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内瑞拉崩溃了。为什么?
地球上石油储量最大的国家丢掉了四分之三的经济,还不得不从自己的货币上抹去十四个零。多数读者知道它是个烂摊子,却说不清其中的机制。先从案例开始:它逼你去拿的那套分析工具,既不是社会主义对资本主义,也不是制裁。
一个读新闻的人看到的这个案例
“人们不数钞票,而是称钞票,因为数太费时间,而纸币本身还不如纸值钱。在库库塔的桥上,离开的队伍看不到尽头。”
— 综合自路透社、BBC与Caracas Chronicles的实地报道,2018—2019年
这个案例就是日常生活:一个买面包的人拎着一砖钞票,一位护士手里没有生理盐水,一家人带着能拿走的全部家当走过边境的桥。委内瑞拉的经济从2013年的峰值萎缩了大约75%,比大萧条中的美国还要深。年通胀率在2018—19年见顶,接近170万%,是有记录以来最严重的十次恶性通胀之一。大约七百万人离开,而危机前的人口不到三千万。而这一切,发生在一个坐拥全球最大探明石油储量的国家。
先不上分析工具。这条年表我们要走三遍。第一遍就在这里,按读新闻的人当时看到的样子走。第二遍在第2阶段,同样的事件再走一次,四条经济机制各自在变得可见的那一刻被点名。第三遍在第3阶段,我们把这些机制所要求的那一类分析工具搭起来,结果是四种传统,它们并不自然地待在任何一章教科书里。第4阶段问这套分析工具随后能解释什么,并把委内瑞拉摆到阿根廷旁边,在那里同一套机器也在运转,但政治让改革得以到来。
下面是这个案例当时呈现出来的样子,按顺序排。
- 1999—2008年:石油租金国家被建立起来。乌戈·查韦斯在1998年当选,对手是一个已经失信的建制派,背景是1989年加拉加斯暴动留下的记忆。整个2000年代他都乘着上涨的油价。国家石油公司PDVSA为Misiones系列社会计划出钱,社区诊所、扫盲运动、补贴食品店。经过2002年的未遂政变和2002—03年的石油行业罢工,查韦斯清洗了PDVSA的技术管理层,换上忠诚者,国有化随之开始:水泥、电信、电力、农地。有一段时间,读新闻的人看到这个纲领在起作用,贫困下降,诊所开门。清洗掉的那批专业能力留下的欠账,此时还看不见。
- 2009—2013年:紧绷显出来了。2008年危机之后油价恢复,但PDVSA的产量在清洗后的管理层手里已经在下滑,通胀慢慢爬升,价格管制扩大。2013年3月,查韦斯因癌症去世。他选定的接班人尼古拉斯·马杜罗在4月的选举中以一个多百分点的优势险胜恩里克·卡普里莱斯。他原封不动地继承了这套租金依赖。
- 2014—2016年:石油崩盘与政策选择。布伦特原油从2014年年中的每桶约110美元,跌到2016年年初的近30美元。石油约占委内瑞拉出口的95%,财政的地板于是塌了。马杜罗的回应是收紧:对食品和药品加深价格管制,一堆官方汇率并存,美元通过CADIVI和SICAD配给,更多的赤字由中央银行融资,更多的国有化。货架空了。天不亮超市外就排起长队,药品短缺,婴儿死亡率上升。2015年反对派赢得国民议会的绝对多数。2016年政府通过一个被把持的最高法院剥夺了议会的权力。
- 2017—2019年:恶性通胀与人道主义危机。通胀在2017年一路加速,按Steve Hanke的问题货币项目(Troubled Currencies Project)的测量,2018—19年的年率峰值接近170万%。人们用称出来的一捆捆玻利瓦尔付杂货钱。2017年的制宪大会投票被广泛报道为舞弊。美国升级制裁,2019年对PDVSA施加金融制裁。外迁变成大出走,到2019年联合国难民署统计有四百万委内瑞拉人在国外。2019年3月的全国大停电让医院陷入黑暗。在这个拥有世界最大储量的国家里,燃油短缺。
