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必然率先工业化吗?
有一个世纪,答案是“西方的天才”。后来有人去看了数字,问题就反了过来。
“起点大体相当”
二十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故事只有一种讲法。欧洲早在蒸汽机之前几个世纪就已领先亚洲,这道差距是一个深层的、文明层面的事实。彭慕兰把钟拨回去了。如果到1750年欧亚大陆的领先地区仍然可以相比,问题就不再是“中国出了什么毛病”,而变成了“接下来具体发生了哪一件、可以标出年份的事”。
“对等”是一个可测量的主张。加州学派,也就是彭慕兰、王国斌、杰克·戈德斯通,把它兑换成历史学家可以配上数字的代理指标:以白银计价的实际工资、每日热量摄入、二十岁时的预期寿命、城市化率、进入市场的粮食与布匹的人均产出。按这些指标,1750年的长江三角洲与英格兰中部相当接近。萨福克的农民和上海周边三角洲的农民,吃下的热量相当,活的年数相当,买下的布匹也相当。
对等不是相同。中国的政治单位更大,金融体系更不发达,科学的组织方式也不一样。彭慕兰的主张比“它们是一样的”窄得多。在生活水准的那几项代理指标上,十九世纪历史学家所描述的那道差距,古老而属于文明层面,当时还不存在。完整的数据序列,也就是大分流前夜的趋同,以及关于分化的是什么、何时开始、幅度多大的细致核算,是经济史第6章(大分流)的主干。
这次重构问题为什么要紧
这一次把钟拨回去,掉转了解释的举证责任。如果欧洲已经领先了几个世纪,自然要问的就是“中国出了什么毛病”,而一长串文明差异式的答案早已备好,等着往里填:韦伯的新教伦理、李约瑟难题、所谓亚洲人缺乏好奇心或纪律。如果反过来,欧洲与长江三角洲在1750年还可以相比,此后才分化,问题就翻转成“接下来那个世纪里具体发生了哪一件可以标出年份的事”。而这个问题的候选答案,多半是机械性的:煤层、种植园的热量、要素价格之比。
认真对待这个问法
彭慕兰的强形式,即差距在1800年之前基本为零,正承受压力,第4阶段会带来使它软化的定量反驳。但它最基本的那一步仍然站得住。到1750年,欧亚大陆的领先地区已经接近到这样一种程度:任何静态的、文明层面的比较,都解释不了为什么其中一块而不是别的几块,冲上了持续的人均增长。总得有某件具体的事情发生过。
那么,为什么是英国?最干净的经济学答案,落在一件近乎让人难为情的、纯物质的东西上。工资。煤炭。以及一个地质上的意外:两者各自恰好在什么地方。
廉价的煤,昂贵的劳动
“工业革命……之所以在十八世纪的英国被发明出来,是因为在那里发明它划得来,而在别的时代和别的地方并不划算。”
— 罗伯特·艾伦,《全球视野中的英国工业革命》,2009年
这是大分流之争里最干净的一项经济学主张,而且可以证伪:把真实的工程参数、真实的煤价、真实的纺纱工工资放进一次贴现现金流计算,那些机器只有在兰开夏才能把自己赚回来,别处都不行。
