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对熊彼特:资本主义如何自我瓦解?

有史以来关于资本主义写下的两套最有野心的理论,都认为它会把自己变成别的东西。至于为什么,它们的分歧不能再大了。一套说它是被自己的失败谋杀的,另一套说它是被自己的成功杀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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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阶段,共4个阶段

资本主义自我瓦解的两套理论

“想象世界末日,比想象资本主义的终结更容易。”

— 马克·费舍尔,《资本主义现实主义》,2009年

费舍尔抓住了一种奇怪的心境:我们想得出小行星和大流行病,却想不出一个资本主义之后的世界。然而,给他这句话赋予力量的那套“晚期资本主义”话语,出自两套确信资本主义会终结的宏大理论,而这两套理论是从相反的方向来的。一套是卡尔·马克思的《资本论》。另一套是约瑟夫·熊彼特的《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民主》。它们到达同一个终点,走的路却几乎毫无共同之处。

先看它们拒绝相信什么。贯穿供求关系与消费者-生产者选择的主流价格理论,把经济当成一台自我稳定的机器:把它推离平衡,它就回到均衡,像一颗弹珠在碗里停下来。马克思和熊彼特都直截了当地否掉这幅图。在两人看来,资本主义是一个过程,不安分,永远朝着另一种状态运动。静态均衡模型能告诉你风平浪静的一天价格停在哪里,却讲不出平静为什么从来不长久。

在技术意义上,两人都是动态理论家。他们所作的这个对比,在现代最近的归宿是经济学第13章(增长理论),这门学科在那里终于建起了一个会随时间改变自身结构的经济的形式模型。在思想学脉的记录里,这两位思想家隔着一个簇。

下面是思想图谱记录下来的两位主角:马克思在古典簇里,熊彼特隔着一个时代,还有那条从熊彼特一路向前连到罗默内生增长理论的连线,本篇余下的部分要讲的就是它:

思想脉络图里打开完整的网络,或者去读各自的专章:经济思想史第4章(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第7章(熊彼特与创造性破坏)

同一个结局,相反的故事

“生产的不断变革,一切社会状况不停的动荡,永远的不安定和变动……一切等级的和固定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

— 卡尔·马克思与弗里德里希·恩格斯,《共产党宣言》,1848年

用马克思自己的声音去读他,那份动能是错不了的。在他之前,没有人把资本主义那种赤裸的改造性暴力描写得这样鲜活。但在马克思这里,动能就是。同一个使生产发生革命的积累过程,也在积攒着终将把这个体系撕开的压力:利润率下降、反复出现的生产过剩、资本的集中、工人的贫困化。这份运动是真实的,而且是致命的。他的态度是谴责:资本主义是自我毁灭的执行者,而且死得好。

“新市场的开辟……说明的是同一个产业突变的过程(如果允许我使用这个生物学名词的话),这个过程不断地从内部使经济结构革命化,不断地破坏旧结构,不断地创造新结构。这个创造性破坏的过程是关于资本主义的本质性的事实。”

— 约瑟夫·熊彼特,《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民主》,1942年

熊彼特看到的是同一份运动,而他把它称作资本主义一切长处的发动机。这份湍流,正是此前没有任何体制能接近的生活水平提升的来源。但在熊彼特看来,恰恰是这台发动机的成功,腐蚀掉了这个体系赖以站立的社会与制度地基。运动是真实的,也同样是致命的,原因在于资本主义成功了。他的态度是挽歌:他为自己预言将要终结的那样东西哀悼。

目前的结论

先把评判放到一边,两人的共识之大令人吃惊。两人都否认资本主义有静止下来的倾向。两人都坚持它是动态的、易发危机的,而且正朝着另一种状态走。而现代的分析工具,面对两人都拒绝的那条静态均衡基准线,最终承认这幅结构性的图景才是对的。经济确实会改造自身的结构。分歧,也就是必须由历史记录来裁断的那部分,是其余的一切:驱动这场转变的是哪一套机制,它抵达的又是哪一个终点。接下来三个阶段,我们把每一套理论都摆到最强推上证人席,然后宣读裁断。

马克思的理论在时间上排在前面,而且现代的复兴一再坚称被印证的正是它。所以就从那里开始,从“资本主义把自我毁灭的种子,装在使它增长的那同一个过程里”这个论证开始。

第2阶段,共4个阶段

马克思的最强形态:危机来自矛盾

“所以,一般利润率日益下降的趋势,只是劳动的社会生产力日益发展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所特有的表现。”