- 2020—2024年:在衰退中稳住,以及一场被窃取的选举。马杜罗悄悄允许美元流通,非正式美元化把价格稳住了,代价是产出停在一个低得多的水平上。PDVSA的产量稳定在每日70万桶上下,而1998年的峰值接近三百万桶。到2023年,外迁人数达到大约七百万。在2024年7月的总统选举中,独立观察员和反对派自己的计票单都显示埃德蒙多·冈萨雷斯以明显优势获胜。政府的选举委员会宣布马杜罗胜选,且不公布分投票站的结果。世界上很大一部分国家拒绝承认这一说法。马杜罗没有下台。
“委内瑞拉就是社会主义最终都会变成的样子。空货架、不值钱的货币、逃走的人。这是这条路必然的终点。”
— 西方流行说法的典型形态,见于各类评论文章与社交媒体,2016—2024年
“委内瑞拉证明社会主义行不通”
它指认得过头了:案例要的是一串机制,它给的却是一个体制标签。几乎每个读者来的时候都带着它。
在任何理论之前,发生了什么
站在读新闻的人那个高度上,这场崩溃是一串顺序:一位受欢迎的领袖,一场漫长的石油景气,一次突然的崩盘,一个不改革反而拧紧螺丝的接班人,一场恶性通胀,一次大出走,一场被窃取的选举。这个形状是认得出来的,一个拉美式民粹石油国家的样式,但量级不寻常到这个样式本身解释不了它。我们还没有看到为什么。为此,我们把同一条年表再读一遍,这一次给机制点名。
看着同一条年表的经济学家,看到的是四条机制在干活,每一条都在你刚走过的那串事件里的某个精确时刻开启。第2阶段带着名字再走一遍。
一个经济学家看到的这个案例
“委内瑞拉的经济灾难,让美国、西欧或拉美其余地方历史上的任何一次都相形见绌。然而直到不久之前,它几乎没有引起关注。这场崩溃不是战争或自然灾害的产物。它是一套政策组合的产物。”
— 转述自Ricardo Hausmann,“委内瑞拉前所未有的崩溃”,Project Syndicate,2017年
Hausmann在1990年代初担任委内瑞拉的计划部长,此后一直持续跟踪这个国家的经济。他的主张是,机制从政策组合内部就辨认得出来,看出它要来并不需要事后诸葛,只需要对政府正在做的事有一个正确的读法。第2阶段用Hausmann的眼睛把年表再走一遍,四条机制,每一条都在事件中让它变得可读的那一刻被点名。
年表还是那条年表。这一次我们在四个点上停下来,在每个点上给机制点名。
机制一,价格管制造出短缺(2014—2017年可见)。当国家把大米或面粉的价格定在低于把它们送到市场的成本时,人们在那个价格上想买的量,就超过任何人愿意供给的量。这个缺口不会消失,它以价格之外的东西显现出来:一条队伍、一个空货架、一个把走私大米卖到官价十倍二十倍的黑市贩子、按认识谁来分配。政府的商店按管制价卖米,一小时卖光,管制价守住了,但只有来得早的人和有关系的人是按这个价买到的。委内瑞拉把这条初级微观经济学的结论放到全国规模上跑,而且是在食品、药品和燃油上同时跑。这张图的老家是《经济学》第2章 §2.5(价格上限与价格下限)。
机制二,货币融资造出恶性通胀(2014—2019年可见)。石油收入垮掉之后,马杜罗继承下来又扩大了的赤字没法靠卖债券来筹钱,市场不肯借,2017年之后制裁又把外部信贷彻底切断。委内瑞拉中央银行靠创造货币把它填上。印钞的速度远远快过人们愿意持有的速度,每一单位就买得更少,这就是收银台前那一砖砖玻利瓦尔。眼下点出名字就够了。它背后的模型,卡甘的恶性通胀动态,以及萨金特与华莱士的“令人不快的算术”,第3阶段再讲。