这个机制有一个名字:诱致性创新。技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在发明它划得来的地方被发明出来。十八世纪的英国是地球上唯一一个劳动昂贵、能源同时便宜的地方。一台替掉昂贵人手的珍妮纺纱机在兰开夏划得来;同一台机器,面对法国的工资和法国的柴薪,就不划算。有方向的技术变迁,也就是创新的要素偏向如何对相对价格作出反应,其形式化的处理是经济学第13章(增长理论)的题目。艾伦的算术真正跑在上面的那些工资和煤价数字,也就是克拉夫茨—艾伦的生产率序列、实际工资的轨迹、能源转型的记录,都在经济史第7章(工业革命)。
设一项候选技术以$a_L$的速率节省劳动,以$a_E$的速率消耗能源。在工资为$w$、能源价格为$p_E$时,只要节省下来的部分扣掉烧掉的燃料之后仍超过单位固定成本,采用它就有利可图:
$$w \cdot a_L - p_E \cdot a_E > F$$艾伦的主张是,英国是唯一一个$w / p_E$之比升得足够高、把工业革命的那些经典技术推过这道门槛的国家。
一台替掉一名工人的机器,省下的工资必须多过它烧掉的燃料。英国是唯一一个工资够高、燃料又够便宜、能让这笔账算得通的国家。于是机器就在账算得通的地方被发明了出来。
把艾伦摆到最强
把艾伦的主张按硬的那个形式来看,它咬人的地方正在那里。他明确地做了贴现现金流计算,对法国、对中国(山西)、对印度,结果显示:在实际通行的价格下,早期工业革命那些经典技术,在兰开夏开发和采用都有利可图,在别处都不划算。珍妮纺纱机、水力纺纱机、早期蒸汽机,每一样在英国都算得过账,在欧洲大陆都算不过账,因为大陆没有那道价格落差。
而那道价格落差本身不是谁的政策。往回追,它是一串结构性的运气。1348年的黑死病杀掉了英格兰足够多的劳动力,把工资抬了上去,而且一抬就是三个世纪,伦敦的大西洋贸易溢价又让它一直高着。纽卡斯尔的煤刚好就在潮汐可达的岸边,可以几乎不走陆路就沿海岸运下来,于是能源在劳动最贵的地方恰好最便宜。
诚实的读法
艾伦的机制是整道谜题里定量上最站得住的一块。它解释了哪些技术被开发出来、在哪里、在什么时候;它也解释了模仿为什么在欧洲大陆迟迟不来,因为在煤价下降之前,蒸汽机在那里确实无利可图。它解释不了的是:中国在山西也有自己的廉价煤区,为什么从未开发出节省劳动的纺织机械。标准的回应是,山西的煤离中国纺织业中心几百英里,所以在兰开夏起作用的那道价格落差,从来没有在中国的同一个地方凑齐。这个回应说得通,但不是铁板一块。就叫它真实而局部:一套关于哪些技术被造出来的理论,至于建造为什么再没有停下来,它没有回答。
一套关于哪些技术被开发出来的理论,还不是一套关于它们为什么没有慢慢熄火的理论。宋代中国、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荷兰黄金时代,各自都跑过一两个世纪的生产率繁盛,然后停了。英国那一次没停。为什么?
一种增长的文化
“需要解释的不是工业革命本身,而是它的可持续性:与此前每一次繁盛不同,它没有慢慢熄火,而是不断以自身为食继续下去。”
— 转述自乔尔·莫基尔,《增长的文化》,2016年
莫基尔把加州学派的整套比较照单承认,然后从旁边绕了过去。就算1750年的长江三角洲比得上萨福克,就算宋代中国和清代中国一样富,就算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是个奇观。那些繁盛没有一次持续下去。真正的谜题是,为什么唯独英国那一次没有停。
