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曼对加尔布雷思:谁对20世纪中叶美国的读法站住了?

这个世纪读者最多的两位经济学家,看着同一个富裕的美国,看见的却是两台相反的机器。一位看见的是价格体系,掌舵的是消费者。另一位看见的是企业体系,它先把自己随后要满足的欲望制造出来。接下来的半个世纪替他们打了分,而结果比两边的拥趸都愿意承认的更有意思。

第1阶段,共4个阶段

两位经济学家,一个丰裕的经济

“一家人开着他们那辆淡紫与樱桃红相间、装了空调、动力转向和动力刹车的汽车出门旅行,一路穿过的城市路面破烂,被垃圾、破败的房屋和广告牌弄得丑陋不堪……他们在一条被污染的溪水边野餐,吃的是从便携冰箱里取出的、包装精美的食品,然后到一处对公共卫生和风化都构成威胁的公园过夜。在充气床垫上、尼龙帐篷下、腐烂垃圾的臭气里将睡未睡之际,他们或许会隐约想到,自己所受的这份恩惠竟然如此奇怪地不均衡。”

— 约翰·肯尼斯·加尔布雷思,《丰裕社会》,1958年

“文明的重大进步,无论是在建筑或绘画上,在科学或文学上,还是在工业或农业上,从来都不是来自中央集权的政府……[集体主义]措施的核心缺陷在于,它们要借政府之力,迫使人们违背自己眼前的利益去行动,以促成一种据说是普遍的利益。”

— 米尔顿·弗里德曼,《资本主义与自由》,1962年

同一个国家,同一个十年,同一份繁荣。加尔布雷思看着那辆停在破败公园旁的淡紫色敞篷车,看见的是一个体系:私人物品应有尽有,公共物品却被饿着。弗里德曼看着同一辆敞篷车,看见的是价格体系正把人们选择购买的东西送到手上。他们写出了那个时代的畅销书,在电视黄金时段辩论,为对立的政治联盟当顾问。关于一个富裕的市场民主国家如何运转,他们是右翼读法与左翼读法的标准版本,而且彼此针锋相对。

把这场对立剥到框架这一层,有一个区分贯穿了后面的一切:市场经济有两种读法。第一种把它读成价格协调体系,千百万个分散的决定由价格对齐,消费者的支出就是方向盘,管着生产者做什么。第二种把它读成制度与权力的构造,一批大组织在做计划、塑造需求,并为经济的其余部分定下运行的条件。弗里德曼的框架住在第一种读法里,加尔布雷思的住在第二种。他们之间几乎每一处具体分歧,广告、集中度、公共支出、谁说了算,都是这一个区分在战后经济里铺展开来。

在下任何判断之前,先把两个开场主张并排放着。弗里德曼的主张是,丰裕的经济就是价格体系在运转。丰裕本身就是证据:一个市场能生产出这么多人们愿意付钱买的东西,就是在做一个市场该做的事,而且做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在管它。货架是满的,因为消费者用手里的钞票投票,告诉生产者把它填满。

加尔布雷思的主张是,同样的丰裕是企业体系在为企业自己运转。敞篷车是真的,破败的公园也是真的,两者之间的落差就是破绽。一个由主权消费者掌舵的体系,不会一边把私人物品堆得满满当当,一边饿着同一批人同样需要的公共物品,它会让两者平衡。这种偏斜说明,掌舵的并不是消费者的选择,而是大公司:它有广告预算,有计划部门,在丰裕社会想要什么之前,就替它决定了想要什么。

两个人都不否认这份繁荣,他们争的是什么造出了它,以及它掩盖了什么。问题在于,这份繁荣究竟印证了价格体系和它的主权消费者,还是替一个被管理的企业秩序打了掩护,而价格体系那套讲法看不见这个秩序。