机制三,租金攫取与国有化掏空生产基础(2007—2013年可见,2014年后加深)。PDVSA的清洗和那一波征收,赶走了工程师、管理者和投资者,而正是他们的默会知识让石油一直流着。产量从每日大约三百万桶跌向70万桶,而这个国家的储量从未缩小。当政治忠诚的回报超过能力和投资的回报时,有能力的人会走,资本存量会朽坏。它背后的分析工具在第3阶段搭起来:资源诅咒、荷兰病,以及那个决定石油是祝福还是诅咒的制度条件。
机制四,制度侵蚀堵死改革(2002年起可见,2014年后加速)。每一步都从未来任何改革那里拿走一个自由度:被把持的最高法院、被剥权的国民议会、被交到军队手里的食品进口和采矿租金、被拆掉的反对派渠道。到2010年代后期,改变政策就得改变政权,因为必须批准改革的那些人,正是改革会终结其租金的那些人。它背后的分析工具是第3阶段的第四部分:攫取性制度与包容性制度的对立,以及攫取为什么是一个自我锁死的均衡。
看上去像一串坏消息的年表,现在成了一个样式,而这四条没有一条是委内瑞拉独有的。每一条在主流经济学里都有名字、有文献,也有在别处预测结果的记录。在把这套分析工具搭起来之前,有一个对手读法必须以最强形式重述,因为它最有可能就在读者脑子里:原因根本不是政策组合,而是制裁。
“这些制裁正在剥夺委内瑞拉人的救命药品、医疗设备、食品和其他必需的进口。这些制裁符合对平民人口进行集体惩罚的定义。”
— Mark Weisbrot与Jeffrey Sachs,CEPR,2019年,呼应联合国特别报告员Alfred de Zayas,2018年
“美国的制裁造成了这场崩溃”
左翼的主导读法,也是一个有支持者、有证据的认真论点。制裁确实有害。问题在于它们是造成了这场崩溃,还是加重了一场已经在跑的崩溃。
政策组合对制裁
“这场危机是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最有毒的经济治理失当组合的后果:由中央银行货币化的巨额财政赤字、多重且被高估的汇率、普遍化的价格管制,以及PDVSA被摧毁所导致的石油产量垮塌。”
— 转述自Ricardo Hausmann,哈佛增长实验室,他持续给出的诊断,2017—2019年
Hausmann、罗德里克和Steve Hanke把这个案例读成同一回事:那四条机制是发动机,而它们在制裁还不重要的时候就已经在运转。Hanke的问题货币项目提供了经验上的锚,逐日测量玻利瓦尔的垮塌,把170万%这个峰值钉了下来。他们的意思是,一个国家跑着由自己货币化的赤字,价格管制掐住供给,石油公司被掏空,那么有没有外部敌人,都会产生这个结果。这条制度读法的脉络,从诺思到阿西莫格鲁与罗宾逊,见《经济思想史》第15章(制度主义传统,从凡勃伦到阿西莫格鲁)。
“金融制裁和石油制裁,在制裁前有渠道获得国际信贷的那些企业中导致了很大的石油产量损失。估计出来的效应可以解释这些企业自制裁实施以来产出下降的大约一半,按当前油价计算,总损失约为每年62亿美元。”
— Francisco Rodríguez,“制裁与石油生产:来自委内瑞拉奥里诺科盆地的证据”,《拉丁美洲经济评论》,2022年
Rodríguez是从政策组合批评的内部来论证制裁读法的,他本来就是这套批评最早的提出者之一。他的计量工作把2017年之后的制裁渠道分离出来,发现它本身就是致命的,另有联合国特别报告员2018年的报告和Mark Weisbrot为CEPR写的简报作为补充。这个主张既窄又站得住:对一个石油国家唯一收入来源的金融制裁,切断了任何稳定方案都需要的外汇,所以2017年之后的轨迹有一部分是制裁造成的,而这套分析工具本来可能允许的那些后期改革路径,是被外部关上的。另一方从年表上回应。
目前的结论