莫基尔这套分析工具,是制度经济学与观念史的结合。持续的人均增长需要一个不断产出提高生产率的技术的过程,而一个自我更新的过程,需要能够跨代地筛选、传递和重组有用知识的社会制度。包容性制度如何决定谁能创新、创新的收益是否安全,其形式化的框架在经济学第18章(制度经济学)。莫基尔点名的那些制度都很具体:皇家学会及其在欧洲大陆的对应机构、印刷商与出版商的网络、专利制度,以及最重要的、跨国界的文人共和国,它让莱顿的一项发现能传到伯明翰的一间作坊里。
这条学脉比莫基尔更老。亚当·斯密早就明白商业与探究互相加强:商业社会把市场撑大,更大的市场加深分工,加深了的分工又同时增加了改进的机会与改进的回报。莫基尔所说的“增长的文化”,有一部分就是斯密那套商业社会机制,经过两个世纪的制度理论再读了一遍。古典的源头,也就是斯密论商业社会以及他由此奠立的那门学科,在经济思想史第3章(古典政治经济学)。
关于可持续性的两种读法
按最强的形式读,莫基尔的论证是结构性的。中国的科举制度把全帝国最聪明的头脑,导进一条统一的官僚仕途,而在那里晋升奖励的是对经典的掌握,不是对自然的发现。清代没有牛顿—胡克—皇家学会那条路的对应物,在那条路上,有争议的发现得以流通、累积,并且相互叠加。而使那条路成为可能的东西本身,也就是文人共和国,即哈特利布—梅森—莱布尼茨那张跨越国界的通信网络,观念在其中传播的速度快过任何统治者追捕它的速度,而它恰恰依赖欧洲管辖权上的碎片化。没有哪一个君主能在整块大陆上压下一个观念。
迪尔德丽·麦克洛斯基读的是同一份可持续性,把原因定在别处。照她的讲法,起作用的不是制度也不是煤,而是话语的改变:“是人们尊崇市场与创新的方式发生了变化,才带来了工业革命,随后带来了现代世界……造成我们变富、并随之带来现代自由的,是观念,或者说‘修辞’。”(《企业家的尊严》,2010年。)在麦克洛斯基那里,决定性的转变是商人和发明家不再是被鄙夷的角色,开始成为有尊严的角色,这是对资产阶级生活的一次重估,任何要素价格之比都捕捉不到它。麦克洛斯基与莫基尔在机制上分歧很大,一边是被尊崇的修辞,一边是传递知识的制度,但他们在需要解释什么这一点上是一致的:可持续性,那场以自身为食的繁盛。
必要,但不充分
莫基尔切开的地方,艾伦够不到。要素价格的故事本身,对此前那些繁盛为什么慢慢熄火无话可说,而认知制度的故事有话可说。但莫基尔也用力过猛。法国有文人共和国,有法兰西科学院,形式化的科学传统可以说比英国更深,而法国并没有率先工业化。荷兰共和国也没有,它是十七世纪欧洲最稠密的知识网络。认知制度这个变量很可能是必要的,而且明显不充分。它告诉你那场繁盛为什么能够自我维持。为什么是兰开夏而不是里昂,是它够不到的问题。而那道欧洲内部的比较,同一块大陆、同一个世纪、同一层认知底子、不同的起飞速度,才是起支撑作用的那道谜题,它有自己的导读:英国对法国:为什么是英国先?
艾伦和莫基尔都以欧洲为单位,问的是欧洲内部为什么是英国。还有一个更老的问题,一位热爱中国的剑桥生物化学家为它耗尽了一生:为什么是欧洲?
裁断,以及常态的回归
“为什么现代科学……只在伽利略时代的西方迅猛崛起,而没有在中华文明中发展起来?为什么从公元前一世纪到公元十五世纪,中华文明在把人对自然的知识应用于实际需要上远比西方有效……却没有产生出现代科学?”
