殖民主义是让欧洲变富,还是让世界其余地方变穷?
把同样这五百年的帝国史摆在面前,用两种问法去问。一种问法衡量的是欧洲的增长红利,另一种衡量的是承受这一切的那一方所遭的毁坏。同一批证据回答了两个问题,而你选哪一种问法,决定了证据能看见什么。
致富的问法:殖民主义让欧洲变富
“新世界的资源缓解了土地约束:糖养活了工人,棉花供他们蔽体,木材和粮食是本土供不出来的。没有这份缓解,英国的道路会更像长江三角洲,一种劳动密集的精耕细作,最后撞上同一道生态上限。大西洋提供了欧洲自己的土壤提供不了的‘幽灵耕地’。”
— 转述自彭慕兰,《大分流:欧洲、中国及现代世界经济的发展》,2000年
彭慕兰只用一步就打破了欧洲中心论的共识。英国之所以率先工业化,一部分原因是它有一片长江三角洲没有的强制劳动外围。这一阶段站进去的正是这个问法。问殖民主义是否让欧洲变富,就会有一套特定的分析工具随之启动,而它确实拿得出一个裁断。
顺着致富这个问法往里走,交到你手里的是增长经济学的整套工具:增长核算、资本份额核算,以及更难量化的制度渠道论证。问题于是变成一道算术题,欧洲的资本形成,具体说是英国的起飞,有多大一部分可以归给殖民地利润、廉价的殖民地投入,以及殖民贸易建起来的那些制度?这套分解的形式化处理在《增长理论》§13.6(趋同与增长核算)。至于这些数字究竟说了什么,学科内部还在争,从恩格尔曼的基准摆到新威廉斯派的复兴,这段计量史学的摆动由奴隶制那篇导读走完全程。
老老实实按这套分析工具算一遍,它会给出一个有轮廓的数字。站得住的中心是艾伦式的温和估计,通过要素价格渠道和制度渠道,殖民地投入给英国的起飞添了一份真实但只有个位数的份额。贝格与哈德森2023年的重新校准把站得住的上限往上抬,抬到18世纪末奴隶制经济约占英国GDP的11%这样的量级。贝克特则从另一个角度施压,标准的分析工具低估了,因为对一个建立在强制劳动之上的制度基底来说,GDP份额本来就是错的结果变量。每一个估计都落在致富问法之内,而问法在挑选要算什么。它算的是一个流量,即加到欧洲宏观经济上的那部分增长。第2阶段会用一套算别的东西的分析工具,去读同一个帝国。
埃里克·威廉斯1944年把强形式摆上了桌面:奴隶贸易和种植园出资供养了英国工业的兴起。18世纪的商业资本主义借奴隶制和垄断积起了欧洲的财富,这笔积累又转化为19世纪的工业资本主义。贝克特的《棉花帝国》(2014)把这一主张更新成一套体系,“战争资本主义”,也就是武装商人、被强占的土地、被奴役的劳动,是曼彻斯特纺织厂生长出来的那层基底,而兰开夏的纺纱机只是跨大西洋循环上的一个节点。这里的制度渠道有多深,也就是GDP份额为什么远不足以衡量战争资本主义建起来的东西,由奴隶制导读的第3阶段承担。贝格与哈德森(2023)在下面垫了一个重新校准过的数字,是此前四十年共识所认定的那个参数的两倍。这笔重新校准的算术,走在那篇导读的第3阶段。
“所获得的利润,构成了英国资本积累的主要源流之一,而正是这笔积累为工业革命提供了资金。”
— 埃里克·威廉斯,《资本主义与奴隶制》,1944年
威廉斯的问法:欧洲的财富来自殖民地
这是提问方向最纯粹的形态。把殖民遭遇读成一个关于欧洲财富的故事,奴隶制就成了工业化的出资人。就字面上的历史量级而言,强命题说过了头,计量史学的修正由奴隶制导读走完。但作为一种问法,它正是第2阶段要翻出去的那套分析工具。正因为把问题这样问,那个百分比才成了值得测量的东西。