四条机制中的每一条,都在第1阶段年表的某个具体位置上开启,一旦被点名,一串新闻标题就变成一个样式。制裁读法点出了2017年之后一个真实的加重因素,但它不改变清单:发动机是政策组合,而且它先在转。1970年代那一波石油收入国家和随之而来的债务危机,也就是查韦斯纲领作为晚来回声所对应的那个拉美模板,其历史背景在《经济史》第16章(滞胀与新自由主义转向)。我们还没有拿到每条机制背后的分析工具,也就是模型和脉络。
每条机制背后都有一套分析工具。资源诅咒、货币融资、价格管制的微观分析、攫取性制度:委内瑞拉正是那个把它们逼到一起的案例。第3阶段搭起这个案例所要求的分析工具。
这个案例所要求的那一类分析工具
“现代经济增长有一个令人意外的特征:自然资源丰裕的经济体,增长往往慢于自然资源稀缺的经济体。”
— Jeffrey Sachs与Andrew Warner,“自然资源丰裕与经济增长”,NBER工作论文第5398号,1995年
Sachs和Warner是在1995年写下这句话的。他们没有见过2013—2024年的委内瑞拉。他们当时正在组装的那套分析工具,也就是资源诅咒、荷兰病,以及那个决定谁被诅咒、谁不被诅咒的制度条件,描述的正是你刚走过的这个案例。这一类分析工具分四个部分,接下来讲。
第一部分,资源诅咒,以制度为条件
起源。Sachs和Warner在1995年的跨国证据发现,资源丰裕的经济体增长慢于资源贫乏的经济体,这就是“资源诅咒”。细化来自Mehlum、Moene和Torvik在2006年的工作。诅咒在“利于攫取”的制度下发动,在那里资源租金奖励的是夺取国家;它在“利于生产”的制度下被中和,在那里租金流经保护生产的规则。挪威和博茨瓦纳既有资源又有好制度,繁荣了起来。委内瑞拉、尼日利亚和安哥拉既有资源又有攫取性制度,没有繁荣起来。
形式内容。干活的是两条渠道。荷兰病:资源景气推高实际汇率,使非资源的可贸易品,也就是制造业和农业,失去竞争力,于是它们萎缩,经济向租金部门集中。租金依赖:当政府收入中很高的份额来自单一资源时,政治竞争就不再关于生产率或公共品,而变成一场攫取租金流的争夺。在攫取性制度下,取胜的策略是夺取并分配租金,而这正是摧毁那笔租金本应供养的生产基础的策略。
它对委内瑞拉预测什么。一个国家如果把财政结构建立在对石油租金的依赖上,又处在攫取性的制度配置里,那么可以预测它在可贸易品生产率上投资不足,长出一个抵制改革的租金攫取联盟,并在租金流下降时遭遇灾难性的调整。这就是查韦斯—马杜罗那段弧线。这里的制度那一半,也就是为什么有些资源经济体逃脱了诅咒而有些没有,形式化在《经济学》第20章 §20.4(制度与发展)。资源诅咒文献所处的那条发展经济学传统,Sachs、Easterly、Collier,贯穿《经济思想史》第16章(发展经济学)。
第二部分,货币融资与令人不快的算术
起源。卡甘1956年对恶性通胀的研究给出了标准动态:通胀加速时,人们逃离货币,货币需求垮塌,同样的货币创造买到的东西越来越少,于是螺旋加快。萨金特与华莱士1981年的“某些令人不快的货币主义算术”补上了财政那一半:如果一个政府的赤字是债券市场不肯吸收的,中央银行迟早被迫把它货币化,而只要财政体制不变,今天再紧的货币紧缩也无法持久地阻止通胀。
政府的赤字靠发行债券或创造货币来筹措:
$$\dot{B} + \dot{M} = G - T + rB$$其中 $G - T$ 是基本赤字,$rB$ 是存量债务的利息。当债券那一项 $\dot{B}$ 被关掉时,国内没有买家,制裁之后也没有外部信贷,全部余额就落到 $\dot{M}$ 上。超过货币需求增长的那部分货币创造就是通胀。跑到委内瑞拉那个规模上,就是恶性通胀。
