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房为什么这么贵?

一张图说“多盖房子”。柏林的一张选票说“征收房东的房产”。它们争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第1阶段,共4个阶段

奥克兰与供给假说

“奥克兰的租金,比不放宽分区管制的情形低了28%……这次放宽分区管制使长期住房供给增加了约24%。”

— 转述自Ryan Greenaway-McGrevy关于奥克兰放宽分区管制的研究(租金效应与长期供给效应),2024—2025

2016年,奥克兰在大约四分之三的住宅用地上放开了更高密度的住房。六年之后,租金那条线拐了下来。这是供给论至今拿到的最干净的一次自然实验,而它指向的方向,正是那张图说它应该指向的方向。

Three-panel chart: Auckland cumulative rent growth 22% vs National 34% and Wellington 36% (2017-2024); Auckland dwelling consents per 1,000 residents rising from 5.9 pre-AUP to 9.5 post-AUP, above the rest-of-NZ post-AUP rate of 7.0; Auckland homes completed per year rising from 10,200 in 2018 to a record 18,100 in 2023
2016年放宽分区管制之后,租金涨幅放缓与建设加速是同时出现的:奥克兰的租金涨幅比全国平均低三分之一,而它的建房许可与竣工量都爬过了改革前的水平。资料来源:Auckland Council / OurAuckland、RNZ、Architecture Now;Greenaway-McGrevy & So(2024),U. Auckland Economic Policy Centre WP016。

从最无趣的那个模型开始。住房是一种商品,有一条向下倾斜的需求曲线和一条向上倾斜的供给曲线。一座高生产率城市的需求会上升:工作更多,工资更高,想同时靠近这两样东西的人也更多。在正常市场里,供给会跟着扩张,价格只温和地爬升。分区管制打断了这一点。限高、最小地块面积规定、只准建独栋住宅的用途划分,每一项都在供给曲线上焊了一道近乎垂直的上限。当需求撞上一个固定的数量,唯一还能动的就是价格。

爱德华·格莱泽把限制性分区管制称作“成功城市的首恶”:人们最想搬去的地方,恰恰是把建房弄得最难的地方。这是一项数量限制,而数量限制会留下可辨认的印记。

设需求为 $D(q)$,并设分区管制把可建数量固定在自由市场水平之下的 $\bar{q}$。市场出清价格于是直接从需求曲线在这个上限处读出:

$$p_{\text{cap}} = D^{-1}(\bar{q})$$

$p_{\text{cap}}$ 与供应最后一个单位的成本之间的差额是一笔管制租金,是从潜在租房者向既有房产持有者的一次收入转移。它由这条规定创造出来。

直觉模式

需求一直在涨,城市却不许任何人建房。于是涨的就成了价格。奥克兰把上限抬了起来。价格不再往上爬。整个机制就是这样,而奥克兰的数据,就是这套机制终于在城市规模上被检验时的样子。

这项主张的宏观版本,正反两个方向都被弄拧过。Chang-Tai Hsieh和Enrico Moretti在2019年论证说,如果少数几个高生产率城市,纽约、旧金山、圣何塞,把自己的住房约束放松到美国中位城市的水平,工人就会重新配置到自己最有生产率的地方去,收益会大得惊人。他们的头条数字是:住房约束“使1964年至2009年间美国的总量增长降低了36%”。这个数字成了供给论的重炮。

它没能挺过复制检验。Brian Greaney在2023年的一篇评论里记录了代码错误和一个人口单位依赖问题,并发现修正后的效应“比他们报告的小两个数量级”,只有百分之零点几。Hsieh和Moretti对修正的部分内容提出异议,争论未定。方向性的那项主张,也就是分区管制确实在起约束作用、而它起作用的地方要付出真实产出的代价,无论那个数字是36%还是一个舍入误差,都站得住。价格上限这张图的形式化归处是《经济学》第2章 §2.5(价格上限与价格下限)。至于政府失灵那个框架,也就是一条让集中的既得群体获益、代价却分散到所有人身上的规定,见第4章 §4.1(外部性与政府失灵)

观点

“我们使用一个空间均衡模型和220个都市区的数据,发现这些约束使1964年至2009年间美国的总量增长降低了36%。”