观点

一个丰裕的经济,两种完整的读法

同一份战后繁荣,撑得起两套关于经济如何运转的、全面而相反的理论。正因如此,并排比较才是给它们打分的唯一诚实办法。

这场争论真正争的是什么

这场争吵争的是什么让它转起来,以及它在哪里失败:在弗里德曼的读法里,是价格协调加上主权消费者;在加尔布雷思的读法里,是企业做计划、需求被制造、公共物品被饿着。哪一种读法在什么时候变得体面,并不是光靠论证决定的,冷战的气候把自由市场自由主义变成了一种反集体主义的信条,也让亲计划的制度主义在同一个背景下被人读。哪一个框架在什么时候取得地位,这背后的政治经济学,走在关于冷战如何塑造经济思想的那篇导读里。

弗里德曼的回答从一个价签开始。在他看来,关于市场经济最重要的事实是:没有人在管它,而这正是它管用的原因。

第2阶段,共4个阶段

以最强形式呈现的弗里德曼

“组织经济活动这个经济问题……可以通过个人的自愿合作,也就是市场的技术来解决……经济自由是……实现政治自由不可或缺的手段。”

— 转述自米尔顿·弗里德曼,《资本主义与自由》,1962年

这是这个框架的奠基动作,它把大多数人分开放的两样东西焊在了一起。在弗里德曼那里,经济学和自由是同一个论证。支持市场的理由不止于效率。市场把权力分散开,而分散的权力是自由社会的前提。

这个主张底下的引擎,是把价格体系当作一台信息机器。决定什么东西该在哪里、为谁生产的那些知识,是分散的、地方性的、常常说不清楚的:某个买家给某件商品估多少价,某个生产者的成本又是多少。没有哪个中央计划者能把这些知识汇集起来。市场不需要汇集。价格把它们概括了。价格上涨,不用备忘录也不用开会,就告诉每一个生产者某样东西稀缺了、值得多做一些;价格下跌说的是反面。协调发生了,却没有协调者。而消费者的钱包就是方向盘:在一个有真实竞争的市场里,一家企业不理会买家想要什么,买家就会跑到理会的对手那里去,所以“做什么”这个问题是由买家回答的。

弗里德曼把这套理由讲得平实、笃定,不带歉意。价格体系之所以了不起,恰恰因为它不由任何聪明人来管。它每天都在极大的规模上解决一个协调问题,而凡是想用命令去解决这个问题的经济,无一不败下阵来。苏联的计划者手下有一整栋楼的数学家,也比不上西方经济顺带做成的事,因为计划者要集中起来的那种知识,只以分散的形式存在。这是二十世纪用几百万条人命换来的教训。

在这种读法里,消费者主权是一股真实的、有约束力的力量。什么东西卖得动,不归企业决定。企业提议,买家处置。埃德塞尔失败了,新可乐撤了回去,整家整家的公司因为猜错了人们想要什么而死掉,而那片失败产品的坟场就是证据:消费者的否决是有效力的。一个能随心所欲制造需求的生产者永远不会破产。他们破产得很频繁。

而那个自由论证是严肃的政治经济学。弗里德曼的主张是结构性的:当握有政治权力的那个权威同时握有经济权力,决定生产什么、雇用谁、什么可以出版,异见就无处立足。竞争性市场把经济权力分散到无数只互不相干的手里,于是因为一个不受欢迎的意见丢了工作的人能找到另一个雇主,不受欢迎的书能找到一家看重这笔钱甚于害怕国家的印刷厂。市场是对权力的一道制衡。把经济决定集中到国家手里,这道制衡就没了。所以在弗里德曼看来,计划经济对自由是危险的,这跟它有没有效率是两回事。

观点

“消费者之所以不受卖方的胁迫,是因为还有别的卖方可供他打交道。”

— 米尔顿·弗里德曼,《资本主义与自由》,1962年

最终说了算的是消费者,不是生产者

弗里德曼的强主张:在竞争性市场里,消费者的支出决定了什么东西被生产出来。不理会买家的企业,会把买家输给对手。这正是加尔布雷思在下一阶段要顶回去的主张,他认为权力的箭头指向相反的方向。

