心大的目标几乎从不到来,而民众付的那笔账,政权大体上躲开了。2022年冻结俄罗斯储备这件事,是整场论证浓缩在一个事件里:史上最有雄心的一次金融治国方略行动,同时是这件工具限度的一次演示,诚实地打分,是好坏参半。

而这件武器会把自己钝掉。它的力量来自美元的中心地位,而每一次使用都给世界一个绕开它的理由。这就是主张克制的理由:金融是一件有限的工具,把它花在它够不着的目标上,既浪费了这场行动,也浪费了这份筹码。节制地、多边地、为窄目标使用它,否则就看着它失去当初让它值得一用的那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