— Chang-Tai Hsieh和Enrico Moretti,《美国经济杂志:宏观经济学》,2019年

那个著名的错配数字是错的。论证还是站得住。

有五年时间,“分区管制让美国经济损失了36%的增长”是供给派最要命的一条统计。后来有人把代码重跑了一遍。正确的教训是:这个论证本来就不需要那个数字。

当更多住房在法律上可以建,就会有更多住房被建起来,价格也就不再往上爬,这是城市经济学里被复制得最多的发现。奥克兰放宽了分区管制,租金拐了下来。东京从来没有按西方城市的方式做分区管制,在一代人的需求增长里把实际租金大体压平。明尼阿波利斯在2018年废除了只准建独栋住宅的分区,许可量随之上升。如果你想知道旧金山为什么比休斯敦贵四倍,你不需要一套关于贪婪、金融或文化的理论。你要看的是发建房许可的那间办公室。

Bar chart of house price-to-income median multiples for five US metros, 2025 Q3: San Jose 11.3, San Francisco 9.4, New York 7.5, Houston 4.1, Minneapolis-St. Paul 4.0, with a dashed line marking Demographia's Impossibly Unaffordable threshold at 9.0
美国五个主要都市区的房价收入比,2025年第三季度:旧金山的9.4是休斯敦4.1的两倍多,许可办公室那句主张说的就是这道房价收入差距。资料来源:Demographia International Housing Affordability,2026 Edition(Wendell Cox),表3;美国人口普查局(US Census Bureau),美国社区调查2024年一年期估计(交叉核对)。
Line chart of Tokyo Ku-area rent index vs. San Francisco-Oakland-San Jose metro rent index, 1995 to 2023, both indexed to 1995=100: Tokyo ends at 94.5, essentially flat, while San Francisco nearly triples to 291.5
东京的租金消费者价格指数在三十年的需求增长里几乎没动,旧金山的却几乎翻了三倍,这就是上面那句关于东京的主张背后的跨洲供给对比。资料来源:日本总务省统计局(Japan Statistics Bureau,e-Stat),2020年基期消费者价格指数,东京都区部租金分项指数;美国劳工统计局(US 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CUURS49BSEHA序列(旧金山—奥克兰—圣何塞都市区租金消费者价格指数)。

但你为一套房子付出的价格里还有一层历史,它对后面几个阶段要紧。从1970年代起,抵押贷款金融的放松管制与证券化,把中位住房从一个住的地方变成了中位家庭的首要金融资产,多数家庭这辈子押下的最大一注。那次转变就是《经济史》第16章(滞胀与新自由主义转向)所讲的体制转变。它超级全球化的扩张贯穿第18章(全球化与大缓和),而它的引爆是第19章(2008年危机及其之后)的主干。导读经济学导致了2008年危机吗?把那次引爆整个当作自己的主题。一旦住房成了资产,拥有它的人就有一个把新供给维持在稀缺状态的财务理由。记住这一点。它是第3阶段的引擎。

如果放松这道上限这么可靠地管用,为什么这么少的城市去做?

目前的结论

供给在都市区这一层确实是约束。奥克兰是若干自然实验里最干净的一个,它们全都指向同一边:让建房合法,价格就会被抑制。宏观错配那批文献仍在争论,而这里的裁断并不靠它。站得住的东西有限而结实。分区管制是一项数量限制,限制抬高价格,而限制被放松的地方,市场出清的位置就更靠近成本。这是这场辩论的地板。后面的所有分歧,说的都是地板上面摞着什么。

但先绕一段路,去看供给论的另一个版本,它许诺的东西,远多于奥克兰拿出来的。

第2阶段,共4个阶段

建吧,宝贝,建吧

“住房的平均价格不仅会腰斩,放松管制释放出来的建设热潮还会同时缩小不平等、提高社会流动性、促进经济增长、减少无家可归、提高出生率、有利于环境、降低犯罪,还有更多。”

— 布莱恩·卡普兰,《建吧,宝贝,建吧》,卡托研究所,2024年

这是供给论开到最大信心时的样子。卡普兰接过奥克兰那套机制,一路推到极限:放松管制把价格砍半,一路上溢出的好处还顺手解决掉社会政策里一半的问题。如果第1阶段的证据成立,为什么不该信他?