一个政府弥补缺口有两条路:借,或者印。当没有人肯借的时候,而委内瑞拉国内外的债主都已经用完了,就只剩下印钞机。往那扇门里推的货币多过人们愿意持有的量,货币就贬值。推得越快,贬得越快,到最后人们干脆不持有它了。
它对委内瑞拉预测什么。一个政府跑着赤字而债券渠道被关上,PDVSA的垮塌毁掉了出口收入这个抵押品,2017年的制裁又切断了外部融资,那它就必须货币化。按Hanke的测量,委内瑞拉中央银行的广义货币增速在2018年达到大约9,000%,而这套分析工具所预测的形状,一场靠自身加速自我喂养的恶性通胀,就是那个170万%的峰值。形式上的底子在《经济学》第16章 §16.3(政府预算约束),铸币税机制具体见§16.6(铸币税)。萨金特与华莱士作为反凯恩斯革命时期的一项结果,见《经济思想史》第10章(反凯恩斯革命)。作为一种体制分类,2018—19年的委内瑞拉是财政主动/货币被动这一类型的极端,也就是那篇重构问题的导读“通胀是货币现象还是财政现象?”的极端案例。
第三部分,价格管制与它必定带来的短缺
起源。这一部分没有有争议的单一学派脉络,它是基础微观经济学,是1970年代美国汽油管制作为教科书案例所对应的那套分析工具。一个设在市场出清价格之下、有约束力的价格上限,$P^{\text{ceiling}} < P^*$,会产生超额需求,在管制价上需求量超过供给量。市场不在价格上出清,于是它在别的东西上出清:排队、黑市、质量下降、按政治关系分配,同时伴随无谓损失,以及向那些能在配给中周旋的人的转移。
它对委内瑞拉预测什么。对食品、药品、燃油和外汇设置有约束力的上限,最后一项通过CADIVI/SICAD的美元配给系统实现,会产生短缺、排队、走私和按忠诚分配,规模由每一道上限被压到均衡之下多远来决定。委内瑞拉的食品和药品短缺,就是这套分析工具完全照本子运转的样子。图和它的福利核算在《经济学》第2章 §2.5(价格上限与价格下限),就是第2阶段指过的那一节,这里带着分析工具的框架再回来一次。这一条没有单独的脉络步骤:古典的供给与需求没有集中的单一学派传统,它的老家就是那一章基础章节。
第四部分,攫取性制度与那场永远不来的改革
起源。阿西莫格鲁、约翰逊和罗宾逊2001年与2002年的论文,用殖民地移民死亡率作为工具变量,把制度确立为比较发展的深层原因。《国家为什么会失败》(2012)把它推广成攫取性对包容性的框架,而诺思、瓦利斯与温加斯特2009年关于有限准入秩序的工作,是关于精英如何锁死攫取的一个平行的形式化。
形式内容。攫取性制度把政治权力集中在一个狭窄的精英手里,这个精英用国家来攫取租金,并且长期有动机挡住任何会拓宽准入的改革,因为更宽的准入威胁租金基础。这个均衡自我强化:攫取来的租金买到维持攫取所需的政治控制。包容性制度是它的镜像,宽准入保护产权,产权支撑投资和增长,增长又反过来加强支持包容的联盟。两者都是稳定的;一个国家落到哪一个里,是路径依赖的,而且很难脱身。
它对委内瑞拉预测什么。一套把司法拿下、操纵选举、把食品进口和采矿租金交给军队以防政变、并拆掉反对派制度渠道的配置,会失去改革的能力,因为改革现在需要政权更替。马杜罗在2014年之后的加倍下注,就是这套分析工具所预测的均衡。形式上的老家是《经济学》第18章 §18.3(AJR框架)和§18.4(攫取性制度与包容性制度)。从诺思到阿西莫格鲁与罗宾逊的脉络贯穿《经济思想史》第15章(制度主义传统)。同一套分析工具放到跨国范围上,也就是制度、地理与观念谁是国民财富的原因,是导读为什么有些国家富有,有些国家贫穷?。这里是同一个框架跑在一条具体的轨迹上。
“坐在世界最大的石油储量上,委内瑞拉迟早要栽在这上面。石油财富是一种诅咒,而这个诅咒到期了。”
— 流行评论中“被石油注定”这一说法的典型形态