弗里德曼在思想史上的位置,是针对战后凯恩斯主义与管理主义经济学的那场反革命,是芝加哥那套自由市场的自由主义纲领,而把这套纲领带进公共生活的,他出力最多。这条学脉,以及弗里德曼对战后共识的进攻从哪里开始,经济思想史里讲反凯恩斯革命的那一章有交代。本阶段谈的是弗里德曼的微观经济学与政治经济学框架,即价格体系、消费者和自由。他的货币主义、自然率,以及1970年代如何检验了他的宏观框架,是另一场仗,走在别处,下面有交叉链接。

一个地基,限定条件先押着

弗里德曼的框架很有力,作为地基也大体正确。价格协调加主权这幅图景之所以成为主流微观经济学的组织性假设,是因为它解释了市场经济运转方式中极大的一部分,而那个自由论证是关于权力分散的一项真实主张。那个但是,即这个框架对竞争和主权的乐观压低了后来回过头来纠缠它的市场势力现象和公共物品现象,是真实存在的,它被押到第4阶段,那时证据可以说话。弗里德曼在“整个传统里是否存在一种融贯的右翼经济学”这个更大的问题里坐在什么位置,以及1970年代如何检验了他的宏观框架,各有自己的导读。

这是一幅干净的图景:消费者统治,生产者服从。但弗里德曼最有名的同代人之一认为,这幅图把权力的箭头画反了:是巨型企业告诉消费者该想要什么,然后再把它做出来。

第3阶段,共4个阶段

以最强形式呈现的加尔布雷思

“个人的欲望若要算得上迫切,就必须是从他自己那里生出来的。如果这些欲望非得由别人替他设计出来,它们就不可能迫切。尤其是,它们绝不能由那个满足它们的生产过程设计出来……欲望越来越多地由满足它们的那个过程创造出来。”

— 约翰·肯尼斯·加尔布雷思,《丰裕社会》,1958年(依赖效应)

加尔布雷思看着同一个丰裕的经济,看见的是一批在做计划的企业。如果欲望是由那台满足它们的机器制造出来的,那么消费者的“选择”就是一个圈:企业把欲望和产品一起生产出来。价格体系那套讲法,消费者掌舵、生产者服从,方向是反的。

有两件标准的分析工具,能让加尔布雷思的主张变得可评估。第一件是市场结构。弗里德曼的主权消费者讲法跑在竞争模型上,在那里原子式的企业把价格当作给定,也别无选择。但加尔布雷思所描述的战后经济由寡头垄断支配,钢铁、汽车、化工和家电里各有几家庞然大物,而一家有市场势力的企业自己定价、自己打广告,并塑造自己面对的条件。竞争模型才是特例,有市场势力的现代大公司才是战后的常态。第二件是公共物品。对于非排他、非竞争的物品,比如清洁的空气、公园、基础研究、公共卫生,市场会系统性地供给不足,因为没有哪家企业拿得到回报。正是这套形式化的分析工具,在几十年后给加尔布雷思那个“公共贫困”的直觉起了一个精确的名字;形式理论有一部分出现在他之后,并把他那个非形式的版本收紧了。

加尔布雷思写作时的那个腔调,本身就是论证的一部分:反讽和居高临下的笃定,是他把一份制度批判写成畅销书的办法。先从技术结构阶层(technostructure)说起。加尔布雷思论证说,现代大公司已经不再是某个握有主权、对市场价格作出反应的业主企业家的造物。它由一个集体来运转,工程师、计划人员、营销人员、金融人员,名义上的所有者猜不透他们的专门知识,而这些所有者,也就是分散的股东,也无法真正控制它。权力已经转到这个群体手里,它才是这家企业真正的决策头脑,而它最想要的是企业活下去并且长大,这排在给缺席股东的任何回报之前。要做到这一点,它必须控制自己的环境:价格、供应,还有需求。

