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从克拉克到可信性革命

一个世纪,从“工资等于你生产的东西”走到特拉华河新泽西一侧的一个快餐柜台,而那个柜台证明教科书错了。这条学脉,没有哪本按时代编排的书会整条交到你手上。

第1阶段,共4个阶段

竞争性基准

“你把一样东西的价格抬上去,人们就买得更少。劳动没有例外。硬性规定一个高过工人产出的工资,这份工作就没了。这不是意识形态,这是经济学入门课上的常识。”

— 对竞争性预测的那套标准供求复述,一个世纪以来在评论版、听证会和爆款短视频里被反复念出

这个论证听上去像算术。它几乎逐字地承袭自一位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家1899年发表的一个结论,而在二十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这门学科都认为它已成定论。它从哪里来,它是一条定理,还是一句口号?

这个预测是一套分析工具露在外面的表面。在《财富的分配》(1899年)里,约翰·贝茨·克拉克为一个古典经济学一直没抓稳的问题给出了第一个严格的答案。一种生产要素为什么挣到它所挣的那个数?他的答案是边际生产力。企业只有在多雇一个工人所增加的收入至少抵得上工资时才会雇他,所以在均衡处,工资等于边际产品的价值。每一种要素拿到的,恰好是它最后一单位所贡献的。劳动市场于是和别的市场一样:一条向下倾斜的需求曲线(边际产品表)、一条向上倾斜的供给曲线,以及一个出清的工资。

从那个均衡出发,政策预测干净地掉了出来。设在市场出清水平之上的最低工资,就是劳动上的一道价格下限。价格更高,企业想要的工人更少,而想要工作的工人更多,这个缺口就是失业。只要你把工资绑在 $w^*$ 之上,边际产品均衡说的就是就业会减少。

企业一直雇到工资等于劳动边际产品的价值为止:

$$w = MRP_L = P \cdot MP_L$$

一道起约束作用的下限 $w_{\min} > w^*$ 把企业沿着它的劳动需求曲线推回去,需求量因而下降:$L^d(w_{\min}) < L^d(w^*)$。这道缺口就是被预测的岗位损失。

直觉模式

一家小餐馆留着洗碗工,只留到洗掉的碗值得过那份工资为止。硬把工资推过那个点,理性的动作就是让洗碗工走人,少一个岗位。把这套逻辑铺到每一个低工资雇主身上,你就得到了教科书那个自信的符号:下限消灭岗位。

这就是这条学脉奠基的那一级,后面的一切都是在回应它。劳动需求的形式化分析工具,边际产品表、竞争工资、价格下限图,在劳动经济学 §21.2(劳动需求)里走过。思想上的来路,也就是克拉克那一步边际生产力,放在边际主义与劳动价值论更大的那次决裂之内,是《经济思想史》第5章 §5.1(三场同时发生的革命)的主干。

克拉克,以最强的形态

克拉克的边际生产力理论是一项智识成就。在它之前,古典经济学家对工资没有一套融贯的说法:李嘉图和马克思靠的是劳动价值论,而那套理论说不出为什么外科医生比搬运工挣得多,除非陷进循环论证。克拉克把这个谜解开了:一种要素挣到的,是它边际那一单位所增加的价值,不多也不少。这个结果是一条定理。在它的那些假设之下,产品市场与劳动市场都是竞争性的、劳动是同质的、流动没有成本,它是正确的。

“时间序列研究通常发现,最低工资上调10%,会使青少年就业减少百分之一到三。”

— Charles Brown、Curtis Gilroy与Andrew Kohen,《经济文献杂志》,1982年,这门学科对克拉克那个预测的共识性复述

到1982年,就业减少这个预测已经是这个领域被综述过的共识,说出来时带着一条已确立经验规律的自信。然而这套分析工具搁在一个撑不住的假设上:劳动是同质的。克拉克的工人是一个单位,可以按比例放大缩小。但数据里满是在可观测处彼此相似的工人,同样的年龄、同样的行业、同样的地区、同样的学历,工资却系统性地不同。一个让相同的单位挣到相同边际产品的模型,容不下这件事。这个反常是分析工具正中的一个洞。

这一级把我们带到哪里

边际生产力给了劳动经济学它的奠基结论和它最干净的预测,而在二十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这门学科把两者都当成定论。这项成就是真实的,它也活了下来。但同质劳动这个假设留下了一个均衡吸收不了的反常:相似的工人为什么挣到不同的工资?要回答它,就得把劳动看成工人投资进去的东西。

克拉克的工人是一个单位的同质劳动,挣到它的边际产品。但外科医生和清洁工不是同一个单位的放大与缩小。如果差别在于这个工人投资进了什么呢?