— 李约瑟,《大滴定:东西方的科学与社会》,1969年
李约瑟这个版本的问题最难躲开,因为提问的人是他。他是剑桥的生物化学家,也是一位亲华学者,用几十年时间编纂中国的科学首创记录,是最不可能夹带欧洲优越论的那个人。当他问为什么现代科学在西方而不在中国兴起时,这个问题没法被当作欧洲中心主义的偏见挥开。
任何认真的答案底下都坐着两个结构性变量。第一个是政治碎片化。埃里克·琼斯1981年的论证是,欧洲的竞争性国家体系让创新与异端得以靠出走活下来:一个统治者压制一个观念或一名异见者,只是把他们赶到邻近的宫廷,那里的对手正乐意收留。统一的中国帝国可以靠一道敕令压下去,而敕令从一端到另一端都作数。这条线径直穿过莫基尔的文人共和国,进入阿西莫格鲁—罗宾逊的包容性制度框架,也就是那套把谁掌握政治权力与经济生活是开放还是攫取性连起来的分析工具。形式化的框架是经济学第18章(制度经济学)。产出它的那条思想学脉,从凡勃伦到科斯到威廉姆森到诺思再到阿西莫格鲁,是经济思想史第15章(制度主义传统)。
第二个变量是幽灵耕地(ghost acreage):彭慕兰用来指称新世界种植园供给英国的热量、棉花、糖和木材的名字,它松开了此前每一个有机经济都逃不掉的土地约束。这个机制直接伸进奴隶制那个问题,也就是把种植园复合体当作一套生产率体系,以及围绕威廉斯命题、争论它究竟为工业资本融了多少资,那正是经济史第9章(大西洋奴隶制及其之后)的主干。幽灵耕地这条脉络,在西方是靠奴隶制富起来的吗?里被单独走了一遍。而彭慕兰那个对等主张的强形式,在这里需要软化:布罗德伯里、Guan与Li把产出定量重建回到980年,结果是意大利大约在1300年、英格兰大约在1700年超过中国,这把差距张开的时点至少往前推了一个世纪,早于蒸汽机。加州学派的那一步站得住,最强的那个时点主张站不住。
文明式读法,摆到最强,然后回答它
“一个现代欧洲文明的产儿,在研究任何普世历史问题时,都必然要问自己:究竟是哪些情境的组合,使得种种文化现象只在西方文明中、而且只在西方文明中出现,而这些现象(如我们乐意认为的那样)处在一条具有普世意义与价值的发展线上。”
— 马克斯·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1920年(作者导言)
文明式读法在二十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是学界主流,如今仍然主导着公共讨论。韦伯的主张比流行版本锋利得多:在西方、而且只在西方出现的,是“对(形式上)自由劳动的理性资本主义组织”,一套可计算、有章法的经济体系,而它是在入世禁欲的新教这层底子上长出来的,那种新教把劳动与积累变成了一项宗教召唤。加尔文派靠世俗上的成功来证明自己蒙了拣选,儒者靠礼仪举止和科举来证明自己有修养,印度教徒靠苦行退隐来证明自己积了功德。同样的智力,同样的资源基础,却是一副不同的心灵形状,它筛选出的经济行为截然不同。戴维·兰德斯1998年的《国富国穷》把这一簇论证从神学移到文化上重述:欧洲有工作伦理、储蓄率、识字率、好奇心、纪律。照他的读法,亚洲有才华,但没有这一簇。当代的复活版本则是约瑟夫·亨里奇的《世界上最古怪的那群人》(2020年):在中世纪教会的婚姻与家庭政策之下,西欧人变得异常个人主义、异常倾向于分析,也异常肯信任陌生人,而正是这一簇心理特征让现代经济运转起来。
文明式读法过不了数据这一关,有三样东西合起来取代了它。第一是对等:按1750年生活水准的那些代理指标,萨福克的农民和长江三角洲的农民过着相当的日子,热量、寿命、布匹都相当。文明式读法需要一个深层的文明差异信号在十八世纪的数据里某处露头,而它不在那里。分化发生在1750年之后。第二是首创:在有记载的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中华文明在印刷术、指南针、火药、造纸、铸铁、条播机、板犁、深钻钻机和敞肩拱桥上都是技术领先者。韦伯式或兰德斯式的读法需要中国是那个在文明上不具备能力的案例,而记录里满是相反的证据。第三是那些真正起作用的机制:要素价格、认知制度、幽灵耕地和政治碎片化都是结构性的、偶然的,它们合起来解释了这次分化,全程没有请出任何一个文明变量。琼斯的碎片化命题是其中最锋利的。1433年永乐皇帝把郑和的宝船队停掉时,这个决定做过一次,就在整个帝国范围内作数;而在欧洲,罗马给伽利略定罪时荷兰人把他印了出来,法国驱逐胡格诺派时英国人连人带技艺和资本一起收下。碎片化保证的只有一件事:没有哪一个统治者能杀死一项创新。
“英格兰之所以点燃了工业革命,是因为它的政治与经济制度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更具包容性……到1760年,所有这些因素合在一起,也就是改良的和新设的产权、改善的基础设施、变过的财政体制、更容易取得的融资,以及对商人和制造商的强力保护,开始起作用了。”
— 达龙·阿西莫格鲁与詹姆斯·A·罗宾逊,《国家为什么会失败》,2012年
阿西莫格鲁与罗宾逊给这套结构性叙述提供了当代最有影响力的声音。1688年的光荣革命把政治权力从一个狭窄的统治精英手里,重新分配给一个更宽的联盟;包容性的政治制度随后生出包容性的经济制度,带来安全的产权、合同执行、开放的市场,以及一个不能任意侵夺私产的国家。他们的读法与整套结构性论证一样拒绝文明天才说,但把解释的重量往回推到1688年及更早,把政治制度这个变量放在中心。阿西莫格鲁与罗宾逊那套制度优先的排序,是否胜过彭慕兰那套资源与偶然优先的排序,本身是另一场争论;有一篇单独的导读在跑它:彭慕兰对阿西莫格鲁:大分流需要哪一类解释?