这个最大化版本靠的是叠在供给之上的第二套机制:集聚。密度会自我叠加。高生产率城市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当你能和另外五个工程师一起走去吃午饭时,边际上的那个创意生产起来更便宜。知识会外溢,供应商会扎堆,专业化的劳动市场会变厚。美国密度最高的那些都市区,人均产出比全国平均高出30%到50%,而这道差距里能用人员构成解释掉的部分很少。驱动内生增长模型的是同一种非竞争性:创意可以被所有人同时使用,因此集中会把它们放大。正是这一点让一座拥挤的城市大于其居民之和。

这样读,住房政策就是换了个名字的产业政策。每一个被高生产率都市区的价格挤出去的家庭,都是一个被推到产出更低的地方去的工人。每一套城市拒绝建的住房,都是整个经济少掉的产出。形式化的底座,规模报酬递增、非竞争性创意、知识溢出,在《经济学》第13章 §13.4(罗默的内生增长模型)。在那里,为增长理论供能的那套多样性偏好与溢出机制,同样支撑起这样一个论点:让人们挤进高生产率的城市,是现成的增长政策里最便宜的一种。

自由意志主义那一方,摆到最强

“成功城市的首恶,就是用分区管制和历史街区法规人为限制供给……当一座城市的需求上升,除非建起更多住房,否则价格就会上涨。”

— 爱德华·格莱泽,《城市的胜利》,2011年

格莱泽这一版供给论,是一个以研究城市为业的人做出来的,就它自己的前提而言很难被驳倒。他指向的经验记录跨大洲一致。东京宽松的全国性分区法规把几十年的需求吸进了新建量,把实际租金大体压平,而其他每一个全球金融中心的房价都在爆炸。休斯敦是美国大城市里唯一从未采用传统用途分区的,它在大都市区的房价收入比排名里垫底。2010年代席卷加州和其他州的附属住宅单元改革,让房主可以依权利加建一个小单元,法律障碍一倒,新住房当即出现。这个规律是单向的:建房合法的地方,建房就会发生;建房发生的地方,价格就涨不上去。

把集聚加进来,这个论点就锐化成接近一项道德主张的东西。如果把人集中到高生产率的地方能让所有人更富,那么一个否掉公寓楼的分区委员会,就是在向全国经济课税、向既有房主再分配、把潜在居民挡在全国工资最高的劳动市场之外,三件事同时做,而且做得看不见。卡普兰说放松管制能把价格砍半、并一路外溢到社会流动性、生育率和犯罪上,正是认真对待这一点之后的逻辑终点:如果上限就是问题,那么拆掉上限就是答案,而这个答案大得惊人。

诊断对了,剂量下过了头

诊断大体是对的,剂量则是愿景。没有哪个都市区靠放松管制把房价砍半过。奥克兰和东京的证据支持的是相当程度的价格抑制。卡普兰的数字假定了没有哪座真实城市展示过的供给弹性,还悄悄塞进一个住房存量能像规则一样快地调整的反事实设定,可你没法拆掉半个旧金山,而一座以低密度建满了的城市,几十年里大部分还是那副建满的样子。它同时假定政治阻力会自行融化,而第3阶段马上就要把这个假定引爆。

即使取它温和的版本,供给这个诊断也留下一个问题没解决。如果建房管用,为什么建房不发生?

第3阶段,共4个阶段

地方民主的陷阱

“地方民主已经成了极少数人反开发意愿的共谋者,代价高昂地压在多数人身上……把决策从超地方层级挪到州一级,是修好这套坏掉的开发流程的第一步。”

— Jerusalem Demsas,《论住房危机:土地、开发、民主》(Atlantic Editions),2024年

Demsas接受第1、第2阶段的全部内容。供给是那根杠杆。建房管用。她只是问了那张图留着没答的问题:如果药方这么清楚,那么手一直按在上限上的是谁,为什么这根杠杆压得再用力,好像也扳不动?