第2阶段,共4个阶段

把劳动当作投资

“上大学是个坑。四年,外加六位数的债,换一张纸。学门手艺就是了。”

— 那个每到招聘季就被重说一遍的“大学值不值”论证

这个论证里埋着一个模型。大学“值不值”是一个关于投资回报的问题:现在放弃收入,日后靠更高的工资把它挣回来。这套框定在克拉克那套分析工具里并不存在。它是在1960年代造出来的,用来堵上竞争性基准留下的那个洞。

补丁来自芝加哥。西奥多·舒尔茨在他1961年的会长演讲“人力资本投资”里论证说,教育和培训不是消费,而是投资。它们抬高一个工人的生产率,而工资体现的是积累起来的那份存量。加里·贝克尔的《人力资本》(1964年)把这个决策形式化了:一个工人放弃今天的收入,换取日后更高的收入,和一家企业决定要不要买一台机器完全一样,并且一直投资到贴现回报等于成本为止。雅各布·明瑟(1974年)把这个想法变成了实证劳动经济学的主力方程,把对数工资对受教育年限和工作经验作回归。

明瑟收入方程:

$$\ln w = \beta_0 + \beta_1 S + \beta_2 X + \beta_3 X^2 + \varepsilon$$

其中 $S$ 是受教育年限,$X$ 是劳动市场经验。为正的 $\beta_1$ 是多读一年书的回报。凹的经验项($\beta_2 > 0$,$\beta_3 < 0$)刻画的是随职业生涯成熟而递减的在职投资。

直觉模式

两个一模一样的十八岁年轻人。一个现在就开始挣钱,另一个花四年时间和真金白银去拿一个学位,此后一辈子挣得更多。人力资本说,他们日后的工资差距就是那笔投资的回报。同一套逻辑也解释了为什么收入在职业生涯早期陡升、随后走平:你把学习前置了。

这一级是克拉克那套分析工具供不出来的。同质劳动没有地方安放外科医生对清洁工的差距。人力资本让这个差距成为累积投资看得见的回报,同时不放弃“工资仍然跟着生产率走”这份均衡纪律。形式化的分析工具,明瑟方程、人力资本投资决策,在劳动经济学 §21.3(人力资本与明瑟方程)里走过。思想上的来路穿过1960年代的芝加哥学派,舒尔茨、贝克尔和明瑟在那里把技能重新框定为资本。

人力资本,以最强的形态

在这条学脉里,人力资本是一次保留。明瑟方程直到今天仍然是实证劳动经济学里被估计得最多的那一个关系,跑在每个国家的每一份住户调查上,也是一位劳动经济学家要描述工资分布时第一件伸手去拿的东西。我们正走向的那场可信性革命磨利了它,并且学会了把它干净地估出来。

但人力资本原封不动地继承了克拉克那个无摩擦的竞争市场,也就跟着继承了两个它碰不到的反常。第一:一个无摩擦的市场会出清,所以它解释不了均衡中为什么会有任何非自愿失业,而非自愿失业分明存在,在每一个经济体里,在每一年里。第二:同样的人力资本本该在哪里都换到同样的工资,可两个简历一模一样的工人,在街对面的两家企业里挣的工资却常常不同。要处理这个,分析工具就必须承认一件克拉克和芝加哥学派都假设掉了的事:找到一份工作,以及把一个岗位填上,都要花时间

这一级把我们带到哪里

人力资本在不破坏克拉克均衡逻辑的前提下解决了他的反常,而且作为工资差异分析的主力工具完好地活了下来。但它把无摩擦竞争这个假设一并接了过来,而那个假设产不出均衡失业,也解释不了同一个工人为什么在不同企业挣到不同的工资。要走到那里,分析工具必须认真对待摩擦。

人力资本告诉你外科医生为什么比清洁工挣得多。它告诉不了你,两个简历一模一样的清洁工,为什么在街对面那家小餐馆里挣的工资不同,也告诉不了你他们当中任何一个当初为什么会失业。要处理这个,你就得承认竞争模型假设掉的一件事:找工作要花时间