布兰科·米兰诺维奇用同一套碎片化与制度的框架来读当下。过去两千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或者是最大的几个之一;1800年到2000年这个两百年的大西洋主导窗口,才是历史上的反常。按他的框定,1980年之后中国的崛起,也就是经济史第17章(中国改革与亚洲世纪)所处理的那一段,是常态的回归。这次重构问题照原样说是过强了。中国的崛起是在一个仍由西方的制度、货币和技术所结构的世界经济内部完成的部分追赶,所以“常态”一词夹带的东西超出了它挣得的。但它提出的问题是对的,而且在这里保持敞开:我们一直在解释的这次分化,是一桩一次性的历史事件,还是一个更长的故事里的暂时扰动?
裁断
(这里的问题是公共讨论的那个框定:这次分化是不是西方文明天才的结果?欧洲内部的比较,也就是英国对法国,有自己的导读。学术框架之间的排序,也就是彭慕兰对阿西莫格鲁,以及更广的艾伦—莫基尔—彭慕兰—AJR之争,也有自己的一篇。)
在任何决定论的意义上,英国都不是必然率先工业化。那些偶然条件每一项都是真的,每一项也都完全可能不成立:纽卡斯尔的煤在潮汐可达的岸边、黑死病把英格兰工资抬高并维持了三个世纪、从布里斯托尔就能出大西洋、一张碎得足以让观念一直流动的政治地图。抽掉其中任何一项,英国的时点就断了。但欧洲的某一块在十八或十九世纪率先工业化,这件事在很大程度上是多重原因共同决定的。政治碎片化、认知制度和新世界的资源流动,合起来把欧洲拉上了一条静态比较看不见的轨道。
至于文明天才这个读法本身,那套联合的结构性回应,即彭慕兰论对等、李约瑟论首创、琼斯论碎片化、阿西莫格鲁论包容性制度、艾伦论要素价格、莫基尔论认知制度,以及彭慕兰再论幽灵耕地,已经足以取代它,全程不必请出任何一个文明变量。艾伦、莫基尔、彭慕兰与阿西莫格鲁—罗宾逊之间的分歧,是在一个共享的增长理论框架内部争哪个因素分量最重,而给这几种说法排序是另一篇导读的活。历史记录如今支持的答案,离意外比离欧洲的文明天才更近。
彭慕兰的“幽灵耕地”,是这个问题伸进一个姊妹问题的地方。松开英国土地约束的那些种植园热量与棉花,是由被奴役的人生产出来的,而这套体系究竟为英国的工业资本融了多少资,本身是一场激烈的争论。那场争论在西方是靠奴隶制富起来的吗?里进行。另外两篇导读接过这里搁下的线头:英国对法国:为什么是英国先?和彭慕兰对阿西莫格鲁:大分流需要哪一类解释?