答案是一次政治经济学上的失败,而它有一个模型。分区管制是地方政治过程的产出,而这个过程在结构上就偏向限制。一座城市的房主持有一份集中的金钱利害,对多数家庭来说房子占净资产的60%到80%,而他们在地方选举里的投票率很高。会从新住房里得益的人,是还没住在那里的未来居民,他们不住在那里,不能在那里投票,也不知道该到场。William Fischel把那种围绕自家房产价值来优化市政政策的房主称作“房主选民”(homevoter),一个保护自己此生最大一笔资产的理性行为人。住房财富的这种集中,也是不平等这条线索的核心,导读不平等是经济学能解决的问题吗?从分配一侧接住了同一个60%到80%的事实。

这是集体行动的逻辑在市政层面最纯粹的形态:限制的集中受益者会组织起来,分散的受损者不会。这条逻辑有一条有名的学脉,曼瑟·奥尔森关于小而集中的群体为何在组织上压过大而分散的群体的论述,是《经济思想史》第14章 §14.2(集体行动的逻辑)所梳理的公共选择传统的引擎。房主选民就是这条逻辑被搬到了市议会上。分区管制在1926年是作为一项公共卫生创新出现的,为的是把制革厂挪得离学校远一点,到2026年它已经变成一套财富保全机制,而市政层面的中位选民有一切动机让它保持这样。同一点的制度经济学框架,也就是把规则读作谁握有权力、他们要什么的产出,在《经济学》第18章 §18.6(政治经济学)。那里说的一般原理,集中的受损者比分散的受益者组织得更有效,正是城市尺度上的房主选民动力学。

设 $h$ 为房主在地方选民中的占比,$\bar{v}$ 为每个房主从阻挡新供给中得到的收益(被保住的稀缺性价值),$\bar{c}$ 为每个未来居民为这次阻挡付出的成本。限制会赢下地方投票,只要

$$h \cdot \bar{v} > (1 - h) \cdot \bar{c}$$

而因为未来居民还不在选民之中,右边这一项在投票箱前被系统性地少算了。州一级的权限上收(preemption)改变了这个不等式,办法是把政治单位的分母做大,把集中的房主选民集团稀释进一个包含潜在居民的更大选民群体里。

直觉模式

想象一下镇民大会。在场的人拥有房子,希望自己的房产价值受到保护。如果镇上多建住房就会搬进来的那些人不在场,他们眼下住在别处。这个屋子投票阻挡。每一个这样的屋子都投票阻挡。要改变答案,唯一的办法是把决定放到一个更大的屋子里去做,也就是州议会,在那里未来的居民终于人数多过既有者。

供给派经济学家关于建房是药方这一点是对的,而他们还是输了十年,因为他们在跟错的人争论。你没法说服一个房主选民投票反对自己的资产负债表。所以富足派的洞见是程序性的:别再想在市议会上赢下辩论,把决定挪到一个算术走向相反的政府层级去。加州2025年的分区大修剥掉了地方阻挡住房的大量裁量权,明尼阿波利斯2018年废除只准建独栋住宅的分区,两者是同一套供给理论绕开了原本挡路的那个政治机构。

权限上收是有代价的。地方自治是社区表达自己对居住地真实偏好的方式,而一个凌驾其上的州政府是在做一笔交换:整个区域更便宜的住房,换社区的自我决定。富足派的框架回答说这笔交换值得,因为地方自治的输家沉默而众多,赢家高声而稀少。这是一个站得住的立场。供给这剂药是用政治权威支付的,从一级政府那里拿走,交到另一级手上。

另一种非主流:对地租征税,而不是上收地方的权限

“贫困与进步相伴而行,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大谜。让世界困惑不已的产业困难、社会困难与政治困难,都从这一中心事实里生出来,而治国术、慈善事业和教育都徒劳地与它搏斗。”

— 亨利·乔治,《进步与贫困》,1879年,导言

这第二种非主流比房主选民模型更老,指向的是另一根杠杆。亨利·乔治看着同一个谜,财富在涨,住房上的贫困却不散,把它定位在土地本身。乔治论证说,土地价值不同于建在土地上的任何东西的价值:曼哈顿一块空地值几百万,是因为它周围有什么,不是因为业主做了什么。那份不劳而获的增值,也就是地租,正是财富攫取的机制。他的药方是土地价值税:把地价中不劳而获的上涨课走,实际建设的回报分毫不动,囤积稀缺城市土地的动机就会垮掉。这个诊断,和房主选民模型走另一条路到达的是同一个。住房里的资产租金成分,把财富从租房者那里抽到业主那里。乔治的杠杆是财政的:与其上收地方的权限,不如对地方正在保护的那份地租征税。乔治所激进化的地租传统,一路上溯到李嘉图的差额地租理论,也就是《经济思想史》第3章 §3.2(李嘉图:贸易、分配、地租)所梳理的那套古典分析工具。

