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业:从意大利的创新到影子银行
1340年的一位佛罗伦萨商人和2008年的一只货币市场基金,开的是同一台机器:吸进人们随时可以要回去的钱,长期放出去,赚中间的利差。这台机器有用到不能禁,又危险到不能放着不管,于是七百年里同一个故事反复上演:有人发明出它的一个更聪明的版本,更聪明的版本躲开了为上一个版本立下的规矩,然后它像银行一样被挤兑,因为它就是银行,规矩再一次追上来。这篇导读跟着这一台机器,走过它的四次出逃。
意大利人造出这台机器
“凭本第一联汇票支付……五百弗罗林之数,此款我已在此处收讫于……并请记入我的账下。”
— 14世纪佛罗伦萨lettera di cambio(汇票)的标准格式
一位佛罗伦萨商人付钱给布鲁日的供货商,而没有一枚硬币离开意大利。巴尔迪与佩鲁齐,欧洲最大的两家银行世家,借给英格兰的爱德华三世相当于一个王国岁入的钱。存款银行业大约有七百年的历史,它当时是一场技术革命,而且出厂就带着一个缺陷,后来每一个版本的银行业都继承了它。(1340年代巴尔迪-佩鲁齐的倒闭在这里作为一家银行机构出现,一家早期的存款兼商人银行,它的经营模式就是这条脉络的全部主题;作为一次危机事件,那笔把这家世家拖垮的主权违约,走在姊妹脉络:巴尔迪-佩鲁齐到2008年的危机里。)
三样意大利发明,每一样都是一件运转中的机制。汇票让价值跨越国界移动而不必运送硬币,把一笔贷款和一次货币兑换捆进同一件工具,还把利息藏进汇率里,绕开了教会的高利贷禁令。复式记账让你能在账页上看见一家多分行的世家是否还得起债。还有存款银行业:世家吸进存款,再把它们放出去。最后这一样含着后面一切的种子,因为银行一旦把它承诺随时归还的钱放了出去,它就把同一枚硬币许给了两个人。产生这些世家的中世纪意大利商业革命,是经济史第2章(后古典时代的世界体系)和第3章(中世纪盛期经济与14世纪的断裂)的骨干。
种子在金匠那里发了芽。金匠替你保管黄金,给你一张收据,一张票据。他注意到储户几乎从不同时回来取金,于是把大部分放了出去,只留一小部分作准备。这就是部分准备金,它一下子做了两件事。它创造货币:票据当作通货流通,而背后的黄金同时也在外面当贷款干活,同一批黄金于是干了双份的活。它也让票据变得可挤兑:见票即兑的承诺,只在不是所有人同时来兑的时候才作数。金匠的账簿和现代银行的资产负债表,有同一条起支撑作用的行。货币创造这套分析工具,也就是持有货币为什么有机会成本、货币基础如何扩张,正式的家就在下面。点开看一眼,或者到经济学第16章 §16.1(为什么持有货币?)读完整版。金匠与英格兰银行的创立在经济史第5章(近代早期的全球化)。
对存款保留 $r$ 的准备金率,其余全部放贷,于是一单位基础货币能支撑的存款上限,由货币乘数给出:
$$\text{deposits} = \frac{1}{r}\times\text{base money}$$十分之一的准备金率,把一百枚金币变成一千枚可以花出去的索取权。效率上的收益极其巨大,未偿索取权与手头硬币之间的缺口也一样巨大。
金匠承诺你随时来要就把黄金还给你,然后把大部分放了出去。只要大家都信这个承诺,它运转得很漂亮:票据花起来跟黄金一样,而黄金本身也在外面挣着利息。如果所有人同时来取金,承诺就断了,因为黄金不在金库里。它在某个人的田里,为明年的收成融资。