“石油依赖让崩溃成为必然”
我们刚搭起来的这套分析工具,可能被误读成宿命论:有资源诅咒,所以注定完蛋。这个读法丢掉了2006年那次细化所依赖的那个关键词:有条件的。
目前的结论
这一类分析工具横跨四个部分,它们并不自然地共同出现在任何一章教科书里,而委内瑞拉这个案例把它们逼到了一起:一个国家在二十五年里让全部四条机制以叠加的次序运转。但这套分析工具对轨迹形状的预测是定性的,也就是在这些条件下会有这一类灾难,而到不了量级。170万%的峰值、75%的产出垮塌、七百万移出者,是已经兑现的结果,而这套分析工具让它们变得很可能。货币那一块所依据的标准恶性通胀是魏玛德国,见《经济史》第12章(两次大战之间的货币崩溃)。这套分析工具同样适用的现代案例,津巴布韦、委内瑞拉、阿根廷,落在那一章的覆盖之外,因为它止步于1971年之后的新兴市场恶性通胀之前。
如果这套分析工具是对的,它就应该有区分力:读一个可比的案例,那里同样的机制在跑,但政治允许一条改革路径,并预测出不同的结果。第4阶段把委内瑞拉摆到阿根廷旁边。
这套分析工具解释了什么,以及阿根廷
“没有钱了……除了调整没有别的选择,除了休克没有别的选择。财政调整……将完全落在国家身上,而不是私人部门身上。这将终结货币发行,也就终结了通胀那个在经验上唯一确定而有效的原因。”
— 哈维尔·米莱,就职演说,布宜诺斯艾利斯,2023年12月10日
“我们是一场经济战争的受害者。帝国和它的走狗想要淹死玻利瓦尔革命。我们会抵抗,我们不会向寡头的敲诈屈服。”
— 尼古拉斯·马杜罗,反复出现的“经济战争”说法,2023—2024年
同一块大陆,同一大类分析工具,资源经济学、货币失序、财政与货币的错配、制度虚弱,而到2024年却是相反的政治姿态。一个政府点名赤字并动手终结它,另一个点名一个外部敌人并守住阵地。这套分析工具能预测两条轨迹,前提是它带着正确的区分参数。
没有新的分析工具。第3阶段的四个部分现在同时读两个案例。资源经济学:对委内瑞拉是中心,对阿根廷没那么中心,但在两国都作为一种有景气也有崩盘的大宗商品收入依赖在起作用。货币失序:两国都反复出现,阿根廷同样是连环恶性通胀国,有它自己1989年的那一次,也有2023年的那一轮。财政与货币的错配:两国的发动机都是它,一笔债券市场不肯出钱的赤字,通过中央银行货币化。制度虚弱:两国都有,但形式不同。机制是共享的,轨迹却不同。阿根廷在2024年一路把通胀降了下来,没有出现被预测的崩溃。委内瑞拉拖了整整十年。差别在于那个决定改革路径是敞开还是被堵死的政治配置。
阿根廷的配置让改革够得着。1983年以来军队没有分配租金的角色,反对派保住了制度渠道,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资本市场也一直可达。马克里的一次尝试、马萨时期的一项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方案,以及最后米莱的财政休克,都是体系内可能的动作。委内瑞拉的配置堵死了改革。食品进口和采矿的租金被交到军队手里,军队成了它本该拆掉的那个政权的支柱。反对派的渠道在2017到2019年间被拆散,外部融资被切断。完整的阿根廷年表,垮掉的中央银行、LELIQ的债务积压、通胀下行,在那个可比案例阿根廷2023:从恶性通胀到货币失序的分析工具里。那份深度属于那里,而资源诅咒这一块属于这里,因为委内瑞拉是资源诅咒的标准案例。
“为什么委内瑞拉没有等来它的马克里时刻,或者它的米莱时刻?为什么阿根廷最终转了向,而委内瑞拉从来没有?”
— 分析评论中反复出现的那个比较性问题,2023—2024年
改革为什么没有发生?