供给是约束,产生它的政治同样是约束

政治经济学才是第1阶段那剂药的约束性条件。供给管用,但控制供给的那个机构被从稀缺中获利的人俘获了,再好的经济学也说不动他们背离自己的利益。就美国的条件而言,证据背书的杠杆是州级权限上收,把决定绕开被俘获的市政当局。但乔治标出了另一条斜插进来的路径:土地价值税攻击的是同一套财富攫取机制,却不需要权限上收,它需要的是财政上的政治意志。两者都把地租诊断为那台攫取引擎。它们只在一件事上分歧:你是靠把决定往上挪来打败它,还是靠把租金课走。

还有一步走得比权限上收更远,也比土地税更远。如果框架本身,住房作为一个市场,才是该被拒绝的东西呢?柏林在2021年投票去弄清楚。

第4阶段,共4个阶段

柏林、维也纳,以及裁断

“57.6%的柏林选民赞成这项提案:把大房东,也就是持有3000套以上住房的那些房东,其住宅房产社会化,涉及大约24万套公寓。”

Deutsche Wohnen & Co. enteignen公投,柏林,2021年9月

一个主要欧洲首都的民主多数,投票要征收自己的企业房东。这次投票不具约束力,一个专家委员会后来的结论是宪法允许这样做。无论从哪一头看,这个政治事实都清楚无误。柏林的选民手里没有一套住房的市场失灵理论。他们有的是一套产权理论。

在征收之前还有一根更温和的杠杆,而教科书对它持怀疑态度。租金管制是对租金过高最显眼的市场侧回答:把价格封顶。最干净的现代研究是Diamond、McQuade和Qian在2019年对旧金山1994年租金管制扩围的分析。受管制楼宇里的房东作出的回应,是把单元撤出租赁存量,转成产权公寓和按份共有,或者重建,或者卖给自住业主,使面向未来租房者的租赁供给减少了约15%。受保护的租户得益。新来的人面对一个更小、更贵的市场,这大致抵消了前面那些收益。净效果是租房者这个群体内部的长期再分配。

这就是价格上限那张图在做它的常规工作:一道压在市场价格之下、有约束力的上限会把供给撤出市场,在消费者之间转移剩余,并制造无谓损失。福利算术,消费者剩余与生产者剩余,以及价格上限切出来的那个无谓损失三角,在《经济学》第3章 §3.4(消费者剩余与生产者剩余),无谓损失的处理在§3.6,价格上限背后的机制则回到第2章 §2.5。但把柏林和维也纳归到“打了激素的租金管制”名下,是读错了它们:它们根本不在这张图上。

观点

“维也纳大约60%的居民住在社会住房或限利润住房里;这座城市维持这套体系每年大约花掉GDP的0.25%,而维也纳的租户平均把收入的约18%花在租金上。”

— 综合自IURC与经合组织的住房数据,2025年

维也纳证明了去商品化管用。问题是它能不能放大。

维也纳是去商品化这个框架所指向的那个存在性证明:一座主要的西方城市,多数人从公共部门租房,住房成本只是别处的一个零头。麻烦在于建成它花了什么。

教科书把住房当作一件有供给曲线的市场商品来处理,而这种处理是一个建模选择。维也纳结构性偏低的住房成本中位数,不是市场在一个更低的价格上出清。它是一个政策结果,是决定让大部分住房完全待在市场之外的结果。一旦你看出市场这个框架是一个选择,柏林那次投票就不再像一次发作,而开始像一套融贯的替代理论:如果住房是中位家庭的栖身之所,为什么要像给赌场筹码定价那样给它定价?