可挤兑的银行需要一个后盾,而它的第一个版本是英格兰银行(1694年):一家特许银行,它贷款给政府,并在这个过程中最终持有了整个体系的准备金。它是中央银行的原型,是站在那些会被挤兑的银行背后的那个机构。这里的职能还不成熟,它要到第2阶段才成熟为学说,但结构上的那一步已经迈出:总得有人当准备金背后的准备金。这些商人银行世家所由生长的贸易路线,也就是让汇票值得被发明出来的地中海与丝绸之路长途商业,画在贸易地图上。
还有一个机制:挤兑为什么会自我强化。银行挤兑是一次协调失败。银行没法同时付给所有人,所以如果你相信别的储户会冲去取钱,正确的做法就是跟着冲,不是因为这家银行不好,而是因为排在最后的人什么也拿不到。你关于别人会怎么做的信念,把恐慌变成了真的。同一套在恐慌中把对信息不敏感的索取权变得对信息敏感的逻辑,就在市场失灵这套分析工具里。点开上面看一眼,或者读经济学第4章 §4.6(信息不对称)。
有两个均衡。如果没有人挤兑,银行用准备金应付每天那几笔提款,保持清偿力,所有人都足额拿回本金。“等待”这个均衡的收益高于“挤兑”这个均衡。但如果挤兑的人足够多,银行就必须以甩卖的价格抛掉流动性差的资产来筹现金,损失使得“现在就取”严格优于等待,于是“挤兑”这个均衡自我实现。两者都是同一家健康银行的均衡,哪一个成立,只取决于每位储户预期别人会怎么做。
如果别人都去挤兑,你也该去挤兑,哪怕这家银行完全健康。这一句话就是后面每一场危机的发动机。
部分准备金推翻的那个看法,是安全模型。按仓库看法,存款是一次寄托,你存起来的钱就是被保管着的钱,像交到衣帽间的一件大衣。实行百分之百准备金的金匠,从不把他承诺归还的东西放出去,所以他的票据永远是好的,他的仓库没法被挤兑。没有协调失败可供触发,因为根本没有可协调的东西:黄金在金库里,全部,一直都在。仓库看法是让储户毫发无损的那个立场,而七百年的银行恐慌史,就是放弃这个立场留下的欠账。
闲置的黄金变成运转的资本,货币供给随贸易量扩张,信贷伸到了原本筹不到钱的商人、农夫和造船匠那里。有部分准备金银行的经济体,比仓库式经济体增长得更快、融通得更多。但部分准备金是拿接受挤兑换来这份生产力的,而挤兑正是仓库从来没有的那种脆弱性。这笔交易,是用可挤兑性换效率。后面每一级台阶都想留住效率、把挤兑管起来,然后发现挤兑并不肯一直被管着。
部分准备金存款银行业赢了,而且它配赢。它是此后每一个银行体系的地基,因为它相对仓库的效率收益大到无法拒绝。但造出这份收益的同一步,也造出了可挤兑的银行,而遏制问题从这里开始。这是这个模式的第一转:一项创新(部分准备金)买来效率,同时出厂就带着一种新的脆弱性(挤兑)。脆弱性是这项功能的价钱,而这项功能有价值到不能放弃。
金匠的银行会被挤兑,而且确实被挤兑了。有两个世纪,对挤兑的标准回答是让银行倒掉,让恐慌自己烧完。后来十九世纪的银行危机糟到一定程度,一位记者兼银行家坐下来写出了那本书,教会中央银行在恐慌开始时该做什么。而为了让它站住,他必须先击败当时占上风的正统看法,那种看法认为中央银行根本什么都不该做。
白芝浩、美联储与那道边界
“持有现金准备的人必须准备好:不只是为自己的负债守着它,还要为别人的负债极其慷慨地把它垫出去。只要担保品是好的,他们就必须借给商人,借给小银行家,借给‘这个人和那个人’。”
— 沃尔特·白芝浩,《伦巴第街:货币市场记述》,1873年
白芝浩用一句话写出了止住恐慌的规则手册:危机之中,中央银行应当敞开放贷,按高利率,凭好担保品。2008年中央银行伸手去拿的仍是这个公式。为了走到这一步,白芝浩必须驳倒一种主张相反做法的正统看法:中央银行应当囤住自己的准备金,让鲁莽的银行去死。