由此就有了依赖效应。一家把巨额资金沉进一条生产线的企业,不能把有没有人买这件事交给运气。所以它不交。它把需求和产品一起制造出来,靠的是广告和推销,它们先造出欲望,再来满足。欲望和商品一同到货,出自同一台机器。加尔布雷思在这里把弗里德曼最强的一点反过来对准了他:如果欲望是生产者设计出来的,那么“消费者主权”就是经济体讲给自己听的一个好听的神话。消费者被人掌着舵,到了地方还要被恭喜一番。

如果竞争管不住这些巨型企业,消费者也管不住,那么谁来管?加尔布雷思的答案是抗衡力量。对集中的企业权力的制衡,来自有组织的对立权力:强工会对上强雇主,大零售连锁把大制造商的价钱压下来,还有监管型国家。经济是靠几个大集团之间看得见的对峙维持平衡的。把这些抗衡的集团拿掉,企业的权力就没人管了。

观点

“一个社会越是丰裕,欲望就越是由满足这些欲望的那个过程创造出来……于是欲望的生产者扮演起双重角色。他先合成出欲望,然后再满足它们。”

— 转述自J.K.加尔布雷思,《丰裕社会》,1958年

生产者创造出自己要满足的欲望,所以消费者主权是个神话

加尔布雷思的强主张,也是对弗里德曼那一条的正面反驳。如果需求是广告制造出来的,那说了算的就不是消费者,而是公司。这两条观点是配对的一组;半个世纪必须决定,权力的箭头究竟哪个方向才对。

而这整座建筑带着一项诊断:“私人的富裕与公共的贫困”。一个被调校成生产私人物品的体系,也就是公司从中获利并为之打广告的那些汽车和小玩意儿,会把这些东西供得过多,同时饿着那些没有哪家企业能在柜台上卖出去的公共物品:学校、公园、干净的河流、公共卫生。加尔布雷思在书的开头摆出的那种偏斜,就是一个由生产者掌舵的经济长成的样子。纠正的办法是有意识地向公共部门再平衡,因为造出这份失衡的正是市场。加尔布雷思是改革者,不是革命者。他想从内部修好丰裕社会的失衡,靠的是抗衡力量和公共投资。超越资本主义,是马克思主义批判给自己设下的、性质完全不同的任务。别让“加尔布雷思是左翼”把这个区分抹平了。

加尔布雷思在思想史上的位置是制度主义传统,是从凡勃伦和康芒斯一路下来、到20世纪中叶那块飞地的这条线:在这门学科的主流转向形式建模之后,制度方法在加尔布雷思和缪尔达尔这样的人物身上活了下来,却待在学院的研究纲领之外。讲制度主义传统的那一章就在那里点了加尔布雷思的名,位置是老制度主义为什么衰落、又在哪里存活下来的那一节。这个位置对第4阶段很要紧:这个传统有一再回来的习惯。

一份严肃的读法,暂且立着

加尔布雷思的框架是对战后经济的一份严肃、内部融贯的读法,而且它指准了弗里德曼的框架压低权重的那些现象:集中度、大企业的计划行为、需求的塑造、公共与私人之间的失衡。它究竟站不站得住,强理论能不能存活,那些描述有没有被印证,是第4阶段要裁断的事。加尔布雷思的制度主义在“是否存在一种融贯的左翼经济学”这个更大的问题里坐在什么位置,另有自己的导读。

对同一个经济的两份全面读法,彼此针锋相对。接下来的半个世纪替它们打了分。结果比两边的拥趸都愿意承认的更有意思。

第4阶段,共4个阶段

裁断,以及那场复兴

“支配性企业的市场势力大幅上升……企业在边际成本之上收取的加成,已经从1980年的高出成本21%上升到今天的61%,与此同时劳动收入份额在下降。”