柏林那57.6%让一条早已写进德国宪法的逻辑浮出了水面。《基本法》第15条明文规定,土地和生产资料可以在给予补偿的前提下转为公有。把大规模房东制当作一个民主政体可以终结的东西来对待,其法律脚手架本来就在那里。这次公投是一个社会在决定要不要用它。争的是住房本身的产权结构。

“红色维也纳”在1923年至1934年间建了大约6.5万套市政公房,也就是Gemeindebauten,资金来自一项明确以再分配为目的的奢侈消费税,而这批存量正是现代体系至今仍然运转其上的地基。把它作为两次大战之间那套安排的一部分来讲的,是《经济史》第12章(两次大战之间的货币崩溃)。新加坡的建屋发展局如今让大约80%的人口住在多数居民以长期租约持有产权的住房里,这套发展型国家模式见第14章(战后黄金时代与非殖民化),更广的东亚发展型国家背景见第17章(中国的改革开放与亚洲世纪)。这些都是运转了几代人的成熟体系。去商品化这个框架要问的是,富裕世界的其余部分当初为什么认定住房必须是一个市场。

金融化这个诊断

“金融化指的是金融行为者、市场、做法、计量方式与叙事日益取得支配地位……以及由此带来的经济、企业、国家与家庭的结构性转变。由于今天市场上住房的金融化,住房风险正日益变成金融风险。”

— Manuel Aalbers,《住房的金融化:一种政治经济学进路》,Routledge,2016年

让第3阶段那种供给限制如此耐久的东西,前面几张图上一个都没有。Manuel Aalbers的金融化论题说,1970年代之后抵押贷款金融的转变,证券化、住房作为抵押品、家庭资产负债表吸收过剩的全球资本,重新改写了住房的用途。一旦住房成了中位家庭的首要金融资产、成了信用体系的地基,限制新供给就是一个持有资产的选民基础在保护自己持有物的价值,是理性行为,而且被一个需要房价不断上涨的金融体系所批准。房主选民,是一套把栖身之所变成地球上最大资产类别的金融秩序的政治表达。它连着2008年那个故事:当住房作为金融资产崩掉的时候,崩掉的是世界经济,那正是导读经济学导致了2008年危机吗?的主题。

裁断

住房之所以贵,是因为三层东西摞在一起,而没有哪一个单一框架能把它们全装下。分区管制在都市区这一层是约束,供给扩张是对的那根杠杆。奥克兰的证据是结实的,最大化版本那个砍半的主张则越过了它。产生分区管制的政治经济学才是那剂药的约束性条件,所以就美国的条件而言,州级权限上收胜过劝说。而世界的一部分拒绝市场这个框架本身:柏林投票要征收,维也纳证明了去商品化管用,前提是那份长达一个世纪的政治前置条件已经付清。围着这三层,还有两条斜插进来的非主流路径把它们磨得更利:Aalbers的金融化解释了供给限制为什么守得住,那是一个资产持有者的秩序在自卫。亨利·乔治的土地价值税攻击的是同一份地租攫取,却不需要征收。住房危机是可解的。供给加权限上收是最便宜的路径,去商品化是最慷慨的。在有政治共识的地方,土地价值税是理论上最干净的那根杠杆。没有一条是免费的,而每一条的代价,政治权威、财政承诺、国家能力,本身就是那个实质性的问题。正确的政策问题,取决于一个政体打算处理这三层里的哪一层。

这场争论的形状,一套主流分析工具给出干净的诊断,一套政治经济学给出那根杠杆,而去商品化的主张者把问题重构成一个关于产权而非市场的问题,并不是住房独有的。它几乎一拍一拍地又出现在医疗气候上。

目前的结论

我们从一张说“多盖房子”的图,和柏林一张说“征收房东的房产”的选票出发。它们是对三个摞在一起的不同问题的回答:

  1. 供给在都市区这一层是约束。分区管制是一项数量限制。放松它,价格就会被抑制。奥克兰是最干净的证明,而这个裁断并不取决于有争议的Hsieh-Moretti宏观数字。
  2. 最大化版本越过了头。集聚让供给论成为一个增长论证,但没有哪座城市靠放松管制把房价砍半过。诊断对了,剂量是愿景。
  3. 政治才是这剂药的约束性条件。房主选民从稀缺中获利,并控制着那道上限,所以药方要走州级权限上收,或者走乔治那条斜插的路,把稀缺造出来的地租课走。
  4. 世界的一部分争的是框架本身。柏林和维也纳把住房当福利品。金融化解释了为什么其余所有人都把它当资产。在政治前置条件已经付清的地方,去商品化管用。

能建的地方就多建,非上收不可的地方就把地方的限制权上收,然后作为一个政体去决定住房是一个资产类别还是一条福利地板。供给曲线告诉你抬掉上限会发生什么。至于被定价的这个东西当初是不是就该成为一个市场,它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