白芝浩的最后贷款人学说,是可挤兑的银行所需要的那个后盾,被写成了一套程序。恐慌之中,敞开放贷,这样挤兑就没有理由继续,因为所有人都看得见现金是有的。凭好担保品放贷,这样中央银行受到保护,而且只救有清偿力的银行。按惩罚性利率放贷,这样银行在平常日子里不会把这个后盾当成便宜的信贷额度。底下真正干活的概念,是流动性不足与丧失清偿力之分。挤兑可以通过第1阶段那种协调失败杀死一家有清偿力的银行,所有人都取钱,因为所有人都怕所有人会取钱。中央银行的存在,就是要在一个流动性问题变成清偿力问题之前打断这份恐惧。历史上的白芝浩、十九世纪的各次危机以及美联储的创立,在经济史第11章(金本位时代)。中央银行这套分析工具在经济学第16章 §16.1。
第1阶段那个两均衡结构,正是最后贷款人所操纵的对象。挤兑均衡之所以存在,只是因为每位储户对“别人挤兑”的最优反应是自己也挤兑。一个可信的“凭好担保品敞开放贷”的承诺,取消了抢先挤兑的收益:只要银行永远付得出提款,等待就弱优于挤兑,挤兑均衡被筛掉,而这个承诺很少真的需要动用,因为宣布它本身就改变了均衡。中央银行不需要无限的准备金,它需要的是被相信。
一家健康的银行可以被挤兑杀死,唯一的原因是所有人都怕别人会抢先挤兑。中央银行用承诺放贷来打断这份恐惧。一旦储户相信这个承诺,就没有理由去挤兑,于是银行活了下来,而这个承诺多半永远不必兑现。
这套学说变成了一个机构,美联储(1913年),一个常设的最后贷款人。然后,在这个机构失败之后,它又变成了一道边界。1930年代初,美联储做的大致就是老正统看法开的方子,任由挤兑层层扩散,数千家银行倒闭,一次衰退变成了大萧条。米尔顿·弗里德曼与安娜·施瓦茨的货币主义裁断很直白:美联储本该借出多得多的钱,而货币供给的收缩把一次下行变成了一场灾难。这个诊断,也就是弗里德曼对银行挤兑的读法,在经济思想史第10章(反凯恩斯革命)那条学脉里。1933年的回应是一道边界:联邦存款保险,它用担保存款的办法取消了储户挤兑的理由;以及《格拉斯-斯蒂格尔法》防火墙,它把吸收存款的商业银行与做证券交易的投资银行分开,好让受保的存款基础不至于暴露在市场风险里。大萧条时期的银行挤兑、存款保险和《格拉斯-斯蒂格尔法》,走在经济史第12章(战间期的货币崩溃)里。次序是学说、然后机构、然后边界,每加一层都是因为上一层失败了。
白芝浩属于古典政治经济学传统,最近的学说落脚点是经济思想史第3章(古典政治经济学),但他在那里坐得有点别扭,因为最后贷款人学说更像一个银行机构的想法,而不是一个价值或分配的想法。还要划清一条界线:中央银行能为宏观经济做什么,它能不能驾驭增长与通胀,货币政策在零利率下限处的限度,“不惜一切代价”,那是另一个问题,走在中央银行能否控制经济那篇导读里。这里的中央银行只是银行机构这条脉络上的一级台阶:可挤兑银行的后盾。
白芝浩必须击败的那种正统看法,是每一种现代“不救助”论证的直系祖先,而且它确有一个真实的要点。通货学派的立场是:中央银行应当死守自己的准备金,不去救鲁莽的银行。一家总是出手相救的中央银行,是在教银行去冒更多的险。如果你知道自己会被救,你就会更激进地放贷,留更薄的准备金,去追更高的回报,因为下行已经被社会化了。救助鲁莽的人,你就养出鲁莽。而且你还会因为扩张信贷去撑住那些本该被允许死掉的机构,而使通货贬值。这就是道德风险,比这个词流行起来早了一个世纪就被点名和惧怕。