— 卡尔·马克思,《资本论》第三卷第13章,1894年

这是马克思最锋利的动态主张,一条被预言的运动规律。他论证说,资本主义从自己积累的方式里生出自己的危机。

马克思的危机理论是一个系统。四条线把它撑起来。利润率下降。资本家彼此竞争,就用机器替换工人。机器与工资之比,也就是马克思所说的资本有机构成,随之上升。在他的框架里,利润只能从活劳动身上榨出来,所以随着劳动在总资本中的份额缩小,平均利润率趋于下滑。生产过剩。那股为了榨取更多剩余而压低工资的驱力,同时也压低了卖掉产品所需要的需求。周期性的过剩随之而来。集中。竞争逼着资本合并,大资本吞掉小资本,体系趋向垄断,这条动态后来被经济学第18章(制度经济学)里的现代市场势力分析解剖过。贫困化与被取代。这些趋势把工人阶级碾向贫困,直到矛盾尖锐到断裂之外,体系被推翻,由社会主义取而代之,靠的是革命

第一条线搭在一个价值论的底座上,也就是劳动价值论,我们在这里不重建它。这套机制,以及关于它成不成立的那场长争论,住在它该在的地方:经济思想史第4章 §4.2(分析工具:剩余价值与利润率下降),以及“马克思有说对过什么吗?”那篇导读里的完整实证清算。这里我们要接的是这套机制所预言的模式

紧凑地写,利润率 $r$ 可以用剩余价值率 $s/v$(剩余对可变资本)和有机构成 $c/v$(不变对可变资本)表示:

$$r = \frac{s/v}{(c/v) + 1}$$

把剥削率 $s/v$ 大致按住不动,让机械化把 $c/v$ 推上去,$r$ 就下降。这就是那台发动机,尽管马克思自己也列出了能把它悬置起来的各种反作用因素(剥削率上升、机器变便宜)。

直觉模式

机器更多,每单位产出用的工人更少,而按马克思的记账,利润归根到底只来自工人,于是随着机器越堆越多,每一块钱投入资本所得的利润趋于下滑。增长吃掉自己的回报。不看这个方程也能跟上后面的比较和裁断,数学只是把这道挤压说得精确。

马克思最强的时候

那种省事的打发(“工资涨了,所以马克思错了”)把他说对的一切都跳了过去。马克思是第一位把资本主义描写成不停歇地动态、并在此前任何经济秩序都做不到的规模上改造整个社会的大思想家。他说对了。他主张资本会在结构上集中,竞争会把小生产者并成巨头。二十世纪中叶的增长理论把这一点假设掉了,数据把它部分地还了回来。他还坚持资本主义是内生地易发危机的,不稳定是造在发动机里的,而当时的正统把这个体系看成根本上自我纠正的。

危机理论也不是一件博物馆藏品。一支活跃的学术传统仍在用现代数据重建它。Anwar Shaikh的《资本主义:竞争、冲突与危机》(2016年)是当代最严格的一次重建,Michael Roberts则用多年时间追踪一个测算出来的“世界利润率”,拿它去检验利润率下降的趋势。关于这批工作的完整实证记分卡,利润率模式中有多少经得起推敲、又在哪里撞上价值论之争,住在专讲马克思的那篇导读里。马克思指出的是资本主义性格上的真实特征。失败之处,出现的时候,出在机制和预测上。

记录给出的回答:危机理论家这一片

为了让比较保持干净,这里只谈作为危机理论家的马克思。关于价值论家、社会学家、帝国主义理论家以及失败的先知这五个部分的完整清算,属于“马克思有说对过什么吗?”。在危机这一项上,三条发现最突出。贫困化命题失败了,而且败得干脆:在马克思去世到1970年之间,发达经济体的实际工资增至四到六倍,涨在他作出这项预测所针对的那个人群身上。了结此事的生活水平证据,住在经济史第7章 §7.5(生活水平之争)

Real wages in the UK and US, 1883 to 1970, indexed to Marx's death in 1883 = 100, with UK rising to about 301 and US rising to about 893
实际工资,英国与美国,1883—1970年,以马克思去世那年为基期(1883年 = 100)。英国实际收入大约增至三倍,美国实际报酬大约增至九倍,两者都远高于贫困化命题的预测。资料来源:MeasuringWorth(Officer & Williamson 美国工资/CPI;英国RPI & 收入);Our World in Data 英国数据交叉核对。