这个问法伸得比大西洋奴隶制更远。彭慕兰的幽灵耕地把它一般化了。英国的起飞是节省土地的,长江三角洲复制不出来,因为英国身后有一片靠强制劳动和资源支撑的外围,加勒比的糖作为热量投入、美洲的棉花作为纺织原料、白银驱动的印度洋循环,供给了它自己的土壤长不出来的那些流量。支撑这个主张的、1750年之前双方对等的证据,撑起了大分流导读的第1阶段。艾伦的高工资解释把机制说得更细。英国那套独一无二的要素价格组合,劳动昂贵、煤炭便宜,正是它诱出了节省劳动、资本深化的创新,而这套组合里棉花的那一半,靠的正是奴隶制棉花综合体。艾伦的机制走在那篇的第2阶段。
在致富这个问法之内,裁断是干净的。欧洲的财富里带着一份真实但有界的殖民红利。给它定尺寸的那套计量史学算术在奴隶制导读里,更宽的比较史论证在大分流导读里。这个问法落在一个真实的现象上,也给出一个真实的量级。艾伦式的温和估计加上贝格与哈德森的重新校准是重心,威廉斯的强命题是上限,恩格尔曼的老基准是下限,而在这个问法之内,这些数字每一个都成立。第2阶段会用一套指向反方向的分析工具,去读同一个帝国。
一次殖民遭遇有两方,而我们整整一个阶段都待在殖民者这一方里面。把问题翻过来,殖民主义是否让世界其余地方变穷?另一个学术共同体会递给你另一套工具,它衡量的是殖民地那一端留下的创伤,而且这创伤跨几百年不愈。阿西莫格鲁、约翰逊与罗宾逊的殖民者死亡率计量,以及阿米亚·巴格奇的去工业化史,接下来要读同样这五百年,给出的裁断与这一个毫不相像。
致贫的问法:殖民主义让世界其余地方变穷
“今天我们看到的贫穷,很大一部分根子在殖民国家机器和它留下的那些制度上。欧洲人所面对的条件允许他们定居的地方,他们建起保护产权、约束权力的制度;做不到的地方,他们建起用来攫取的制度。殖民者走后很久,这些制度还在,它们的后果也还在。”
— 转述自达龙·阿西莫格鲁与詹姆斯·罗宾逊,《国家为什么会失败》,2012年
2024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发给的正是这条研究线。把问题翻过来,问殖民主义是否让世界其余地方变穷,回答它的分析工具就是制度的持续性。它衡量的是一条被扭弯的发展轨迹,弯在殖民地这一端,而且被按住几百年没能弹回。
第一条线索是制度持续性的计量。阿西莫格鲁、约翰逊与罗宾逊需要一种办法,把制度质量当作财富的原因而不是结果来处理,他们在殖民时期欧洲殖民者的死亡率里找到了。死亡率高的地方,欧洲人无法定居,就建立攫取性制度把资源抽出来;死亡率低的地方,他们定居下来,建起自己愿意生活于其中的包容性制度。这些制度一直延续到今天,影响着今天的收入。这个工具变量识别得干净,估计出来的效应很大,而机制是殖民性的,一次做于殖民时期的制度选择,经此后的几百年传递下来。Dell关于秘鲁矿业米塔制的断点回归,以及纳恩用引力方程对非洲奴隶贸易所作的估计,把同一条渠道往下延伸到具体的殖民子机制。这套分析工具是《制度经济学》§18.3(AJR框架)的主干,而它的制度学脉在《经济思想史》§15.4。
第二条线索记录的是一个已经存在的经济体被拆解。巴格奇的《危险的通道》(2005)把印度的殖民体系读作一场主动的破坏。棉花手织业在1750年还有全球竞争力,到1850年已经沦为边缘供应者,拆解它的有三样东西。一是不对称的关税体制,英国纺织品免税进入印度,印度纺织品进入英国却要面对保护性税率。二是田赋估征,它让耕作者再无余力从事非农活计。三是手工业信贷的瓦解。贝利与查特吉把殖民财政国家本身读作那次制度干预,一台重塑被殖民一方政治经济的机器,独立之后依然运转。戴维斯的《维多利亚晚期的大屠杀》(2001)补上了最尖锐的一例。19世纪末印度和中国的大饥荒,是把自给经济强行推进全球粮食市场、而当地应对饥荒的制度已先被打碎之后,可以预料的产物。历史记录在《经济史》§10.2(印度的去工业化),长期的经验证据在《发展经济学》§20.4。