白芝浩加上去的,是那套正统看法做不出的一个区分。它把所有要倒的银行一视同仁,可其实有两种。一家丧失清偿力的银行是真的完了,资产不值它欠的债,让它倒掉是正确的。一家流动性不足的银行有清偿力,却被卡在挤兑里:它的资产是好的,只是没法快到足以应付一次恐慌性冲击地变成现金。让流动性不足但有清偿力的银行倒掉,你并没有施加纪律,你是把一场遏制得住的恐慌变成了全系统的萧条,因为挤兑会蔓延到健康的银行,而甩卖会摧毁真实价值。1930年代初美联储照着接近那套正统看法的路子走,发生的正是这件事。道德风险是真实的,这正是白芝浩坚持要惩罚性利率和好担保品的原因,而且最后贷款人是必要的,因为让有清偿力的银行死在一次协调失败里,谁也帮不了。
白芝浩的学说很耐用。敞开放贷、凭好担保品、按惩罚性利率,仍是中央银行在恐慌中伸手去拿的公式,2008年美联储做的就是这件事,而流动性不足与丧失清偿力之分至今仍在组织危机管理。建在它之上的那道边界也奏效了:存款保险加上《格拉斯-斯蒂格尔法》防火墙,让1933年之后的几十年里银行危机少得出奇。但这道边界有代价。受保的、有防火墙的、被监管的银行是安全的,它也比一家能用资产负债表做更多事的银行更不赚钱、更不灵活。这份代价,正是下一代金融创新者被造出来去逃开的东西。这个模式的第二转:脆弱性(挤兑)招来监管(最后贷款人,再是受保的边界),而监管造出一份代价,请来了下一次出逃。
1933年之后的四十年里,美国的银行业无聊而安全,当时的笑话叫“3-6-3银行业”:按3%借进,按6%放出,下午3点就到高尔夫球场。无聊而安全,同时也昂贵而受限。到1980年代,一代金融创新者已经想明白了怎么把银行做的每一件事都做一遍,吸进短期资金、长期放贷,却完全不必是一家银行,因而也不必承担那道边界的代价。他们正要在安全网够不到的地方,把可挤兑的银行重新造起来。
从那道边界出逃
“这些日益复杂的金融工具,促成了一个远比四分之一个世纪之前更灵活、更有效率、因而也更有韧性的金融体系。”
— 艾伦·格林斯潘,2005年10月12日在全美意大利裔美国人基金会的演讲
到2007年,回购市场和影子银行部门在规模上已经与传统银行体系相当甚至超过。美联储主席正在告诉全国,金融创新让这个体系更有韧性了。他描述的是真实的好处,漏掉的是这个体系已经悄悄把整道边界当初要遏制的那一台机器重新造了出来。
边界之外的期限转换,就是借短期、可挤兑的钱去为长期、流动性差的资产融资,只不过是在安全网从未打算覆盖的机构里做。它以三项创新登场,每一项都是一份好处,每一项在结构上又都是一家重新造出来的可挤兑银行。资产证券化把贷款汇集起来,尤其是按揭贷款,再把现金流的分层卖给投资者。它把信贷挪出银行的资产负债表,把风险摊到许多持有人身上,压低了资本成本,更多信贷更便宜地到达更多借款人。回购,即回购协议,是短期的有担保借款:一家机构用隔夜借来、每天早上展期的钱,去为长期资产融资。那就是期限转换,借短放长,只是没有存款保险,也没有中央银行的贴现窗口。而回购的出借方可以拒绝展期,要求更多担保品,或者干脆走人,这就是挤兑。货币市场基金提供一种以美元计稳定、随时可赎回的索取权,行为上像存款,同时把钱投在可能跌价的短期票据上。“你想要的时候就有一美元”这个承诺,是一项坐在受保边界之外的可挤兑索取权。打开这片空间的那段放松管制的弧线,从《加恩-圣杰曼法》到《格拉姆-利奇-布莱利法》,以及整套体系的兴起,在经济史第18章(全球化与大缓和)。