— 加成上升这项发现,转述自De Loecker、Eeckhout与Unger,《经济学季刊》,2020年

被这门学科当作理论家边缘化掉的那位经济学家,恰恰是描述轰然回来的那一位。2010年代的市场势力复兴,加成上升、集中度攀升、劳动收入份额下降,把加尔布雷思那条“大公司不是价格接受者,集中度是要紧的”主张重新推回主流经济学的中心,而且这一次是用他所欠缺的统计严谨性讲出来的。那么谁的读法站住了?诚实的回答分两层。

裁断这场复兴的分析工具,是现代的市场势力经济学:怎么度量加成和集中度,怎么把真实的市场势力和它的表象分开,以及一场活的争论,支配性企业究竟是扎了根,还是只在一场可竞争的赛跑里暂时领先。这套工具箱是在加尔布雷思写作很久之后才建起来的,它让经济学家能以他调动不了的精度说:他的描述是对的。这批文献内部的证据,超级明星企业的数据、加成之争、新布兰代斯式的反垄断转向,活在关于科技巨头和不平等的那两篇导读里,下面有交叉链接。

输掉的部分:强理论,以及输的理由

技术结构阶层这个论题,也就是经理人已经把公司彻底拿下、既不对所有者负责也不对消费者负责、还能围着自己的目标去规划经济,没能在公司治理的证据面前存活下来。1980年代的收购浪潮和代理理论革命,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市场在管教加尔布雷思说管不住的那批不受问责的经理人:杠杆收购、敌意要约、股东压力的兴起,是所有者重新对那些偏离了自己利益的经理人主张控制权。加尔布雷思说没有调速器的那台机器,结果有一个很凶的调速器。而整体版的依赖效应论题,即生产者制造出总量上的欲望、所以主权是个神话,正是按第3阶段那条观点所诊断的方式被过度推广了:广告塑造品牌选择的力度,远大于它凭空造出欲望的力度,而“欲望是被生产出来的”这个强主张在经验上没有站住。到了1970和1980年代,加尔布雷思作为公共知识分子的影响力,已经远远超过他作为经济理论家的影响力,人们欣赏他的文笔和他的诊断,而他越来越处在这门学科的研究纲领之外。

复活的部分:那些描述,以其最强的形式

加尔布雷思的描述,也就是他讲得松散、被这门学科打发掉的那些主张,在2008年之后有了一场复兴,而现代的几支文献部分地印证了它们。市场势力复兴把他那条“大公司不是价格接受者,集中度是要紧的”主张重新推回主流产业组织理论的中心:加成上升、产业集中度提高、劳动收入份额下降、超级明星企业的模式,如今都用加尔布雷思从未有过的识别严谨性记录了下来。“私人的富裕,公共的贫困”这句话,对照几十年里美国在基础设施和公共物品上可度量的投资不足,读起来像预言。针对数字平台的注意力经济批判,也就是那些被设计来捕获并塑造需求的产品,把依赖效应的直觉以一种远比加尔布雷思原版更站得住、机制也更具体的形式救活了。而新布兰代斯式的反垄断转向,有一部分正是他那份对抗衡力量的关切回到了政策上。

这个模式正是制度主义传统对自己的预言:只要主流把权力和制度搁置一边的习惯在经验上站不住了,制度批判就会再来一次,而2008年,接着是市场势力的证据,就是这样一个时刻。加尔布雷思在描述上对得比当时这门学科所承认的更多,即便他的理论,那个不受问责、包办一切计划的技术结构阶层,是错的。描述回来了,强理论没有。

观点

“支配性企业的市场势力上升了……加成……提高了……与此同时劳动收入份额下降了。”

— 加成上升这项发现,2010年代后期的产业组织文献

加尔布雷思的描述复活了,他的理论没有

整个裁断所围绕的那份分层读法。集中度、公共物品被饿着、被工程化的需求,都带着他所欠缺的严谨性回来了,而那个包办一切计划的技术结构阶层没有跟着活过来。把这两者揉成一团,是流行的加尔布雷思复兴写作里最常见的过度主张。