第三条线索把整体命名为一种结构。沃勒斯坦的世界体系分析和弗兰克关于拉丁美洲不发达的论述,把殖民体系写成一台核心—外围的汲取机器。在这台机器里,正是外围被整合进世界经济的方式,挡住了它自己的发展。依附学派的“不发达的发展”,就是给这件事起的一个政治经济学名字:AJR用工具变量测出的是它,巴格奇在手织业记录里测出的也是它。被殖民一方的轨迹是被殖民体系主动打断的。从普雷维什—辛格经依附理论到进口替代的这条学脉,由《经济思想史》§16.3(外围的回答)承担。
殖民者死亡率的识别,两行写完。两阶段最小二乘的第一阶段:$\text{Institutions}_i = \pi_0 + \pi_1 \log(\text{Settler mortality}_i) + \varepsilon_i$。简化式:$\log(\text{GDP per capita}_i) = \beta_0 + \beta_1 \log(\text{Settler mortality}_i) + u_i$。用殖民时期的死亡率给当前的制度质量作工具变量,分离出制度中对今天收入而言外生的那一部分,而这一部分带着一个很大且稳健的效应。
欧洲人在自己无法安全定居的地方建立攫取性制度,在能安全定居的地方建立包容性制度。这些制度比建立它们的帝国活得更久。于是三百年前的疾病环境,本身与一个国家今天有多富没有直接关系,却能预测今天的收入,因为它预测了当年建起并留下来的是哪一种制度。
殖民时期在欧洲人无法定居的地方植入了攫取性制度,这些制度并没有随独立而消散,它们一直延续下来,影响着今天的收入,而这条渠道大到足以让制度质量解释富国与穷国差距中相当大的一部分。二十年里试图打破这个结果的努力大多失败了,2024年的诺贝尔奖表彰的正是这一点。这套分析工具之所以有信息量,恰恰因为它不是一刀切。在攫取型案例里它给出很强的效应,利奥波德治下的刚果、加勒比的糖岛、秘鲁的米塔区、英属印度的大部分都在其中。在移民定居型案例里它给出的效应要温和得多,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那里强加的制度像宗主国自己的。这种差异本身就是发现。损害恰好集中在攫取性制度被植入、并且被保留下来的地方,因为殖民地那套汲取租金的结构,正是独立后的精英所继承、也有一切理由维持下去的结构。殖民时期的那次选择在几百年里一直起着支撑作用,因为它打下了此后所有人都必须站上去的那块政治经济地基。
“欧洲人在疾病环境使定居变得困难的地方建立了攫取性制度,这些制度延续至今,解释了今天各前殖民地之间收入差异中很大的一部分。”
— 转述自达龙·阿西莫格鲁、西蒙·约翰逊与詹姆斯·罗宾逊,《美国经济评论》,2001年
攫取性制度延续几百年
殖民时期选定的制度,欧洲人大批死去的地方是攫取性的,活得下来的地方是包容性的,跨几百年延续下来,塑造着今天的收入。持续性是这项研究的标志性发现,而按殖民地类型出现的差异,才是让它有信息量的地方。攫取性制度被植入并被保留下来的地方,那道长长的阴影就在那里。移民定居型制度所在的地方,阴影要短。这套分析工具对准的是殖民地,所以它交回的裁断与第1阶段不同。