三者是同一台机器。每一项都吸进短期、可赎回的资金,持有长期、流动性差的资产,而且每一项都在存款受保、有最后贷款人的那道边界之外做这件事。第1阶段的挤兑条件原封不动地转移过来:拒绝展期的回购出借方,和成群赎回的货币市场基金持有人,跑的是打中金匠的同一种协调失败。让挤兑自我强化的那套甩卖与逆向选择机制,也就是安全的债务在疑虑一出现的瞬间就变得对信息敏感,是市场失灵这套分析工具。点开下面看一眼,或者读经济学第4章 §4.6(信息不对称)。为叠在这些工具之上的衍生品定价的那套估值理论,也就是通往2008年的布莱克-斯科尔斯之路,从另一侧被姊妹脉络:金融学从费雪到行为金融追踪。
一只货币市场基金,承诺你随时来要就给你一美元,却把这一美元投在可能跌价的东西上,那它就是银行。只是它不叫银行,也没有人给它保险。为什么这类脆弱性是金融的内生属性,其学说框架是明斯基的金融不稳定假说,即稳定本身孕育出制造下一场危机的杠杆,见经济思想史第17章(现代多元主义)。
先说创新者要离开的那个前身:格拉斯-斯蒂格尔时代那种受监管、受保、有防火墙的银行是稳定的,记录证明了这一点。大萧条之后的几十年里银行危机少得出奇,受保的存款基础被隔在市场风险之外,防火墙把吸收存款这门无聊生意和交易证券这门冒险生意分开。那份稳定,正是评判这次出逃的标准。
再说创新者的理由,按他们自己的说法是真实的,是由一批严肃的人提出的,而他们对好处的判断大体正确。受监管的银行昂贵而受限:它让信贷没有伸出去,资本没有用足,借款人得不到服务,因为那道边界的代价横在储蓄者和需要资金的项目之间。资产证券化压低了一笔按揭的成本,让一个国家的储蓄者能为另一个国家的购房者融资。回购创造出深厚而有流动性的融资市场,让整个体系更有效率。货币市场基金给普通储蓄者比支票账户更高的回报,同时把钱留在随取随用的状态。风险确实被摊到了更多持有人身上,而不是集中在一家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上。对一代还记得1930年代单家银行倒闭引发连锁的人来说,这种分散看上去就是进步。放松管制的人,是在用真有好处的创新,回应那道边界一份真实的代价。
“废除《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是上个世纪最糟糕的决定。它为这场金融危机搭好了台。”
— 危机之后对1999年《格拉姆-利奇-布莱利法》的一种常见指控
“废除《格拉斯-斯蒂格尔法》导致了2008年危机。”
危机之后最流行的那项指控:1999年拆掉1933年的防火墙,八年后体系崩塌。这个说法有一粒真实的种子,机制却是错的,而这个差别正是这条脉络的模式。
影子银行体系在边界之外重新造出了可挤兑的银行,而且它这么做是理性的。边界的代价是真实的,创新的好处也是真实的,没有人是打算重造出一种脆弱性的。但由可挤兑的索取权融资的期限转换,正是第1、第2阶段花了一千年学着遏制的那种脆弱性,如今在遏制够不到的地方被重建。这个裁断没有走到“所以它崩了”,那是下一阶段的事。它只是点出被重造出来的那种脆弱性,而不把它记在贪婪或愚蠢的账上。这个模式的第三转:监管(受保的边界)造出一份代价,创新逃开这份代价,而这次出逃在安全网从未拉过去的地方重造了可挤兑的银行。
影子银行体系已经在安全网之外以巨大的规模重造出了可挤兑的银行。所有人都知道银行会被挤兑。几乎没有人在盯着一只货币市场基金会不会被挤兑。2008年9月16日早晨,美国最老的货币市场基金之一跌破了一美元,而这条脉络预言了七百年的那场挤兑,以安全网从未打算接住的形式到来了。
2008年,以及这个循环为什么会反复