第3阶段,共4个阶段

摩擦与市场势力

“失业不是市场没能出清的标志。当工人和岗位彼此找到对方需要时间和力气时,均衡看起来就是这个样子。”

— 转述自彼得·戴蒙德、戴尔·莫滕森与克里斯托弗·皮萨里德斯那套关于失业的搜寻匹配说法,2010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表彰的正是它

这句话把竞争性基准拆掉了。在克拉克的世界里,一个不出清的市场就是一个出了问题的市场。戴蒙德、莫滕森和皮萨里德斯表明,只要把工人配到岗位上不是瞬时完成的,失业就是任何劳动市场的一项正常属性。而一旦你承认摩擦,还有第二件事跟着来,而教科书从不允许它:定工资的可能是雇主,不是市场。

上半:搜寻与匹配。戴蒙德—莫滕森—皮萨里德斯这套分析工具用一个匹配函数替换掉无摩擦市场:匹配是由失业工人这个池子和空缺岗位这个池子生产出来的,就像产出由劳动和资本生产出来一样。任何时刻都有一些工人在找工作,也有一些岗位空着。这份重叠的稳态水平就是均衡失业。不需要粘性工资,不需要货币幻觉,也不需要市场失灵,光是摩擦就让失业成为均衡的一项永久特征。工资则由工人和企业就这次匹配所创造的剩余讨价还价来分割。

下半:谁拿走剩余。摩擦造出空间,而这个空间里有人住着。如果辞职去另找一份工作既费钱又慢,工人就没法零成本地逃开一个低工资雇主,于是这个雇主面对的是一条向它自己倾斜向上的劳动供给曲线,可以把工资压在竞争水平之下。这就是买方垄断,1933年由琼·罗宾逊形式化,又被艾伦·曼宁的《行动中的买方垄断》(2003年)重新提出,而曼宁决定性的一步,是表明你根本不需要一座公司城镇:普通的搜寻摩擦就把一些工资设定权交到了每一个雇主手里。

搜寻与匹配:匹配由一个匹配函数在失业工人 $U$ 与空缺岗位 $V$ 之上生产出来,

$$M = m(U, V)$$

买方垄断:一个设定工资的雇主面对一条上行的供给曲线,于是劳动的边际成本高过工资,

$$MCL = w + L \cdot \frac{dw}{dL} > w$$

企业于是比竞争性基准雇得更少、付得更低,正是克拉克那张图的镜像。

直觉模式

两个想法,一套机制。因为找工作要花时间,工人没法在工资抠门的那一刻集体走人,所以总有一些人卡在两份工作之间(这就是失业)。知道你不容易走掉的雇主,可以付你低于你所值的钱(这就是市场势力)。摩擦是原因,失业和被压低的工资是两个症状。

两半的形式化分析工具都住在劳动经济学 §21.4(搜寻与匹配,DMP)§21.5(买方垄断)。这条来路穿过信息经济学与完全信息假设的决裂,也就是使搜寻理论成为可能的那一步,见《经济思想史》第11章 §11.1,以及2008年之后市场势力的复兴,见第17章 §17.4(经验转向)

地基,重建

DMP是一套拿了诺贝尔奖的分析工具,它做成了凯恩斯只是断言过的一件事:把非自愿失业变成一个干净的均衡现象,光从摩擦就能推出来,不必求助于粘性工资或货币。Azar、Marinescu与Steinbaum(2022)发现,在集中度高的本地劳动市场上,工资比竞争性基准低大约5%到17%。Dube与合作者(2020)在亚马逊的MTurk平台上做了工资设定实验,那大概是现实中最接近无摩擦劳动即时市场的地方,结果仍然发现雇主拥有可测量的、把工资定在行情之下的能力。按这些证据看,竞争性的无摩擦劳动市场才是那个特例。

这一级是整条学脉的枢纽。模型里一旦有了买方垄断,最低工资效应的符号就翻转了:一个设在买方垄断工资与竞争工资之间的工资下限,实际上可以提高就业,因为它剥掉了雇主压低雇佣的那份权力。于是理论现在给出两个相反的预测,竞争模型说下限消灭岗位,买方垄断模型说它能创造岗位,而坐在扶手椅里没有办法在两者之间挑一个。这就是那套支撑着现实中最低工资之争的分析工具。买方垄断机制的完整处理,以及它推动的那场政策之争,见导读最低工资会导致失业吗?