这个问法比制度持续性走得更深。巴格奇的印度是一个被去工业化的地方,一个已经存在、且有竞争力的制造业基础,被关税不对称和财政汲取拆解,打断承受方的正是殖民干预本身。戴维斯写的饥荒是同一机制最致命的形态,维多利亚晚期的大规模死亡是被制造出来的,自给经济被强推进世界粮食市场,而此前管理匮乏的那些制度已经被打碎,这是帝国的外部性。沃勒斯坦和弗兰克则给整体起了名字。外围是被做成外围的,它的剩余被吸向核心,靠的正是它被接纳进世界经济时所依的那些条件。这道长期的创伤今天在跨国收入差距里是否还看得见,以及它与地理、人力资本以及其余各项候选解释相比分量如何,是富国穷国导读在第4阶段要处理的问题。致贫的问法给出它自己的裁断,一场真实的、随殖民地类型而变、并且跨几百年持续的发展损害。
AJR那个强效应在攫取型案例里站得住,识别得太干净,没法轻轻带过。巴格奇的主动破坏机制把这套分析工具延伸到单靠制度持续性会低估的那些地方。沃勒斯坦和弗兰克则为计量经济学所测的东西提供了结构性的名字。重心是攫取型案例里AJR强,移民定居型案例里温和得多。上限是依附理论最强的那种读法。下限是格莱泽等人从人力资本一侧提出的质疑,它收窄了效应,却没有抹掉它。在这个问法之内,这一切都成立。我们现在手上有两个裁断,各自在自己的分析工具里被老实地得出,剩下的工作是问它们如何合起来。
两种问法,两个真实的裁断:欧洲变富了,而且世界其余地方变穷了。可这两种读法怎么合起来?它们是同一个现象的两面吗,同一个帝国、同一套循环,替殖民者记一笔,再替被殖民者记一笔?还是两件不同的事情,非用两套分析工具才看得见?第3阶段问的,正是整个翻转当初要问的那个问题。
翻转翻出了什么:归因、持续性、对称性
“所获得的利润,构成了英国资本积累的主要源流之一,而正是这笔积累为工业革命提供了资金。”
— 埃里克·威廉斯,关于欧洲的致富,1944年
“今天我们看到的贫穷,很大一部分根子在欧洲人强加的那些制度上。”
— 转述自阿西莫格鲁与罗宾逊,关于世界其余地方的致贫,2012年
两段引文都对。它们用不同的问法去读同一套殖民体系,给出不同的裁断。这两者如何合起来,以及答案揭示了两套分析工具各自的什么,是这一阶段的工作。
先看两套分析工具究竟衡量的是什么,因为它们衡量的不是同一样东西。致富的分析工具,即增长核算、资本份额核算、制度渠道论证,衡量的是欧洲的增长率中在其他引擎之外、可归给殖民地投入的那一部分。那是一个流量,住在宗主国的宏观经济里,回来的数字是个位数百分比。致贫的分析工具,即殖民者死亡率计量、殖民财政国家史、世界体系分析,衡量的是被殖民一方的发展轨迹被打断、并且被按住不放。那衡量的是水平而不是流量,也是一条制度渠道,住在殖民地里,一跑就是几百年,在攫取型案例里回来的数字很大。两套分析工具都没有错。每一套衡量的恰恰是它被造出来要衡量的东西。提问的方向选定分析工具,而分析工具的选择划出了两个问法各自能看见的边界。
正因如此,两个裁断是叠加的。欧洲变富了,而且世界其余地方变穷了。这套体系发给殖民者的是财富红利,发给被殖民者的是发展被打断,两者都真实,两者都可测量。但两边的量级各有各的界,而这道差别是方法本身造出来的。致富一侧被增长核算的射程封住,它给出的归因是个位数,制度渠道只被量化了一部分。致贫一侧的尺寸由殖民者死亡率识别的射程定,它在攫取型案例里给出很大的效应,在主动破坏机制适用的地方还能再伸出去。殖民者的所得读起来比被殖民者的所失小,是因为两者是不同的量,由不同的策略识别,用的也不是同一把尺子。
先看“同一个现象”这种读法。殖民体系是一套体系。贝克特、贝格与哈德森摆在致富故事中心的那套棉纺织与金融循环,就是巴格奇摆在致贫故事中心的同一套循环,同一批商人、同一批航线、同一股从种植园汲取流向宗主国投资的资金流。曼彻斯特入账的每一镑纺织品收入,在外围都有一个强制劳动加手织业者被挤走的对应项,所得与创伤是同一笔账的两种读法。按这种读法,两个问法是从两个观察位置作出同一个发现,它们的裁断应当大体趋同。这种读法有一部分是对的。