利润率下降这套机制有争议:利润率长期下滑这个大模式本身仍在辩论中,而具体的有机构成机制并没有被确立,因为它所依赖的那个价值论底座本身就在争议之中。完整的实证交给马克思那篇导读由革命完成取代这项预测失败了:革命发生在农业外围,1917年的俄国、1949年的中国,而不是马克思为矛盾定位的那些发达资本主义核心。而计划作为一种生产技术,其失败的幅度今天没有哪位严肃的经济学家还有异议,相关记录保存在经济史第15章 §15.8(计划做得到什么,做不到什么)

然而那些描述活了下来。动能、集中、易发危机,这些马克思点出来的特征,被现代关于不平等、市场集中和金融危机的文献部分地印证了。他错在为什么会这样,也错在接下来是什么。他是古典传统的终点,这条学脉见经济思想史第3章(古典政治经济学)。更深一层的“什么留存下来”的论证,走的是“马克思有说对过什么吗?”

马克思的机制是矛盾:动能就是病。另一套大理论保留了同一台不安分的发动机,却把符号翻了过来。在熊彼特那里,动能是,而正是这一点注定了它的结局。

第3阶段,共4个阶段

熊彼特的最强形态:危机来自成功

“资本主义能存在下去吗?不,我认为不能。”

— 约瑟夫·熊彼特,《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民主》,1942年

这是熊彼特写下的被引用最多的一句话,也是被误读最多的一句。他在哀悼,而马克思在幸灾乐祸。这是一位保守的资本主义仰慕者在预言它的死亡,是马克思那份革命预言的挽歌式镜像。问题在于,它背后的理论是严肃的,还是只是优雅的悲观。

熊彼特的理论有两半,你必须两半一起拿住。发动机。在他的《经济发展理论》(1911年)里,主角是企业家,也就是引入新产品、新方法、新市场、新的生产组织方式的那个人物,而结果是那场“创造性破坏的长风”,它把在位者掀翻,把资源重新配置到生产率更高的用途上。这场长风就是资本主义,是长期增长真正的来源。侵蚀。《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民主》(1942年)里,转折来了:成功腐蚀掉自己的地基。英雄式的企业家被例行化,在公司的研发实验室里被官僚化掉,创新变成一项拿薪水的职能。资本主义所培养的那种批判的、理性主义的气质,把受过教育的知识分子阶层变得反对这个体系。曾经庇护它的资产阶级家庭和更古老的“保护层”解体了。于是资本主义漂向社会主义,不是靠革命,而是靠演化

思想图谱把熊彼特松散地归在“奥地利学派”名下,但他的创造性破坏理论不是米塞斯-哈耶克那套关于经济周期的错误投资理论。熊彼特是自成一类的,把他塌进奥地利周期理论的框架,就丢掉了他身上真正独特的东西。他理论中肯定性的那一半,才是现代裁断的关键,而它在几十年后被形式化,见经济学第13章 §13.4(罗默的内生增长模型)§13.5(阿吉翁-豪伊特:熊彼特式增长)。他关于垄断利润是为创新买单的奖赏的论证,接上了经济学第6章 §6.2(垄断)里的垄断分析。

阿吉翁-豪伊特的直觉把创造性破坏变成一条增长方程:长期增长率 $g$ 随创新的到达率 $\lambda$ 和每一次创新带来的质量跃升 $\gamma$ 而变大:

$$g \approx \lambda \ln \gamma$$

每一次新的创新,都摧毁它所取代的那个在位者的租金,破坏与创造装在同一项里。这是被写成机器的熊彼特,完整的推导住在那一章里。

直觉模式

增长来自一串创新,每一次都把上一个市场领先者掀翻。它们来得越勤,每一次跃升越大,经济长得越快,旧的一批也被摧毁得越快。创造和破坏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不看方程也能跟完整场比较。

熊彼特最强的时候,两半一起

先说肯定性的理论,因为那是赢下来的一半。创造性破坏是资本主义增长真正的发动机:在位者被掀翻,资本和劳动重新配置到生产率更高的用途上,生活水平在代际之间发生改观。纺织厂毁掉了手织工的生计,而这场毁掉,与让一个大洲穿上更便宜布料的那件事,是同一个动作。现代增长理论最终采纳的,正是这套机制,用它来解释持续的人均增长从哪里来。