这场复兴背后的证据,另有地方走得更深。市场势力与反垄断这条线,超级明星企业、加成之争、新布兰代斯转向,是关于科技巨头该不该被拆分的那篇导读所承担的,加尔布雷思的描述性复兴在那里有细致的展开。分配那一侧,即劳动收入份额下降和公共与私人之间的平衡之忧,走在关于不平等是不是经济学能解决的问题的那篇导读里。而弗里德曼和加尔布雷思为什么会在集中度上分歧,也就是竞争究竟是市场的一种状态还是一个过程,是另有自己一篇的那个重构问题。

这种一再出现是制度主义传统的标志,讲这个传统的那一章论证了它为什么一再回来:每一次回来都标记着一个时刻,主流把权力和制度搁置一边的做法在那时站不住了。讲现代多元主义的那一章,把市场势力复兴放进2008年之后的多元主义转向里,位置是制度与不平等这场经验转向的那一节。

两层的裁断

弗里德曼的框架是主流的地基。价格体系作为核心的协调与信息机制,消费者主权作为一股真实的约束力量,竞争作为衡量其他一切的基准,这些成了主流微观经济学的组织性假设,这一点已经定了。加尔布雷思的强理论错了,那个包办一切计划、不受问责的技术结构阶层,以及“消费者主权是个神话”这一整体主张,都没能在证据面前存活。而加尔布雷思的描述复活了,集中度、公共物品被饿着、被工程化的需求、企业规模,作为有经验支持的关切回来了,而且是在价格体系框架内部作为限定条件在运转。

所以谁也没有整体获胜。地基归了弗里德曼,描述则越来越归加尔布雷思。而弗里德曼的框架也没有被放过:它对可竞争性和消费者主权的乐观,压低了这场复兴所暴露出来的市场势力现象和公共物品现象的权重,这正是加尔布雷思那份描述性批判回来的原因。

目前的结论

这个世纪读者最多的两位经济学家,看着同一个富裕的美国,各自造了一台相反的机器来解释它。弗里德曼看见的是一套由主权消费者驱动的价格体系,经济权力的分散是自由社会的前提。加尔布雷思看见的是一个被管理的企业秩序:它制造出自己所满足的需求,把私人物品堆得满满当当,却饿着公共物品。此后的半个世纪做了裁断,而结果没有哪一句口号装得下:

  1. 地基 → 弗里德曼。价格体系、消费者主权和竞争,成了主流微观经济学的地基。这一点已经定了。
  2. 理论 → 输了。加尔布雷思那个强版本的技术结构阶层论题,以及他对消费者主权的整体否定,在公司治理的证据和广告效力的限度面前败下阵来。
  3. 描述 → 复活了。集中度、公共物品供给不足、被工程化的需求,带着他所欠缺的严谨性回来了,作为在价格体系框架内部运转的限定条件。

单一框架的裁断给不了你这个结果。“弗里德曼赢了”把那场描述性复兴抹平成沉默,读起来像凯歌;“加尔布雷思一直都对”则无视了他的理论失败、而弗里德曼的框架成了地基。只有把两种读法并排拿着,真正的形状才会显出来:地基走了一个方向,描述走了另一个,而裁断就落在加尔布雷思的理论与他的描述之间那条线上。

这就是比较所强加、而单一裁断做不到的那份纪律。每一个框架都得先以自己最强的形式被论证一遍,弗里德曼的自由论证要当作严肃的政治经济学,加尔布雷思的技术结构阶层要用他自己那种反讽的腔调,然后证据才能诚实地给它们打分。下一次有人告诉你战后经济证明了市场管用,或者证明了公司统治一切,你手里就有工具去问那个更好的问题:我们说的是哪一层,地基、理论,还是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