现在把“两个不同现象”这种读法也摆到同样的强度上。两套分析工具量化的是不同的东西。致富一侧问的是英国资本形成中有多大一部分可归给大西洋殖民地利润,那是宗主国宏观经济里的一个流量,边界由增长核算的射程划定。致贫一侧问的是今天跨国收入差异中有多大一部分能追到殖民时期的制度选择,那是殖民地长期政治经济中的一个水平、一条轨迹,边界由殖民者死亡率工具变量的射程划定。流量一侧的估计和持续性一侧的估计不可互换,你不能把它们相减、取平均,也不能把一个换算成另一个。按这种读法,两个问法测的是这套体系上真正不同的侧面,不应指望它们的裁断趋同。这种读法也有一部分是对的。
两种读法各有一部分是对的,而这本身就是关于两者关系的一个论断。在被衡量的是什么这一层上,“同一个现象”的读法成立,两个问法底下是同一套殖民体系。在每套分析工具如何把它量化这一层上,“两个不同现象”的读法成立。两套方法沿不同的轴把这套体系切开,给出的量级不对称地取决于你拿起了哪一件。两个问法住在同一个底层现象里,通过不同的分析工具选择,把它不同的面翻到表面上来。这正是这次重构问题的要点:你拿起哪套分析工具,划定了你能看见什么,而两个裁断合起来时是不对称的。
归因。欧洲的财富有多大一部分可归给殖民主义?致富的分析工具给出的是真实但有界。站得住的中心是艾伦式的温和估计,通过要素价格渠道和制度渠道,殖民地投入占英国起飞的份额是个位数。威廉斯的强命题说过了头,恩格尔曼那条4%到5%的GDP份额老线低估了制度渠道,贝格与哈德森的11%是站得住的上限。欧洲财富的大头来自别处,煤炭的地理分布、莫基尔强调的文化与知识制度、政治上的分裂、科学革命,而殖民红利是真实的、可相加的、有界的。量级之争由奴隶制导读的裁断走完全程,其他渠道的论证在大分流那一篇。
持续性。今天的跨国差距有多大一部分可归给殖民造成的致贫?致贫的分析工具给出的是真实但可变。攫取型案例里AJR那个强效应识别得太干净,无法一笔勾销。移民定居型案例里更温和的效应是这项发现的一部分,它说明损害集中在攫取性制度被植入、并且被保留下来的地方。格莱泽等人从人力资本一侧提出的质疑收窄了这个效应,却没有消掉它。制度渠道是若干条长期渠道之一,与人力资本、地理、文化并列,它在自己识别策略的边界之内守住了自己的量级。它在解释当代差距的各项候选中排第几,是富国穷国导读的裁断。
对称性。两个问法读的究竟是一个现象的两面,还是需要两套分析工具才看得见的两个现象?答案是两者都是,而且不对称。底下是同一套殖民体系,两次分析工具的选择沿不同的轴把它切开,量级则不对称地取决于你选了哪一套。方法论上被翻出来的这一点,即提问的方向选定分析工具,而分析工具的选择划定了每个问法能看见的边界,是这里最关键的发现。对“殖民主义是让欧洲变富,还是让世界其余地方变穷”这个问题,诚实的回答是,“还是”这个词就用错了,而看清它为什么用错,正是要点所在。
每一条轴都有更深的去处。归因的量级,也就是走完整个计量史学修正的大西洋奴隶制子案例,见西方是靠奴隶制富起来的吗?比大西洋更宽的致富一侧,即彭慕兰、艾伦、莫基尔三种机制的排序,见英国必然率先工业化吗?持续性一侧,即解释当代收入差距的整份分析工具清单,见为什么有些国家富有,有些国家贫穷?这篇导读隐含地做了一次框架对框架的比较,彭慕兰对阿西莫格鲁,资源与偶然对包容性制度,它自己也有一篇导读;那个问“为什么富”而不是“为什么穷”的方法论翻转,同样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