侵蚀命题是一项严肃的社会学论证,你应该按熊彼特的本意去接住它:这是一个仰慕自己认为正在终结之物的人,不情愿地作出的预言。一个体系可以被自身逻辑的成功所拆解。资本主义赖以运转的企业家职能被官僚化成例行公事。它所培养的那种理性主义的、爱追问的气质,也就是驱动它的科学与商业的同一种心智习惯,一旦对准财产与契约的制度,就会反过来对付它们。熊彼特描述的是一种没有别的理论点出过的自我颠覆。

观点

“‘创造性破坏’是经济学家想让破坏听起来像进步、让被破坏的人听起来像一个舍入误差时,伸手去拿的那个词。”

— 对熊彼特式语调的一种反复出现的批评,散见于劳动替代与“被落下的地方”这两支文献

“创造性破坏”只是裁员的一种客气说法吗?

理论说,颠覆把资源重新配置到生产率更高的用途上。而被替代的工人和被掏空的城镇,先领到的是破坏,创造若来,也在别处。这句口号是不是把一个价值判断偷偷塞给了你?

记录给熊彼特的回答

分野很干净,而且切的方向与流行印象正好相反。创造性破坏:完全被印证,而且被形式化。保罗·罗默1990年的内生增长模型,以及菲利普·阿吉翁与彼得·豪伊特1992年的“通过创造性破坏实现增长”,把熊彼特的散文变成了能运转的机器,也就是你在第1阶段那张图里看到的那条熊彼特 → 罗默学脉连线,而创新驱动的增长如今是关于长期繁荣的主流说明(经济学第13章 §13.5)。从古典的静止状态一直到内生增长的完整增长学脉,自成一条脉络,见增长理论那条脉络的导读,专章则是经济思想史第7章 §7.6(内生增长的复兴)

由演化走向社会主义:失败了。资本主义的制度地基,比熊彼特担心的要坚韧得多。企业家并没有被例行化到绝迹。创业公司、风险投资模式,以及1980年之后整整一波科技颠覆,都是创造性破坏活着而且活得异常好。知识分子阶层的疏离和资产阶级家庭的侵蚀是真实的社会现象,却没有产生他所预言的那种演化式取代。这项预言失败了,正如马克思那项革命预言失败了一样。还有刚才那则观点提出的告诫:理论在机制上是对的,与这套机制的代价可不可接受,是两件正交的事,而现代“创造性破坏的阴暗面”文献如今正直接研究这个区分。这项预言及其复兴的完整学脉,落在经济思想史第7章 §7.5(因成功而自我毁灭)

两位思想家,两套机制,一个共有而且同样落空的结论:资本主义会终结。该计分了,而这张记分卡并不对称。

第4阶段,共4个阶段

记录与记分卡

“1870年到1970年的那场经济革命在人类历史上是独一无二的,而且不可重复,因为它的许多成就只可能发生一次。”

— 罗伯特·戈登,《美国增长的起落》,2016年

戈登的命题是,那场创新大浪基本上已经用尽,近几十年的增长放缓是回到一个更沉闷的常态。这个主张是一次活的检验,而且径直穿过我们这两套理论。2008年之后的放缓,是马克思那种趋于停滞的倾向,是熊彼特的长风终于平息成例行公事,还是两者都不是?把这个问题按住,我们先给两套理论计分。

给每一套理论分开打两个分:作为对资本主义性格的描述,它有多准;作为对资本主义终点的预测,它有多准。把这两个轴分开,就是全部窍门所在,因为正是在这里两套理论的记录分了岔,也正是在这里,熊彼特得到的形式化印证(经济学第13章 §13.4)成了这张记分卡上最有力的一件展品。

各自留下了什么,以及那个还在跑的检验

“当资本收益率超过产出与收入的增长率时,就像它在十九世纪那样,而且看来很可能在二十一世纪再来一次,资本主义就会自动产生任意而且不可持续的不平等……”

— 托马斯·皮凯蒂,《21世纪资本论》,2014年

马克思作为描述活了下来。皮凯蒂的 $r>g$ 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模型,但它印证了马克思作出、而二十世纪中叶增长理论否认的那项描述性主张:资本在结构上趋于集中,而不是分散。市场势力上升和加成率的文献指向同一个方向,而2008年之后的金融危机研究,明斯基的复兴、资本主义内生地不稳定,则找回了他关于易发危机的直觉。(皮凯蒂在马克思那篇导读里作为头号证据担着更重的角色,在这里他是更窄的证据,专为那项关于集中的描述。)

“通过创造性破坏实现增长的一个模型。”