这个案例里唯一有争议的问题,在两种主流可敬的读法之间被诚实地争论,它们用的是同一套分析工具,只是给参数的权重不同。
内部锁定对外部约束
“在一个食利型专制政体里,军队不是裁判,而是股东。当武装部队的收入来自改革要削掉的那些租金时,改革就不是这个政权不愿采用的政策,而是这个政权活不过去的政策。”
— 转述自Javier Corrales以及Levitsky-Way的竞争性威权主义文献
内部配置这一读法直接套用了攫取性制度那一块。委内瑞拉攫取租金的联盟比阿根廷锁得更紧,因为军队分配租金的角色给政权上了防政变的保险:任何削掉租金的稳定方案,都会掀掉正在执行政权存续的那些人。阿根廷的军队自1983年以来没有可比的角色,它的反对派也保住了制度渠道,马克里、马萨和米莱得以各自轮流对这个问题动一次手。
“一个稳定方案需要外汇:进口那些买来社会安宁的食品和药品,守住一个锚,让财政承诺变得可信。切断这个通道,你就不只是伤了这个经济,你是拿走了任何改革都必须使用的那件工具。”
— 制裁作为约束条件这一读法,转述自Francisco Rodríguez 2023与CEPR
让改革在2017年之后无法实施的,是外汇上的锁死,而它来自外部。阿根廷保住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资本市场的通道,所以一次可信的财政矫正可以被融资,一轮通胀下行可以被买下来。委内瑞拉在PDVSA制裁之下,拿不到一个可比方案所需要的美元。照这个读法,内部配置是真实的,但2017年之后起约束作用的是外部条件,这个政权就算想稳定也稳定不了,因为手段被禁运了。它把那次晚来的、决定性的封堵定位在制裁上。另一方从年表上回应:在制裁开始约束之前,那次封堵在内部已经在进行了。
目前的结论
这套分析工具是有区分力的。阿根廷和委内瑞拉都跑过这一类分析工具的各种失败模式,资源经济学、货币失序、财政与货币的错配、制度虚弱,而轨迹的差别落在政治配置这个参数上:租金联盟的锁定在委内瑞拉更紧,改革的制度渠道在阿根廷还完好。在改革为什么从未发生这个有争议的政治经济学问题上,主流诚实的答案是主要读法A,读法B有非零权重:内部配置是首要的锁定,制裁加重了2017年之后的轨迹并堵死了后期改革。经济问题上的四机制诊断是牢固的。政治经济学问题上那个校准过的分歧,就是裁断。这一对两极案例两个方向都可以读:同一套分析工具预测出改革会到来的那个案例,见阿根廷2023:从恶性通胀到货币失序的分析工具。一党制国家危机管理那篇导读,见中国的房地产危机。跨国的制度框架,见为什么有些国家富有,有些国家贫穷?
裁断
- 资源诅咒,带条件的。石油租金建起了一个依赖租金的国家,但诅咒之所以发动,是因为制度是攫取性的。挪威和博茨瓦纳就是证明,同样的资源在利于生产的制度之下是一种祝福。
- 货币融资走向恶性通胀。石油收入垮掉、债券渠道关上之后,赤字整个落到了印钞机上,萨金特-华莱士那种令人不快的算术以卡甘螺旋的速度运转,170万%的峰值就是它预测出来的形状。
- 价格管制走向短缺。对食品、药品、燃油和美元设置有约束力的上限,造出了空货架、长队、黑市和按忠诚分配,这是微观工具箱里最老的结论,放在全国规模上跑。
- 攫取性制度走向不改革。司法被把持、选举被操纵、军队分配租金,使改革非要政权更替不可,于是政权加倍下注,这正是这套分析工具所预测的均衡。
这一类分析工具,就是委内瑞拉这个案例一直在要的那个答案,从年表到机制到分析工具再到比较,一层层搭起来。我们从某个人的日常生活开始:那一砖钞票、空掉的药房、库库塔桥上的队伍,我们结束在这个案例逼到一起的四种传统上。天真地读,委内瑞拉是“社会主义会变成的样子”或者“制裁干出来的事”。透过这套分析工具读,它是一场被攫取性制度点燃的资源诅咒,一次被货币化成恶性通胀的财政与货币错配,一次跑在灾难规模上的古典价格管制微观分析,以及一个把出口堵死的制度锁定。
在经济问题上这套分析工具是牢固的:任何诚实的说法都得动用大致这一类四条机制,分歧只在每条机制值多少。在政治经济学问题上它是校准过的:主要是读法A,2017年之后读法B有非零权重。而它的预测是定性的,在这些条件下让这一类灾难变得很可能,却钉不住那个坑的确切深度。把委内瑞拉摆到阿根廷旁边,这套分析工具就挣到了自己的饭钱:同样的机器,不同的政治配置,相反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