“2007—2008年的金融危机是一场银行恐慌。银行恐慌是这样一种事件:短期债务的持有人……突然要求拿他们的索取权换回现金。就这个意义而言,2007年的恐慌与十九世纪的那些恐慌是一样的。”
— 转述自加里·戈顿,《被看不见的手掌掴:2007年的恐慌》,2010年
2008年9月16日,持有雷曼兄弟商业票据的货币市场基金Reserve Primary Fund,每份净值跌破了一美元。当时的说法是“跌破面值”。几天之内,它触发了对优质货币市场基金的挤兑和回购市场的冻结。2008年掀翻金融体系的那场挤兑,是对基金和回购的挤兑,是对几乎没有人称之为银行的机构的挤兑。问题在于,那究竟是一种新的危机,还是这条脉络里最老的那一种换了身衣服。
是最老的那一种。回购挤兑,即出借方要求更多担保品或拒绝展期,逼出甩卖;以及货币市场基金挤兑,即跌破面值之后持有人成群赎回,都是对边界之外做期限转换的机构的协调失败式挤兑,是第1阶段那个两均衡结构套用在回购和基金上。自金匠以来一直在运转的那个机制预言了这件事:期限转换,加上可挤兑的索取权,加上没有后盾,等于一场只等触发的挤兑。最后贷款人的回应是纯粹的白芝浩,美联储凭担保品敞开放贷。但美联储不得不发明新的工具(定期招标便利、一级交易商信贷便利、货币市场基金后盾、救助AIG),才够得着它传统边界之外的机构,因为边界没有跟上期限转换迁往的地方。2008年的挤兑、跌破面值以及应对,走在经济史第19章(全球金融危机及其之后)里。把它读作内生脆弱性的明斯基复兴与戈顿框架,在经济思想史第17章(现代多元主义)。
然后监管追上了这次出逃。《多德-弗兰克法案》(2010年)和巴塞尔III把边界向外扩,去捕捉2008年暴露出的、已经滑到外面的大部分东西:把系统重要性机构指定出来加强监管,用回响着《格拉斯-斯蒂格尔法》防火墙的沃尔克规则,改革货币市场基金,提高资本与流动性要求,衍生品中央清算,以及盯住整个体系而不是一家一家银行的宏观审慎监管。这个模式的第四转:挤兑来了,监管追了上去,边界被重新画在期限转换搬去的地方。这次失败逐分钟的机械细节由事件层面的导读处理,自下而上看2008年和雷曼周末。对这场灾难的复杂系统与文化读法,则交给跨学科看风险。
2008年之前的信念是,这个新体系比传统银行业更安全。持这个信念的都是严肃的人,监管者、创新者、大部分学术文献,而理由并不愚蠢。“发起—分销”模式把风险分散给最有能力承担的人,而不是集中在一家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上,这听上去、也被论证为,比1930年代那种单家银行倒闭引发连锁的世界更有韧性。深厚而有流动性的回购与货币市场,让融资比旧的存款体系更便宜、更容易得到。而大缓和似乎用数据坐实了这一点:二十年的低波动和很少的危机,一个看上去已经从工程上消除了旧日不稳定的金融体系。如果2006年有人问你,把按揭风险分散到成千上万个多元化的持有人身上,是不是比全堆在一家银行上更安全,“分散化降低风险”就是教科书上的答案。
2008年反驳掉的,是这个信念具体错在哪里。当恐慌中相关性趋向于1,分散化就不管用了,因为每一项按揭支持资产都在一起下跌,推动它们的是同一场全国性的房地产崩塌。“风险分散给最有能力承担的人”,结果的意思是“风险分散给了那些既不理解它、也吸收不了它的人”。而这个体系还把一种风险错当成了另一种。它分散的是信用风险,也就是某个借款人违约的风险,然后就假定自己因此降低了挤兑风险。可挤兑风险不是信用风险。挤兑风险是第1阶段那种协调失败,它根本不在乎底层信用分散得多好,它只在乎资金能不能被随时抽走。这个体系重造了由可挤兑索取权融资的期限转换,放在安全网之外,然后说服自己:把资产分散开就让这个结构安全了。这个“更安全”的信念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它的支持者鲁莽,而是因为他们量错了风险。