— 菲利普·阿吉翁与彼得·豪伊特,《计量经济学》,1992年(论文标题)

熊彼特作为理论活了下来。被印证的是那套肯定性理论本身,整块地抬进了这门学科的形式内核。内生增长是关于长期繁荣从哪里来的主流说明;创造性破坏是教科书里的故事;企业家作为颠覆者,活在每一轮创业公司对在位者的循环里。马克思那份胜利是局部的、有争议的,而熊彼特的肯定性理论在两套理论都要回答的那个可比较的问题上,也就是资本主义动态的发动机是什么,赢得干干净净。

那个还在跑的检验,留着没有结论。2008年之后的放缓,是马克思式趋于停滞的倾向,是熊彼特式的长风例行化成公司流程,还是只是戈登所说的人口、测量以及1870—1970年那次独一无二的爆发耗尽所构成的一次性逆风?1980年代的新自由主义重组,从一边看是熊彼特式的颠覆之浪,从另一边看则是恢复利润率的马克思式反作用力,这一段的记载见经济史第16章 §16.4。放缓之争本身是经济史第19章 §19.4(长期停滞)的主干。这场角力在本篇里没有结论。这个问题的完整处理交给增长放缓那篇重构问题的导读

记分卡

两套宏大命题都预测过头了。资本主义既没有从内部矛盾中垮掉,也没有靠侵蚀演化成社会主义。它们共有的那项结构主张,动态、易发危机、自我改造,是对的;它们共有的那项终点主张,即这份动能推着体系走向一个确定的终态,两边都错了。到这里为止是对称的。留下来的洞见并不对称,而这份不对称就是裁断:

理论 机制/发动机 作为对资本主义的描述 作为对终点的预测
马克思 内部矛盾(利润率下降、生产过剩、集中、贫困化)→ 革命 活了下来。动能、集中与易发危机,被不平等、市场势力和金融危机三支文献部分印证。 失败。利润率下降机制有争议;贫困化被驳倒;发达核心没有发生革命。
熊彼特 创造性破坏(企业家+创新)→ 地基被侵蚀 → 由演化走向社会主义 完全被印证,而且被形式化。创造性破坏就是内生增长理论;创新驱动的增长是关于长期繁荣的主流说明。 失败。资本主义的地基被证明是坚韧的;由演化走向社会主义没有到来。

在两人作出可比较主张的地方,也就是关于资本主义动态的发动机,现代的分析工具采纳的是熊彼特的说明。在马克思作出关于资本主义性格的描述性主张的地方,有好几项活了下来,而熊彼特从未作出过这些主张。两人都输掉了那项宏大的终点预测。熊彼特赢下了肯定性理论;马克思赢下了一部分描述;两人都输掉了预言。马克思在描述上的先见之明和熊彼特在理论上的胜利都是真的,但裁断不会把两者取个平均。

两位思想家各自留下了什么,正是记录变得不对称的地方:熊彼特的创造性破坏已经定下来并被形式化,而马克思留存下来的那些描述是部分被印证、并且仍有争议的。2008年之后的哪些文献真正确证了他关于集中和不稳定的主张,哪些只是在旁边跑,这本身就是一场活的分歧。

目前的结论

我们从马克·费舍尔那句话出发,说的是想象世界末日有多容易、想象资本主义的终结有多难,而它背后是两套资本主义理论,都确信它会终结。马克思说它会被自己的失败谋杀,熊彼特说它会被自己的成功杀死。它们在终点上一致,在其余一切上分歧。记录如今已经对两者宣读了裁断,而这项裁断是不对称的:熊彼特关于资本主义动态的肯定性理论,也就是创造性破坏,被整块抬进了现代经济学的形式内核,而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性格的若干描述活了下来,尽管他具体的机制和那份革命预言都没有。

这是把两套理论并排放上一个舞台来看这个问题的角度,它不是唯一的角度。对马克思的完整清算,价值、阶级、帝国主义、政治预言,住在“马克思有说对过什么吗?”。把熊彼特一路带向罗默和阿吉翁-豪伊特的增长理论学脉,是它自己的一条脉络,而把马克思和熊彼特的周期理论串在一条线上的跨时代危机脉络,是另一条。至于那个还在跑的检验,今天的增长放缓是马克思式的停滞、熊彼特式的例行化,还是两者都不是,交给了增长放缓那篇重构问题的导读。“晚期资本主义”这个说法背后站着两套非常不同的理论,而记录留下的是各自不同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