DMP所解释的失业究竟是一个劳动现象还是一个货币现象,是失业是劳动问题还是货币问题?跑的那次重构问题。

这一级把我们带到哪里

摩擦与买方垄断重建了地基。失业成了一个均衡现象;雇主的工资设定权成了默认状态;竞争性的无摩擦市场成了特例。这套分析工具现在预测克拉克那个就业减少的结论不一定成立。但预测竞争性结论可能失效,和证明它确实失效,不是一回事。理论跑到了证据前面,直到两位经济学家找到了做这个实验的办法。

理论现在给出两个相反的预测:竞争性市场说最低工资消灭岗位,买方垄断市场说它可能创造岗位。这样的僵局只有一种破法。得有人真的去看一看,工资下限抬上去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最干净的观察地点,结果是特拉华河新泽西一侧的一个快餐柜台。

第4阶段,共4个阶段

那场把教科书打破的实验

“授予戴维·卡德,表彰他对劳动经济学的实证贡献……授予Joshua Angrist和Guido Imbens,表彰他们在因果关系分析上的方法论贡献。”

— 2021年瑞典中央银行经济学奖的颁奖词

这个领域奠基的那个预测,那个一路承袭自克拉克的预测,被这个领域自己的经验转向推翻了,而这次推翻拿到了这门学科的最高荣誉。当你终于把实验做出来,竞争性预测经得起与数据的接触吗?

第3阶段末尾那个僵局是经验上的,它需要一个经验方法。戴维·卡德与艾伦·克鲁格(1994年)供上了这个方法。新泽西上调了最低工资而邻州宾夕法尼亚没有,他们就把新泽西一侧快餐业就业的变化与宾夕法尼亚一侧的变化作比较,把跨州界不变的一切差分掉。教科书预测的是下降。他们发现的,如果有的话,是小幅上升。竞争性的那个符号是错的。与此同时,Joshua Angrist与艾伦·克鲁格(1991年)用出生季度与义务教育法的交互,作为受教育年限的工具变量,在依赖人力资本估计一直悄悄倚仗的那些结构性假设的前提下,识别出了教育回报。可信性革命并没有证伪第2阶段的人力资本。它给了人力资本一个可信的估计。

双重差分估计量把跨州界固定的因素和共同的时间趋势都差分掉:

$$\hat{\delta} = \big(\bar{Y}_{NJ,\text{after}} - \bar{Y}_{NJ,\text{before}}\big) - \big(\bar{Y}_{PA,\text{after}} - \bar{Y}_{PA,\text{before}}\big)$$

工具变量的逻辑是把同一份纪律用在另一个问题上:找一个影响受教育程度的变异来源(出生季度),它与能力大体无关,于是估出来的回报不会被“谁选择继续上学”所污染。

直觉模式

两者的诀窍都是找一次自然的意外。新泽西和宾夕法尼亚的快餐柜台几乎一模一样,只有一侧的一条法律变了,于是别的事情统统抵消,剩下的就是这项政策的效应。出生季度是日历上的一次意外,它推着法律强加给你多少学校教育,于是把上学的工资效应,从“是那种会继续上学的人”这个效应里隔了出来。

形式化的分析工具,双重差分估计量、工具变量逻辑,以及让这些主张可信或不可信的那些效度威胁,在计量经济学基础 §10.4(双重差分)§10.3(工具变量)§10.8(效度威胁)里走过。思想上的来路,也就是可信性革命作为一次最先、也最重地落在劳动上的经验转向,是《经济思想史》第12章 §12.5(劳动与可信性革命)的主题,而2008年之后更广的经验转向在第17章 §17.4

高潮,以及那句诚实的保留

卡德-克鲁格是一种方法的开端。新泽西那个结果在三十年里被重复了几十次。Dube、Lester与Reich(2010)把同一套逻辑跑在数百对跨州界相邻的美国县上,得到同样接近于零的就业效应。Cengiz、Dube、Lindner与Zipperer(2019)在138次州一级的最低工资调整事件上建了一个集聚估计量,表明原本刚好低于旧最低工资的那些岗位,会在新最低工资之上重新出现:工资下限把工人沿工资分布往上推,而没有消灭那些岗位。这条学脉从克拉克一路追下来的分析工具,走到了它奠基的那个竞争性预测可以被干净检验的地步,而那个预测没有通过。