这条脉络的裁断有四个部分,其中三个是共识。这个模式会反复(共识):创新—危机—监管这个循环是结构性的,因为期限转换有价值到不能压制,又危险到不能没有后盾,而每一个后盾都造出一份代价,下一次创新就是冲着逃开它去的。这套分析工具很耐用(共识):期限转换、作为协调失败的挤兑、最后贷款人、监管边界,用一个机制就解释了从金匠到2008年的整条脉络。2008年是一场银行挤兑(共识):影子银行挤兑就是在边界之外重造出来的经典银行挤兑,正如戈顿所论证的。而一旦你把回购和货币市场基金看作没有安全网的期限转换,这条脉络的分析工具就预言了它。这三条是主流经济史与金融经济学文献已经落定的地方。
第四部分是一处分歧:2008年之后的重新监管究竟在多大程度上降低了系统性的挤兑风险,以及下一次出逃在哪里。框架已定,这个循环是结构性的、还会反复。但在这个锁定的框架内部,幅度仍是活的。乐观的读法:宏观审慎监管抬高了下一次出逃的成本,《多德-弗兰克法案》和巴塞尔III堵上了2008年暴露的大部分缺口。怀疑的读法:监管永远滞后,边界已经在漏,而期限转换正在迁往加密资产和稳定币,那里安全网再一次够不到。
这份回报是看出这个模式的能力。下一次你读到某项金融创新,让机构在受监管的边界之外吸进可挤兑的短期资金,去为流动性差的长期资产融资,你看到的就是一个七百年老循环的下一转,而且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尽管你说不出是哪一天。
“稳定币不过是等着被挤兑的无监管银行。”
眼下的前沿主张,也是这条脉络的回报落地的地方。这个模式给了你一个精确的问题去问:哪些加密工具在边界之外做期限转换?
同一台机器,四次
第一,意大利人造出这台机器,汇票、复式记账、存款银行业,然后是金匠的部分准备金和英格兰银行,而这台机器出厂就带着挤兑。第二,挤兑招来了规矩:白芝浩的最后贷款人学说,然后是美联储,然后在美联储于1930年代失败之后,是由存款保险和《格拉斯-斯蒂格尔法》防火墙构成的那道边界。第三,边界的代价招来了出逃:资产证券化、回购和货币市场基金在安全网之外重造了期限转换,理性地,而且带着真实的好处。第四,出逃被挤兑了,2008年的回购与货币市场挤兑就是换了身衣服的经典银行挤兑,而《多德-弗兰克法案》和巴塞尔III把边界追到了期限转换搬去的地方。
裁断的四个部分,三个是共识:这个模式会反复,这套分析工具很耐用,2008年是一场银行挤兑。第四个,重新监管在多大程度上堵上了缺口、下一次出逃在哪里,是一个已定框架内部活着的分歧。由可挤兑的索取权融资的期限转换,有价值到不能压制,又危险到不能没有后盾,于是这项功能活了下来,后盾追着它跑,后盾的代价请来下一次出逃,而挤兑披着这个时代最新的那件工具再度归来。
当下一件工具让机构在受监管的边界之外吸进人们随时可以要回去的钱、再长期放出去时,你正在看着第五转开始,而这条脉络唯一告诉不了你的,是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