David Neumark与William Wascher多年来一直主张,就全部证据来看,占优势的仍然是对技能最低者的就业减少。Jardim与合作者发现,西雅图向15美元最低工资推进时,即便人头数没掉,工时也被砍了。这场分歧里的两个阵营都在同一套加进了摩擦与买方垄断的分析工具内部工作,而这套工具原则上可以产出零效应、正效应或负效应,取决于下限比当地市场高出多少。他们争的是在实际观察到的上调幅度上,效应的量级和符号是什么,以及该信哪个估计量,这是一个共享框架内部的参数量级之争。就业效应量级的完整争论,由导读最低工资会导致失业吗?深入接手。

卡德-克鲁格也是一场跨领域方法革命的一部分。同一套自然实验的逻辑重做了发展经济学、教育研究,以及对犯罪和健康的研究。那套因果识别工具箱如何领域累积起来,是另一条学脉(计量方法那条)。这里我们只追它如何落在劳动上,并打破了劳动奠基的那个预测。

一个世纪之后:这条学脉落在哪里

从克拉克承袭下来的竞争性边际生产力预测,没有通过它最强的那次经验检验。现代的劳动分析工具是加进了摩擦与买方垄断的,也以克拉克那套从来做不到的方式对证据负责,但它保留了边际生产力作为企业劳动需求的地基,也保留了人力资本作为工资差异分析的主力工具。两者都作为局部框架活了下来,各自描述着重要的情形。没有活下来的,是那个天真竞争性预测的普遍性

分析工具的这次接续,从克拉克到人力资本、到摩擦与买方垄断、再到可信的因果证据,是共识。它就是这门学科自己对自己历史的叙述。最低工资的量级则是那个参数量级之争:对中等幅度的上调(大约到当地中位数的60%),卡德-克鲁格大体经受住了重复检验。而在大幅上调时、以及在工时这条边际上,就业减少的证据是真实的,也是被承认的。主流诚实的答案是:克拉克的那些假设并不是处处成立,而可信性革命恰恰指出了它们在哪里断掉。

这条学脉的全貌

没有哪本按时代编排的书会把这条学脉整块交给你。边际主义那一章有克拉克,劳动那一章有明瑟方程和匹配函数,另有一场专门的争论有卡德-克鲁格,而穿过它们的那条线,得由你自己去拼。它在这里,四级台阶,每一级都是被上一级吸收不了的一个反常逼出来的:

  1. 竞争性基准。克拉克的边际生产力均衡,工资等于产品,一道起约束作用的下限消灭岗位。货真价实,干干净净,而对相似的工人为什么挣到不同的工资一言不发。
  2. 人力资本。舒尔茨、贝克尔和明瑟把技能变成了投资,明瑟方程解释了克拉克解释不了的那条工资曲线,同时保住了他的均衡纪律。但它仍然继承了一个无摩擦的市场。
  3. 摩擦与买方垄断。DMP把失业变成了均衡,罗宾逊与曼宁把雇主的工资设定权变成了默认状态。这套分析工具于是预测出:它自己奠基的那个预测可能失效。
  4. 可信的证据。卡德-克鲁格与Angrist-克鲁格做出了理论做不出的那个实验。竞争性的符号是错的。这个领域开始对数据负责。

留下来的是:边际生产力,作为企业劳动需求的地基;以及人力资本,作为工资差异分析的主力工具,两者都是局部框架。被推翻的是:“工资下限必然消灭岗位”这个天真竞争性预测的普遍性。

从这里往下还跑着三条学脉。卡德-克鲁格是劳动这个领域的高潮,但也只是一场跨领域方法革命里的一个实例,那套因果识别工具箱如何在整门学科里累积起来,自成一条计量方法学脉;而这场革命对经济知识本身做了什么,则自成一篇关于可信性革命的综合。劳动这套分析工具还有一条这篇导读只指了指的活前沿:任务框架与自动化,那里的问题不再是劳动市场如何设定工资,而是机器会不会来设定工资,这场争论跑在AI会取代工作岗位吗?里。而这一切所回答的那个根问题,工资是怎么定的、就业是怎么配置的?正是这条学脉从一头走到另一头的那个恒久的劳动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